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低响,裴淑娴打开了门。
看到长嫂出现在眼前,她忽然一愣,苏云瑶也适时装作惊讶的模样,道:“妹妹,真的是你?”
裴淑娴捏紧了手里的团扇,往她身后飞快瞥了一眼,见四周只有她一个,没有旁人,遂定了定神,不答反问:“大嫂,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苏云瑶绕过她进了门,笑着说:“可不是巧了,我出来逛逛,想喝口茶歇歇,本想在旁边找个雅室的,谁想在门口突然听到这里头说话的声音有些像你,这不就敲门看了看。”
说话间,苏云瑶缓步走到雅室的窗旁,展眸在周边看了一眼,几乎是瞬间,她便明白了,裴淑娴为
何会到这里来坐着。
茶楼的对面,隔着一条长街,正是贺家的府邸,如果贺探花进出府门,从这里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她还是放不下贺探花,脑子像生绣了一样轴住,竟然到这里来发痴。
苏云瑶霎时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隔着一张桌子,裴淑娴拿圆扇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从窗户处远眺的大嫂。
“大嫂,你看什么呢?”她幽幽开口。
苏云瑶若无其事地回眸,笑道:“这里风景好,我随便看两眼。妹妹,你一个人在这里喝茶,多寂寞啊,怎么不找你的好友一起来呢?”
裴淑娴低头慢慢看了一眼茶桌,茶水早已凉透了,大嫂不请自来,打扰了她的清净,让她十分不悦。
“一个人,品品茶,想想事,窗外人声鼎沸,室内寂静幽冷,正适合我的心境,为何要找别人呢?”裴淑娴捏着扇柄,缓慢地走到窗前,“大嫂,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呆着。”
苏云瑶笑道:“我渴了,坐这里喝口茶,喝够了就回去。”
她这样说,裴淑娴也不好再赶人,苏云瑶在她对面坐了,自顾自倒了盏茶。
那茶放了太久,入口微凉,她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喝,直到日头西斜,大约快到了平时官员下值的时辰,她才放下喝了一半的茶,突然东拉西扯地说起了哪家脂粉铺子的香粉好,哪家绸缎铺子的花色新。
眼看大嫂再说下去,就要错过清瑜哥哥下值的时辰了,那便连看他一眼都不能了,裴淑娴手里的团扇摇得越来越快,忍不住频频往窗旁张望。
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苏云瑶停下话头,突然道:“妹妹,你在这里,是不是为了看贺探花?”
裴淑娴心头猛然一惊。
不知大嫂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她等待的耐心此时已耗尽了,下意识道:“是又怎样?”
话一出口,裴淑娴猛地捂住了嘴,恨恨瞪了眼苏云瑶。
“大嫂,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只是远远看一眼清瑜哥哥,我想看就看,你干吗要多管闲事!”
她自己承认了,苏云瑶也没有指责她什么。
管束裴淑娴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本不用做,她只是不想看她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窗外,一个背影清隽的男子打马从茶楼外经过,往贺府而去,正是那位贺探花。
苏云瑶侧身让开,让裴淑娴尽情看个够。
待贺探花进了贺府,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时,裴淑娴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苏云瑶道:“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和我一起回府吧。”
裴淑娴一言不发,跟着她上了马车。
坐在车内,裴淑娴紧紧捏着扇柄,脑袋靠在苏云瑶的肩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眸底一片黯然。
看到她这副模样,苏云瑶无奈揉了揉额角。
淑娴这个死脑筋,什么时候能转过弯来?
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吗?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处痴恋那棵歪脖子树!
暗暗唾骂几句贺探花那个负心薄情男,苏云瑶咬牙点了点裴淑娴的鼻尖,道:“今天远远看了他一眼,应该能抵几日了。你能不能让自己努力坚持十天,这十天里,无论心里多难受,都不来看他?你要是做到了,大嫂把珍藏多时的话本送给你看!”
