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睫震动地颤了颤,好不容易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腹诽。
“夫君军务繁忙,当事事以军务为先,家宅琐事,不必分心,以前的规矩挺好的,我也习惯了,没必要更改。”转头有些烦躁地盯着旁边,苏云瑶尽量语气轻柔地说。
裴秉安垂眸看着她。
朦胧月光下,她长睫低垂,樱唇轻抿,似因听到他的话太过惊喜,而羞怯地偏首看向一旁,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她温柔贤惠,无比体贴,即便想早日怀上子嗣,却因为他公务繁忙,处处为他着想。
但为了祖母早日抱上重长孙的心愿,他确实该改改以往的规矩。
“以后就这样定下吧。”他不容商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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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紫薇院,一想到休沐之日就要跟裴秉安那厮同房,连新买的话本,苏云瑶也没心情翻阅了。
支开丫鬟,屋里静悄悄的,她打开妆台下锁着的小抽屉,拿出记录琐事的札记,奋笔疾书写满了整整一页纸,心里的郁气才少了些。
写完札记,拿出自己的私账翻了翻,默默盘算了一番,第二天天一亮,她便亲自去了趟自己私下开的香料铺。
经营香料铺生意的掌柜刘信,今年三十多岁,原是苏家管马的马奴,几年前,苏家落魄时,家宅里其他的仆妇小厮都遣散了,苏云瑶身边只留下了青桔和刘信两个人。
自打嫁到京都后,青桔她一直带在身边,刘信则留在府外,帮她打理香料铺子里的生意。
“小姐,今年铺子的生意蒸蒸日上,咱们的清味香最受欢迎,除去香料和人工的本钱,今年盈利预计三千两有余,照目前的情形来看,明年的盈利应该与今年持平。”
平时苏云瑶难得来一趟铺子,见到大小姐,刘信黝黑的脸庞笑容满面,一笑露出口整齐的白牙,高兴地不断搓着大手,将铺子的经营情况一一向她汇报。
开业三年,今年已有三千两的盈利,照理说属实不少了,如果是在青州开铺子,短短三年不会赚得有京都这般多。
可苏云瑶沉吟片刻,秀眉却发愁地拧了起来。
清味香是苏家独有的熏香秘方,味道温和清淡,香味绵延悠长,深受京都高门大户里的小姐太太们喜爱。
可只有这味香,香铺的盈利还不够,她想要尽快离开裴家,下半年的进项至少翻倍才行。
一想到裴秉安的新规矩,她便觉得腰间隐隐作痛。
原打算明年攒够银子后再与他和离,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此时她不得不思量着将和离的日子提前半年。
回到紫薇院,苏云瑶抱了厚厚一摞香方古籍,坐在窗前的桌案边认认真真翻阅。
青杏端着冰糖燕窝粥进到屋里时,看到眼前的情形,意外地愣了一会儿。
大奶奶在外面端庄温婉,可伺候她三年了,她晓得,紫薇院没有外人时,大奶奶素来是怎么自在怎么来的。
可这会儿,她竟然破天荒地没有靠在榻上悠闲地吃零嘴读话本,而是像将军似的,垂眉敛目,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地捧着本泛黄的旧书本在研读。
“大奶奶,您看书都那么久了,小心熬坏了眼睛,吃些燕窝粥歇会儿吧。”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燕窝粥都热过了一回,青杏忍不住劝道。
已足足看了半个时辰的书,苏云瑶起身伸了个懒腰,往美人榻上一靠,一边慢慢吃着粥,一边听青杏说今日各位管事回的事。
账房、库房,大厨房、茶水房,马棚、门房以及各院里的事都如往常一样,没什么特殊的,只有王妈妈提起往月华院送花时,发现宋姑娘的丫鬟在叠纸元宝。
“王妈妈说,白姑娘叠了一筐纸元宝,看见她进屋里,就慌得藏了起来,让她留下花就赶紧打发她走了,她也没来得及多问。”
苏云瑶舀粥的调羹一顿,微微蹙起了秀眉。
纸元宝是烧给去世的人用的,宋婉柔没打发人去外面买,而是吩咐白莲亲手叠元宝,显然要祭奠的人对她来说极为重要。
是她的亡夫,还是她的爹娘?
