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脸上皱褶重重,眉头被岁月压得耷拉下来,她双手合十朝屋里某处方向拜了拜,庆幸道:“好在我昨日睡前拜了神君,今日果然交好运遇见了两位道长。”
付意对老妪的话不以为意,萧淼清却是问了一句:“神君,哪个神君。”
老妪脸上露出茫然来:“便只叫神君呀。”
她招呼萧淼清随她到了主屋前,不必跨步进入便可以看见屋子最当中的香案上摆着一尊萧淼清已经很熟悉的神像。
这神像所代表的神的确没有名号,萧淼清所知的人都只叫他神君。即便无名无姓,却得到了极广泛的信仰。
萧淼清留意起这点来,再有机会去其他人家的时候便会留心他们家里是否陈设了神像,结果十户当中起码九家都有。
师兄说这是一地信仰,不必干涉,百姓信神多半是求个实用心安。
道理是这样的,可是萧淼清还是感觉到一丝他把握不住的怀疑与奇怪。
将此事挂在心头,萧淼清给鹩哥喂食的时候都微微出了神。
鹩哥张嘴半日不见鸟食进口,爪子在笼里够了够,发现距离远不达,口中就哇哇叫起来:“小美人,小美人!”
萧淼清被它叫回神,听它又是满嘴胡言乱语地叫,指尖捻住一颗鸟食扔到鹩哥的脑袋上,觉着自己在这儿教了它一上午又是白搭了。
“是所有鸟都像你这么傻,还是只你傻得离奇?”萧淼清骂道,“一早上了,连个小美人都没改了,还指望你学什么?”
鹩哥脑门上被鸟食弹了一下,也不管是不是被打了,乐呵呵弯腰去吃了,然后又期盼地看着萧淼清,巴不得他再用鸟食投自己一下。
“傻鸟!”萧淼清将鸟食放到旁边,指尖用出道净化术,莹光一闪手上干净了。
正此时,对面走来邵润扬,见萧淼清还在这里抖鹩哥,笑道:“怎么样啊,教了一下午了,它可学会什么了?”
萧淼清泄气道:“别说了,还只满口小美人小美人的。”
邵润扬安慰他说:“带回去叫师叔自己教就是了,它也不过是就叫声‘小美人’要是叫出什么‘小心肝’,‘小宝贝’的,那才叫好听。”
萧淼清还没被邵润扬安慰道,旁边一道鸟叫就忽然砸了过来,仿佛是被打通了七窍,鹩哥一叠声地叫:“小心肝!小宝贝!”
真可谓是字正腔圆,让人想要听错都不行。
邵润扬一愣,继而不可抑制地笑出了声。萧淼清面色更黑,叉腰看着鹩哥凶道:“我教你你就不听,怎么他说什么你都听啊?”
鹩哥一眨不眨地看着萧淼清,蹦跳间歪了歪头,好像还在消化萧淼清的说辞。
教到这里,萧淼清实在是耐心告罄:“笨鸟,傻鸟,蠢鸟!”
萧淼清被鸟气得回了房,只是没在房里待多久,忽然听见廊下的鸟笼里传出鸟剧烈扑腾的吵闹声。
萧淼清快步拉开门走出去,也不看外头具体什么样子,先骂一句:“傻鸟要造反啦?”
话一说完,萧淼清才看见廊柱旁站着一个高大的华服男子。
那华丽的衣饰以及睥睨的眼神,不是栾凤是谁?
萧淼清的眸子瞬间圆了一些,人扶着房门意欲先缩回去。之前还和人家的侍从打了一架,可算不上什么和睦关系啊。
这会儿张仪洲也不在春风楼,没人挡在自己身前,萧淼清还是知道轻重的。
栾凤本来因萧淼清冲出来就是一句傻鸟造反的话而目色微冷,见他还要躲,抬手一下先关了萧淼清背后的房门,叫他无处可缩。
萧淼清这才尴尬笑笑说:“是你啊,我刚才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稀客,稀客。”
栾凤还没完全恢复好,但是他醒来以后听说了什么娶妻的传闻也是十分光火。又觉得必须来说清楚些,免得叫那些人族真以为自己痴心一片,自以为要紧。
不过在看见萧淼清的房门外又挂着一只鸟的时候,栾凤的心情就又变了。
开口第一句就成了:“已经落到养这种鸟的地步了么?”