听到大嫂还有珍藏话本,裴淑娴眼神微微亮了些,道:“大嫂,我尽量试试吧。”
暂时安抚住让人头疼的妹妹,回到紫薇院时,天色已快要黑了。
苏云瑶刚进了院门,青杏便急忙迎上来说:“大奶奶,春桃过来传话,将军让您现在去桂香堂侍奉老太太。”
第10章
苏云瑶还没用晚饭。
此时天色刚黑,裴秉安要她这会儿便去伺候老太太,长夜漫漫,恐怕还要与他同在桂香堂守整整一宿,不吃不喝熬上一夜,她可受不了。
她先打发人去桂香堂说一声晚会儿到,之后便靠在美人榻上,不紧不慢地吃了碗滋补身体的阿胶红枣粥,又吩咐了青杏代她巡视各处上夜的情况,方才往桂香堂去。
到了堂内,外面静悄悄的,屋里却热闹。
老太太在养病,想重孙了,崔如月便让奶娘把两个儿子都送了过来。
小的还不满一岁,偎在老太太怀里,专心致志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大的那个叫裴吉,乳名叫团团,今年三岁,举着风车在房里跑来跑去,嘴里大声吆喝着。
两个重孙,怎么看怎么让人喜欢,可想到长孙媳嫁进裴府三年,到现在还没有生出孩子,老太太脸上的笑便淡了。
都怪死去的老头子,非得记挂着苏家当年于裴家有恩,给小辈定下了婚约。
要说这桩婚事,她起先就不乐意的,奈何长孙把苏氏娶进了门,也只得如此了。
只是她不能给裴家开枝散叶,就算模样生得再好,当家理事再妥帖,和已经生了两个儿子的二孙媳相比,还是远远不如的。
“我年纪大了,这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了。”老太太突然叹道。
裴秉安沉声道:“祖母何出此言?孙儿孙媳会用心照顾您,您以后定然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长孙儿是个孝顺的,只有长孙媳让人不满,老太太道:“我活那么大年纪有什么用?咽气前,还不知道能不能抱上重长孙!”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苏氏迟迟没有生儿育女,祖母不能尽享儿孙绕膝天伦之乐,裴秉安不安地握了握搁在膝头的大掌,因自责而沉默了几瞬。
“祖母放心,我会让苏氏尽早为裴家诞下子嗣。”
没过多久,苏云瑶走进桂香堂的院门时,秋红看见了,忙上前迎过去行礼。
“大奶奶,将军一下值,就来桂香堂侍奉老太太了,两个小少爷也都在屋里,逗老太太开心呢。”
苏云瑶微笑着点了点头,乌黑的眼珠转了几转,本就轻缓的脚步,此时又慢了几分。
孙子和重孙都在眼前,只怕老太太又会有感而发,借题发挥,催着要她生孩子了。
“祖母,您感觉怎样了?”慢悠悠走到屋里,苏云瑶端出温婉笑容,关心问道。
看见这位长孙媳,老太太脸上的笑意凝住。
“年纪大了,只想儿孙满堂,只要看到孩子在身边,再重的病也好了。”
苏云瑶抬眸瞥了眼裴秉安,恍若没听懂老太太的话。
“祖母,您不用担心,夫君谨记着您的话,以后会多陪着您的。”
她丝毫没有惭愧的模样,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装糊涂,老太太反被她的话噎住,脸色更难堪了。
不想让这个长孙媳在眼前添堵,老太太干脆撵他们夫妻都离开。
“我的病好了,不用你们伺候了,你们都走吧。”
苏云瑶巴不得听到这一声,莞尔一笑,恭敬地说:“那祖母您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您。”
话音刚落,只听嗷得一声,裴吉嘴巴一咧,突然扯着嗓门大哭起来。
大人说话的时候,裴吉一直举着风车在屋内东走西跑,不知为何,那风车忽然不转了。
他哭了两声,握起拳头就要打人撒气。
奶娘离他最近,他的拳头便直往奶娘的腿上挥去。
他年纪虽小,长得却高大结实,力气也大,拳头不眨眼地乱锤下去,痛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苏云瑶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身边来,温声道:“团团,猜猜伯母来的路上瞧见什么了?”
裴吉哭声猛地一停,握紧的拳头也松开了,瞪大眼睛说:“瞧见什么了?”
苏云瑶蹲下与他平视,双手比划了了翩翩欲飞的手势,微笑道:“看见一只发光的萤火虫,在路边的草丛里飞来飞去。”
“在哪里?我要去看!”裴吉立刻被吸引住,大声叫道。
“那萤火虫听见声音,扇扇翅膀飞走了,找也找不到了。”苏云从他手里拿过拿过风车,手指灵活地拨弄几下,轻轻吹了口气,那风车又转了起来。
“瞧,风车又转了,你不要哭了,更不许随便打人。现在我们假装这个风车就是萤火虫,你让它飞起来试试。”
裴吉眨巴眨巴眼睛,咧嘴笑了起
来,举着风车,兴高采烈地道:“萤火虫,飞~~”
短短一会儿,侄子便破涕为笑,目睹贤妻对待小辈如此温柔可亲的一面,裴秉安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
出了桂香堂,裴秉安落在后面还没出来,苏云瑶没等他,一个人径直往紫薇院走去。
今天不是他留宿紫薇院的日子,平时无事,他也不会踏足她的院子。
她更乐得他不来,所以也不用等他一起走。
她惦记着今儿新到的话本子,话本特别有趣,刚看了一个章回,剩下的,她迫不及待地想一口气看完。
谁知刚走了没多远,身后突地响起男人熟悉的嗓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深沉。
“慢着,我有事要对你说。”
苏云瑶脚步一顿,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清朗月色下,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默然矗立,苏云瑶挤出个平素温婉的笑,对他道:“夫君有什么事?”
裴秉安剑眉拧紧,沉吟半晌。
他看得出来,她对侄子都如此温柔,内心肯定也是极想为他诞下子嗣的。
若她以后生了孩子,定然也是个很好的母亲。
只是她身子柔弱,不易有孕,也许,他应该每月多宿在她院里几回,每次行房的时辰再长些,于她怀上子嗣更有益。
这样想着,他沉声开口:“以后,每月休沐之时,我都可以宿在你院里。”
苏云瑶:“!”
一个月休沐八天,比以前每月同房两回的日子整整多了四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