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淼清感觉眼前一凉,继而就是眼底清清爽爽的感觉,刚才还在困扰他的痒意顿时消散无踪。
不过他还是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眼睛,然后才一板一眼地说:“谢谢师兄。”
张仪洲退了两步回坐下,手中执起萧淼清的课业翻动,口中低声问他:“今日去了哪里,有何经历吗?”
这问题也是极寻常的,萧淼清启唇前却想师兄并不喜欢叫他去见鲛人,是以改了要出口的话,只说:“今天去了城西的神君庙,看了里面的神君,除了香火鼎盛外没看出什么了。”
张仪洲抬眸,眉眼锁住萧淼清的举止神色,又问一次:“只去了神君庙?”
萧淼清点头:“只去了神君庙,然后逛了逛就回来了。”
萧淼清其实根本不善于说谎,他的眼神每次说谎时便不由自主的带上几份游离。
张仪洲垂眸合上了手中的课本,将之递还给萧淼清,不置可否地淡淡道:“如此便好。”
萧淼清未察觉什么异样,以为自己成功瞒天过海,欣欣然揣上自己的课本回了房间。
萧淼清还是觉得神君庙有些问题,只不过每次和邵润扬他们提起的时候总是不叫师兄们当回事,也总有各种正经理由将他搪塞回去。
萧淼清还是想顺着自己的直觉往下查一查,如此一来不告诉师兄们倒是比告诉师兄们来得方便。
等他真的查出什么了,直接把实打实的证据放在师兄们面前,到时候还省去诸多口舌。
萧淼清翌日晨起便准备再去找斩星。
兰通城的神君祭祀是由鲛人祭祀起源的,也许身为鲛人,斩星会知道一些书上不写,人族不提的往事。
知其缘起也许就会晓得它如何发展至今。
萧淼清整理清爽后没有马上出门,而是侧耳听着其他临近房间的动静,听见其他师兄都出门了,萧淼清这才将房门推开。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无人踪的长廊,却没想到推开门后就看见张仪洲站在鸟笼旁,抬手正在为鹩哥添食。
萧淼清往外冲的脚步一顿,不得不先老实站住:“师兄。”
张仪洲闻声回头,然后放下了手中的竹镊子:“嗯。”
“你今日不出去吗?”萧淼清试探问。
张仪洲颔首。
萧淼清本就是偷偷做师兄们不许的事,心中忐忑地试探道:“那,那我出去啦?我就是逛逛。”
张仪洲的视线多落在萧淼清身上一分,萧淼清就觉得自己好像矮了一截,就在他紧张到马上和盘托出的时候,张仪洲好似终于发了慈悲开口说:“去吧。”
萧淼清如蒙大赦,立刻往前冲,一直跑到春风楼门口才敢回头看看,未见有什么认识的身影这才一头扎进了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 。
斩星住在城西码头旁的一处民巷中。
萧淼清循着昨日的记忆找过去,敲了几下门,来开门的却不是斩星,而是一个面相颇为凶恶的男子,虽说面上没有横着刀疤,可腰有萧淼清两个粗,看着就很不好招惹。
他打开门后就上上下下扫视萧淼清好几下,最后落在萧淼清手中的一叠包好的糕饼上。
男子开口时如他外貌一般不善:“乱敲什么门?滚远些!”
萧淼清被他说得以为自己真敲错了门,刚退出去要再看看门楣,男子就要将门再关起来。
萧淼清一眼就确认了这里是自己昨天送回斩星的地方,为此在门被彻底关起来之前,他横过佩剑的剑鞘抵住大门,断绝了门被彻底关上的可能。
“抱歉,斩星是住在这里吧?”
