其他人见状还想一拥而上制住萧淼清,萧淼清掏出佩剑,连剑身都未抽出,直接用剑鞘敲木鱼似的在这些人脑袋上轮番敲过去,又各赏几脚,才在原地怕了拍手说:“还打不打,还要打我就认真了。”
小混混哪还敢与他切磋,这没抽剑没认真就打得他们这样。
等小混混们搀扶着逃窜出去,萧淼清才得空去看角落里的鲛人。
对方好像极胆怯,萧淼清见状不由放轻了声音说:“你别怕,我不会伤你的。”
他本欲伸手去扶,想了想还是先将剑鞘横过来,免得触碰唐突了对方。
萧淼清怕这个鲛人也觉得他是另有所图,便低声将事情讲破了:“我知道你是鲛人,我在知意楼看见过,你现在是逃出来了吗?你别怕,你若是逃出来的,我不会把你送出去的,你若是想回到海里去,我也能送你去。”
如此说完,那鲛人总算慢慢抬起了头,一双眼眸晶莹剔透如藏了整片海在里面,浅浅的蓝色叫萧淼清看得一愣。
这是双比闻淳还好看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萧淼清问。
鲛人轻轻回答:“斩星。”
“斩星?”萧淼清说,“这名字真好听。”
他见斩星并不言语,好似还微微在发抖,便揣着耐心告诉对方:“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并不骗你的,你如果要我帮你,只管告诉我就是了。”
斩星听见这话,忽而又抬起头看着萧淼清,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时候,某种的冰蓝色就好像要将人拽进去溺毙其中。
“真的吗,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斩星的声音缓缓慢慢,如雾似水在萧淼清的耳畔响起。
萧淼清呆呆看着斩星的眼睛,没有发现自己耳边的声音梦幻起来。
这是被鲛人蛊惑的征兆,受到蛊惑之人的言行会逐步失控,暴露出心中的渴求,被鲛人利用操控。或是成为鲛人的提线木偶,或是成为一个纯然的傻子。
在一切彻底结束之前,所有节奏都会由鲛人掌握。
当斩星的问句结束,萧淼清的眼底也有了浅浅的蓝色,这是他堕入斩星控制的标志。
萧淼清点头:“是呀,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斩星背靠墙壁坐在一块大石上,蜷起一条腿,随意搭扣了一只手在上面,姿态玩味地看着他面前站着的萧淼清。
萧淼清不像方才一样刻意压低声音说话,也好像没有在意斩星忽然超出脆弱人设的姿态,反而是饶有兴致地在观察斩星的外貌。
斩星并不急于动手,受到鲛人蛊惑之人,是死是活只在他一念之间。
他只是在饶有兴致地就近观察萧淼清。
这个在斩星看来如此普通的人族,是怎么成为一把控制那样魔念的钥匙,甚至于他本人对此还茫然无知。
那样的魔念为什么要受一个人族的影响,为什么要藏在暗处以光明做掩?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鲛人,从前只在书上读过。”萧淼清弯腰盯着斩星赤裸的双足。
他在看斩星,斩星也在看他。
白皙的皮肤上有浅蓝色的血管,看不出任何鱼尾的痕迹。
乌黑的眼珠底印着蛊惑的痕迹,可是目光依旧清明透彻。
斩星蛊惑过不计其数的人,妖和魔,但第一次看见受到蛊惑后如此清澈的目光。
注意到斩星的视线,萧淼清还好奇地往回去:“怎么啦?”
斩星的气定神闲被萧淼清清凌凌的探看击破,他深深皱起眉。
萧淼清记得书上说的,鲛人化出人足是个极其痛苦的过程,斩星又不说话,萧淼清主动问他:“你的脚痛不痛?”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问过斩星“痛不痛”这三个字。
与之相似的记忆潮涌般袭来,情境却与萧淼清所说的完全不同。
“痛不痛,痛就多哭几声。”
“将这蘸了盐水的鞭子往他身上抽,我看他还不叫痛!”