虽然栾凤很不愿意承认自己叫萧淼清关在鸟笼里养过,然而在看见萧淼清现在又养这种毫无灵性的鹩哥时,又觉得自己的价值都收到了折辱。
“不是我养的,是我师姐养的,我就是得闲了教它说说话。”萧淼清老实道。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选择坦白从宽,绝不惹事。
听见这鸟不是萧淼清养的,栾凤的脸色才好了些,不过还是鄙夷地看着鹩哥说:“都教了些什么?”
萧淼清顶着压力走到小鹩哥的面前:“叫声小道长。”
小鹩哥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怎么,盯着萧淼清作呆瓜样。
栾凤嗤笑:“就这还说教了。”
栾凤心道这人族果然和自己上次见时一样,呆瓜一个。
他侧眼看着萧淼清,身上虽然还因未痊愈的伤而有些不痛快,心情却不知怎么舒畅了些。
左右是自己的学生不争气,被人笑了也只能往肚子里吞,萧淼清转移话题问:“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么?”
栾凤被他提醒也算想起正事,收起笑来说:“我是想告诉你,我可没有回魔界说我们有任何关系,两根羽毛也是随便扔着我不要的,并没有其它意思!往后你也不许和别人说那几日的事情,知道吗?”
萧淼清频频点头:“桥归桥路归路,咱们各不相干嘛,我懂。”
他如此上道,栾凤脸色又和缓了一些。
萧淼清见状追问:“那两根羽毛算是我的啦?”
栾凤点头。其实那两根羽毛他也怪别扭的,回想起来栾凤都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怎么就把羽毛留给了萧淼清,现在多了个说不清的事。干脆不许萧淼清提就是了,给都给了,栾凤也不打算往回要。
萧淼清试探着又问:“那我怎么把它给我师兄呢?”
萧淼清是想着反正这羽毛又没有别的象征,他留着也没用,不如还是发挥作用给邵润扬好了。听说两根羽毛能炼上百颗顶级丹药呢。
却没想到刚才已经挺和善的栾凤面色变得极其恐怖,盯着萧淼清说:“你敢把我的羽毛给别人!”
萧淼清被吓了一跳:“不都说算我的了吗,而且你说没有其他意思的……”
不过看见栾凤极其糟糕的脸色,萧淼清还是见风使舵立刻改口:“行行行,我绝不把你的羽毛给别人。”
见栾凤的面色还未完全转好,萧淼清又加码道:“我一定认真保存,将羽毛留给我的后世子孙当传家宝。”
栾凤的面色这才和善了点。
正此时,一直在旁边憋着没有开口的鹩哥却好像是忽然受了仙人点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是所有鸟都像你这么傻,还是只你傻得离奇?”
萧淼清与栾凤一齐缓缓转头看向鹩哥。
萧淼清觉得这话似曾相识,一想才记起是不久之前他骂鹩哥时候说的。小道长三个字还没有学会,这么长一串它竟然一下就记住了!?
窥见旁边栾凤的脸色,萧淼清差点眼前一黑。
栾凤觉得被这只鸟内涵了,沉声问:“你说什么?”
鹩哥火上浇油,并不重复前面自己的话,加了一句说:“怎么他说什么你都听啊?”
结合萧淼清刚许诺要把鸟毛传给后世子孙的话,鹩哥这前后不关联的两句话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意思。
好像在说萧淼清刚才说的话是权宜之计下的谎言,鸾凤就是那个轻信的傻鸟。
栾凤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一眼看去萧淼清好像还真有些心虚。
他正欲发作,而萧淼清伺机跑路时,好在于金与春风楼的掌柜及时出现,挡住了要发作当场宰了鹩哥的栾凤。
这到底是魔主的地盘,栾凤要有所顾忌,这次暂且忍了下来,只在心中又给萧淼清记了一笔。
萧淼清则将鸟笼抱回房里,长吁短叹指着鹩哥无声咒骂,终究没能对这鸟下手。
如此一闹,等出门的师兄们都回来,萧淼清才敢冒头。
闻淳见萧淼清害怕,特意来安慰他:“你怕什么,栾凤的伤还要养一年半载呢,他看着还行,内里不知多虚,天黑前我父亲已经命人送他回去了,他现在也不会在人界多呆的。”
说完又好像不经意地提起。:“他来找你做什么了?”