这男子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人,萧淼清怕斩星也许就是被他控制着才被送到知意楼里做出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于是直接点破斩星的名字。
男子本来因为关门受阻正满面恼怒即将发作,然而在听见斩星的名字之后却是一愣,而后狐疑地将门打开了一些,但还没有离开放萧淼清进去的意思,目光中夹杂着一些惊愕。
门内此时又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是斩星。
“是我认识的人。”
此话一落地,男子终于将门打开,放萧淼清进来。
萧淼清走进院内,看见斩星站在正房门前的台阶上,他今天披散着发丝,萧淼清才看清斩星的头发原来不是纯黑色。
黑色的发丝中间晶莹剔透地夹杂着许多浅色发光的发丝,与他浅色的眸子交相辉映,好似落入人间在白日也闪耀的一抹星光。
萧淼清走到台阶下,又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男子,然后才对斩星说:“我给你买了一些糕点。”
他一点也没注意到在自己背过身后,那个开门时凶恶异常的男子在对上斩星的目光时竟然有一丝瑟缩。
萧淼清三两步上了台阶,把糕点塞进斩星的手中。
他完全不知自己昨日在死亡线上走了一圈,今日竟然还敢出现在斩星面前。
斩星的手中拿惯了刀剑兵器,头一次拿起了一包甜丝丝的新鲜糕点,一时竟有些错愕与不知所措。
萧淼清已经开口又说:“你这里有茶吗,这糕点佐着茶水小口小口吃才好,不然太甜腻。”
他的态度熟稔亲切,好像和斩星认识了千八百年:“我是从城南的糕点铺买的,听他们说那家糕点铺已经传承两百多年了呢。”
这是出门前萧淼清向于金打听的,要送礼打听事,自然要买点好的当礼数。
斩星看着那糕点的包装,的确从记忆当中寻到了一丝痕迹。
在他极小的时候,舅舅家买回这样的糕点,他母亲见他实在眼馋,偷偷取了一块出来给他,然而还不等糕点入口便叫人发现,当下一耳光抽来,糕点落地成了碎屑,被家中的鸡狗分食了也没进他口中。
萧淼清看着斩星微微怔住的样子,以为他是有什么心事,想了想将斩星拉到屋里坐下,自己又探头到外面看看刚才那个凶恶男子的所在,确认对方并没有在外监视,这才收回脑袋,压低声音问斩星:“刚才开门的那个人,他是谁呀?他对你也那样凶吗?”
斩星看着萧淼清,见对方面露犹豫,只静静等着萧淼清的后文。
萧淼清开口的确不容易,毕竟他不知内情,万一说错了就是唐突,只是他实在怕斩星这样性子柔弱的人被胁迫着做什么不愿意的事,所以还是说了:“如果他对你不好,或者威胁你做什么你不愿意的事你可以告诉我的,就算我自己不能,我也会回去找人来一起救你。”
尽管萧淼清眼底的浅蓝色被蛊惑的痕迹已经没了,可是斩星依旧能够分辨出他话的真心假意。
手中拿着幼年时极其渴盼的糕点,耳边听着幼年时极其渴盼听见的话,斩星几乎有种时空错位的荒谬感。
这的确足够荒谬。斩星以为有了自己前半生的经历,他会对外界的一切好意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好的坏的死的活的,对他来说通通都一样。
但此时此刻斩星才发现,原来并不是一样的。他之所以以为它们相同是因为他从前从来没得选。
当一个温暖诱人的选择放在他面前时,他全身的每一寸都开始渴求堕入其中。
此时此刻斩星才明白,为什么看上去这样柔软容易破坏的一把锁,能够轻易克制住这世上最深的恶念。
世上最坚硬的也许正是柔软本身。
在确认斩星真的并不是被那凶恶男子囚禁于此,并且拥有自由以后,萧淼清才放下心来。
他取了茶叶和茶具亲自泡了茶,与斩星面对面坐在案前吃糕饼。
萧淼清先取了一块,一手拿糕饼一手在下面微微托着,他抿了一小口就将糕饼放下。在唇齿间感受了糕饼的甜香后又喝了一口清香的茶水,两者融合,浓郁和清淡碰撞,相互提了对方的口感。
萧淼清吃得闭上眼,睁眼看见斩星看着自己,才发觉有些失态,于是放下糕饼坐正了些。
斩星眼中微有笑意:“你今天来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他直接说出,那就不必萧淼清寻找机会开口了。