斩星浑身的戾气瞬时溢了出来,双眸之中俱是杀意,随即在脑海中命令已经被蛊惑的萧淼清拔剑自刎。
从前的回忆是斩星要抛却的,这个人族是他应该毫不犹豫杀了的,不容任何其他可能。
然而萧淼清没有拔剑,他只是好奇地看着斩星,顿了顿问斩星:“你哪里不舒服吗,我和我师兄学过一点诊脉的,我帮你看一看吧?”
斩星的气息微粗,冰蓝色的眸子不可置信地看着萧淼清,这时候才后知后觉以自己的神思去探萧淼清的,一无所获。
他的蛊惑没有在萧淼清的脑海里勾到一丝可被利用的欲念。蛊惑对萧淼清的影响至多是让他坦荡了一些,不再拘泥初识的虚礼,心有所想口中就说了。
斩星生平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太过震惊以至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直到萧淼清想将之间搭在他的手腕上,斩星才找回声音:“不必。”
他将手往回收。
萧淼清也不强求斩星,他自己站了一会儿,好像是又忍不住对鲛人的好奇似的:“我看书上说,鲛人的眼泪可以化作极美的珍珠,这是真的吗?”
无数人族在靠近鲛人的时候,都会以此作为开场白。以假作无知来掩饰贪婪。
眼泪与珍珠,斩星浅色的眸子转深,他不置可否地抬起头望着萧淼清,掌心无声开始蓄力,无法用意念控制叫萧淼清自绝,他依旧有轻松杀死对方的法子。
“是真的,”斩星的语气低柔,好似引诱般抛出一个诱饵,“你想要吗?”
在萧淼清视线看不见的地方,斩星掌心已经化出由海水凝成的水刀,只消轻轻一下足可以将他的神魂斩做两半。
但萧淼清却在斩星的凝视下忽而利落地连摇了几下头,他认真地看着斩星道:“不要,我不想你哭。”
第35章
萧淼清一路揉着眼睛回到春风楼。
他也不知自己眼睛是因路上风吹进了沙还是什么, 时不时总痒一下,叫萧淼清不住抬手去碰。
不过今日出这趟门,终于叫萧淼清就近见到了鲛人, 虽然那鲛人没叫他救, 也没说其他什么,态度还冷冰冰的, 萧淼清心中还是觉着极有收获。
鲛人告诉了自己他的住处, 萧淼清觉得这也算交到了朋友。
他跨入内院时天色已经暗淡, 师兄师姐们都回来了。
邵润扬与段西音正围着挂在廊上的鸟笼说什么。
萧淼清用衣袖擦了擦叫自己揉的水汪汪的眼角, 走上前去凑热闹:“师兄, 师姐,你们在干什么?”
段西音转过身来,露出鸟笼里的鹩哥, 不用她说什么, 萧淼清抬眼一看便吓了一跳, 鹩哥的尾羽不知被谁揪了, 鸟屁股就差直接光溜溜的了。
“这是怎么回事?”萧淼清吃惊地盯着鹩哥,“谁下这么狠的手?”
就算是他嫌弃这只鹩哥脑袋瓜笨, 关键时候还卖他, 萧淼清也觉得这光屁股的鸟看着太可怜。
鸟笼里还散着一地的毛,鹩哥也没了平日里叽叽喳喳胡言乱语的精神气, 叫人看着毫不落忍。
萧淼清本以为是哪个人做的, 正思索着春风楼的内院旁人也进不来啊, 难道是什么魔族子弟顽皮?
刚想着, 邵润扬就开口说:“不是谁,是几只鸟。”
段西音也道:“我们回来时刚好撞见鸟笼上站着三五只鸟,四面八方啄这鹩哥, 倘若我们回来的再晚一点,恐怕光秃秃的就不止这鸟屁股了。”
萧淼清听见是几只鸟所为后,神色立刻微妙了起来。
能够指挥鸟听他话过来啄人的,而且又有对这只鹩哥出手的动机的,除了刚被这鹩哥气过的栾凤,萧淼清着实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太凶狠太残暴了吧!