萧淼清想着如今栾凤都这么凶狠,自己倘若真把事情都抖落出去,下回栾凤说不定真顶着伤来刀了他。
是以摇头没有告诉闻淳。
闻淳满面不悦,哼声哼气地走了。
——
萧淼清在春风楼前面稍稍站了站,想到一个去处。
兰通城的神君庙。他早就想来看看了,今日师兄们都出去,他自己无事就过来一趟。
萧淼清在庙前站定,先大体看了这庙宇的建筑轮廓。总体上并不算很大,与兰通城其他以魔族审美建设起来的豪华建筑,这庙宇可算朴实了。
庙宇前的信众来来往往,说明里面供奉的神明极受信众尊崇。
萧淼清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庙里四下看过。发现庙里头倒是也供奉了其他神像,不过摆放的主次位置与通常不同,神君占了主殿,旁侧也无其他神陪坐。
神像面前的蒲团无时无刻不跪着人,双膝一沾上蒲团就先磕几个头,而后直起腰来闭眼诵念些什么。
萧淼清仰头看向殿中巨大的神像,这是他见过的最大最精致的神君像了。神像闭着眼睛微微垂首,好像在应和地下信众的诵念,满脸慈悲和善。
萧淼清不过站了一会儿,便有庙祝上前同他搭话:“这位施主是头一次来吧。”
萧淼清起先不知自己怎么被一眼看出是第一次来,随后余光扫到其他信众便又明白了。他的言行都十分冷漠,在这热忱的氛围当中自然格格不入。
见萧淼清点头,庙祝又诚心与他说:“施主不妨拜一拜,神君有求必应,一向很灵验的。”
萧淼清并不很信庙祝的话,然而思绪一转又想到,这也不妨是个试探的机会,于是便也颔首,也不等蒲团空出,只闭眼对着神像默默存想。
若是求以后历练顺利这些大而空的事,变数与偶然性都太多,不够说明什么。
萧淼清于是在心中想道:“若是神君灵验,便保佑师尊不追究我下山的事,还叫我完成这次历练。”
萧淼清想完再抬眼看神像,也不知是不是他心理作用,神像原本平抿的唇瓣好像有了一丝上弯的弧度。
等走出庙门,萧淼清就摇了摇头,自己刚才还真求了什么愿。即便真的有神,那也是事在人为,靠不得神的。
萧淼清往台阶下走了两步,便打算往回春风楼的方向走。
只这时候他的鼻尖忽然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海腥味,似曾相识之感袭来,萧淼清转头搜寻,忽然在行人各色各样的脸庞上看见了角落里有张自己见过的脸。
脑海当中的回忆与现实在这瞬间重合,萧淼清想起了对方是谁,那是在知意楼里看见过的鲛人的脸。
只是那张脸不过在萧淼清的眼中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街角处。
萧淼清心中惊奇,下意识往前追了几步,到了街角视线再看,果然看见一个行走艰难的纤弱身影。
注意到这个身影的人不止是萧淼清,脆弱的美丽总叫虚而不实的恶意蠢蠢欲动。
萧淼清来不及犹豫,在看见有人轻佻上前想要攀扯鲛人时,他已经出声阻止:“你们做什么!”
这里已经是处偏僻角落,并没几个行人。
几个流氓混混回头见萧淼清长得也好,脸上露出邪笑,其中一个佝偻着背过来笑嘻嘻伸手就要摸萧淼清的脸:“再来一个,正好叫我们兄弟们好分分。”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萧淼清的脸,已经挨了一记窝心脚,人一下被踢摔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扬起尘土满面,蜷缩起来唉唉叫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