萧淼清点头:“我想问你你知道兰通城的祭神仪式是如何演变的吗,根据记载这仪式是从前祭祀鲛人演变而来的。”
斩星看着萧淼清的双眸,指尖在茶水温热的杯壁上摩挲了两下,他说:“无论祭神仪式如何演变,祭的是神还是鲛人,主持祭祀的人从来没有改变过。”
萧淼清起初没有听懂,而后才想到斩星的意思并非是主持祭祀的几百年来都是同一个人,他指的是主持祭祀的群体,那群被延续挑选下来的人所代表的群体没有变过。
“那大家祭祀的神明还是神明吗?”萧淼清说,这句话既是在问斩星,又是在自问。
斩星轻笑道:“这里哪有什么神明,所谓神明不过是人欲堆砌塑造的偶像。”
萧淼清觉得有千头万绪在脑海里碰撞,一时想不透彻斩星的话,等他回神,日头已经到了正中午,半天过去了。
萧淼清这才要起身告辞,他本来就是偷偷过来的,不能停留太久。
本来已经走到门口,萧淼清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他。
萧淼清回头,看见斩星站在他来时看见的位置,斩星不知怎么对他说了一句:“小心表象之下的欲望。”
萧淼清愈发糊涂,一时全不知这话什么意思。
而另一头的春风楼,闻淳正盯着自己手中刚从魔界传出的密信发呆。
上一回栾临他们在人界地盘胡乱动手伤人,后头虽被打得那样惨,闻淳也觉得他们活该。
魔族十分尊崇强者,那次过后闻淳对张仪洲尊敬不少。即便是没有了爱欲,也愿意跟着大师兄屁股后头学习,以求自己早日也能将萧淼清这样护着。
本以为当日事当日毕,闻淳没想到事情还有变。
变的虽然不是很要紧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闻淳原本设想,叫他牵扯出前尘往事,几乎打从心底里发慌起来。
栾临那日在昏迷当中被送回魔界,今日终于醒来,在他醒来以后供述出一个当日所有人都误解的细节。
那日黑风卷着黑砂的确是栾临所谓,但是最后困住张仪洲与萧淼清,叫他们不得不绝地反击的黑雾并不是栾临所为。
但是那黑雾闻淳亲自感受过,那是极其浓郁沉重的魔气。当日闻淳的确奇怪过,如此魔气便是他父亲都未必如此自如使出,何况栾临?
可除了栾临又会是谁呢?
此时这封密信有了答案,是张仪洲。
是所有人眼中光风霁月最可能成神成仙的张仪洲。
这种在闻淳看来几乎不可能的事,却反而解释了从前张仪洲偶尔带给闻淳的违和感。
仙风道骨的大师兄不会说出若血蝅成真就杀了他的话,但魔气通身的张仪洲会。
而这当中的几次切换都是因为萧淼清。
闻淳将所有叫他从前忽略的细节串联起来,心跳得越来越快,他有些害怕,但不是全是为自己,更多的是为萧淼清。
萧淼清知不知道他就站在一道无尽深渊旁,随时会被吞噬干净?
闻淳很快否认了萧淼清知情的可能性,不知是萧淼清,云瑞宗的其他师兄师姐也不可能知情。就算是闻淳现在告诉其他人这一点,也没有人会相信他。
张仪洲的姓名在仙魔两界以至于人界都流传甚广,如今若叫他这个魔族指认张仪洲才是大魔头,大家是信张仪洲还是信他闻淳?这是个想都不用想的问题。
甚至于他父亲传来这道密信都并不是叫闻淳去戳破什么,只不过叫闻淳自己小心谨慎罢了。
闻淳知道自己父亲的心思,知道张仪洲的体内也许有魔气肆虐,仙门也许会恐慌,魔族只会欢欣鼓舞,巴不得张仪洲化魔,为魔族添翼,说不定转身叫张仪洲当了魔主带他们荡平仙门都不是没可能。
若在之前闻淳也会偷着乐,越发觉得张仪洲与自己相配,可是现在想到萧淼清,闻淳便忧心忡忡,难以说这是好事了。
闻淳现在最想做的是找到萧淼清,想办法叫萧淼清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从前他不愿萧淼清回宗门,现在却觉得回去的确是萧淼清的最好选择了,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然而萧淼清出门去还没回来,闻淳干脆跑到门口等。
终于在中午日头最盛的时候等到了回来的萧淼清,一见萧淼清他就要拉着人到边上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