为此在邵润扬注意到他的神色,问他:“怎么,你是知道怎么回事吗?”时,萧淼清赶紧摇头。
“大概是这鹩哥从前在外招惹的仇敌吧。”萧淼清道。
笑话,这鹩哥不过是胡言乱语了几句,屁股都被啄秃了,萧淼清要是说点什么,保不齐头顶有鸟做探子转头回报,那过两日被啄秃的就是自己了。
他可不犯险,原著里的男配个顶个心狠手辣,保不齐能干出点什么来。
明哲保身,边缘占便宜,这就是萧淼清的处世之道。
鹩哥挨了一顿揍,虽叫邵润扬用法术治了治屁股,还是彻底蔫在了鸟笼里。看来拔掉鸟的屁股毛实在是某种精神摧残。
——
入夜,萧淼清端着自己的功课到张仪洲房里交给他看。
这些都是原本在云瑞宗山门里时,萧淼清每天要做的。自从上次张仪洲提出要萧淼清回师门以后,萧淼清表面上敷衍应付过去,心中却常常惴惴然,偶尔午夜梦回都是被带回师门的噩梦。
为此卖乖的事不少做,还日日过来交功课,摆出在山下也依旧勤学苦练的样子就是其中之一。
这事儿不仅在大师兄面前能刷好感,到时候就算是师尊追究过来,萧淼清也有些为自己说话的余地。
多么远见卓识啊,萧淼清自觉如此。
萧淼清将功课递给张仪洲,自己站在下首,本来是想乖站着不做声的,然而他下午回来时就痒的眼睛总时不时发作一下,叫萧淼清感觉眼里的细沙没有消掉。
在他第二次伸手去揉眼睛的时候,张仪洲抬眼看向萧淼清,盯着他揉眼睛的手问:“眼睛怎么了?”
萧淼清老实说:“有点痒,好像是吹进了风沙。”
他将手放下来,眼睛却不住眨啊眨的,张仪洲看不过去:“过来。”
萧淼清上前两步停住,张仪洲起身,两人之间的高度差叫他极容易看清萧淼清的眼睛。
萧淼清的眼睛除了有些水汪汪,并没有被他揉红,不过也因此更叫张仪洲看见了萧淼清眼睛底部沉着的那一丝立刻要消散的浅蓝色痕迹。
若非此时萧淼清的眼神坦荡,张仪洲可能要怀疑他已经成了牵线木偶。
张仪洲随即低下头,一手轻轻抬起萧淼清的下巴,叫萧淼清往后仰,愈发叫他的双眼可以袒露在自己目下。
萧淼清感到张仪洲的指尖拂过自己的皮肤,他一怔,张仪洲的脸便放大靠了过来,呼吸擦过萧淼清的脸侧,使他越发呆住。
从这样的距离看张仪洲,几乎使萧淼清产生一种两人之间关系极亲密的错觉。
他的心轻轻多跳了两下,没叫主人察觉。
张仪洲的指腹触上萧淼清的上眼皮,轻轻将他的眼睫往上推,如此便看得清清楚楚,萧淼清的眼底的确有一抹浅蓝色,叫萧淼清感到不适的并不是什么风沙,而是这浅蓝色的罪魁。
能够在人的双目当中留下这样痕迹的,是鲛人。曾经有鲛人意欲蛊惑控制萧淼清,只是不知道是临阵变卦了,还是并没有成功,以至于萧淼清此时还保持着清明的状态。
萧淼清维持着后仰的动作,几息以后感觉张仪洲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他忍不住说:“师兄,我脖子酸。”
他的抱怨将张仪洲的思绪拉了回来。
等了片刻,张仪洲才托着萧淼清的后颈,叫他直起脖子,然后指尖弹出一缕白色烟尘吹到萧淼清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