按理来说,不管祭奠谁,都不是什么需要背着人做的事,可王妈妈看见了,白莲却有意遮掩,显然是怕她看到什么出去说嘴,走漏了风声。
苏云瑶出了会儿子神,突然弯唇笑了笑。
看来,几日没见婉柔妹妹,她又得亲自去一趟月华院了。
第11章
月华院面积开阔,院里的小池塘中,盛开的荷花亭亭而立,几条色彩斑斓的游鱼甩着尾巴游来游去。
突然,水面泛起道道涟漪,一把鱼食落在水里,几条鱼霎时摇头摆尾地争抢起来。
瞧着池塘里有趣的一幕,宋婉柔站在塘边,微微弯起了唇角。
“明日要用的东西,都备好了?”
白莲往四周看了看,青枝青叶两个丫鬟被她支去了一旁,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她们主仆两人。
明日要去城郊祭奠老爷夫人,将军之前打发人过来,说让她们准备好,明日五更就出发,只有他们三人外带一个赶车的小厮,不带别的仆从。
白莲得意地笑了笑,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下姑娘与将军终于有了独处的绝佳机会。
“姑娘,差不多都备好了,只是不知明日姑娘要穿什么?是穿那条藕荷色的长裙,还是那件湖蓝色的?”
宋婉柔想了一会儿,道:“不必穿得太鲜亮,把我未出阁时那条杏色的裙子找出来,就穿那件。”
白莲眼神一亮,连连点了点头。
院外忽然响起轻缓的脚步声,宋婉柔一愣,急忙转头看去。
苏云瑶带着她的得力丫鬟青杏,还有两个面生的小丫鬟,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那两个丫鬟,是新赁进府的,一个叫小蝶,一个叫小鹊,见了面,苏云瑶介绍道:“婉柔妹妹,这是新来的两个丫鬟,你瞧瞧满不满意?若是你相中了,就让她们留在你院里伺候,我把青枝青叶带回去。”
青枝青叶原就是暂时调拨到月华院来的,听说苏云瑶要把她们带走,宋婉柔暗暗舒了口气。
这里少了紫薇院的人,以后行事自然会更方便。
她细细打量着那两个小丫鬟。
不消说,新来的丫鬟肯定比府里原来的丫鬟好用,她们没有主子,以后只能听自己使唤。
这样不动声色地想着,宋婉柔客气道:“多谢大嫂,大嫂又为我费心了。”
苏云瑶笑道:“这是你大哥吩咐的,我可不敢不听。先前他就说过,你身体柔弱,不让你动手劳累,青枝青叶笨手笨脚的,不给你添乱就不错了,再说,她们是我院里的人,院里事多,一时片刻也离不开她们。要是你相中了这两个丫鬟,以后院里有什么活,吩咐她们去做就行了。”
宋婉柔抿唇笑了笑。
多亏二嫂提醒了她,青枝青叶这两
个丫鬟,是苏云瑶往她院里安插的耳目。
可苏氏精明能干又怎样,她再多心思,也顶不过裴秉安一句话。
这府里的当家人,永远是裴秉安。
裴秉安看重子嗣,苏氏不能生育,饶是她再能说会道讨好大哥,也根本无用。
池旁有座八角小亭子,两人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说话,宋婉柔差丫鬟去取了雪顶茶来沏上。
想到以前也曾与裴秉安在亭内一起饮过茶,她轻浅地笑了笑,道:“大嫂,以前大哥最爱喝雪顶茶,每次他跟我爹练完箭术,我都会亲手给他煮一壶雪顶茶。”
她亲手倒了茶,递到苏云瑶面前,“大嫂也尝尝,看看这茶好不好喝?”
那茶梗碧绿,味道清香扑鼻,苏云瑶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笑着夸赞道:“一看就是好茶,怪不得这茶深受人喜爱,别说你和你大哥,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不爱喝这种茶的。”
故意提到以往,苏氏却丝毫没有介怀,宋婉柔有些挫败地捏着茶盏,不自在地笑了笑:“大嫂说得也是。”
苏云瑶温婉一笑,道:“婉柔妹妹,过去的事,你大哥没有跟我说过,我还很想听呢。你大哥曾说过宋伯父是他的恩人,这么说,他曾跟着你爹爹练箭?”
父亲是大哥的授业恩师,这份恩情,宋婉柔乐意让她知道。
“当然,大哥的箭术,是我父亲手把手教的。”
原来如此,苏云瑶突然叹了口气,道:“只恨缘浅,我没有见过宋伯父,不然也能当面向伯父道谢。不知伯父的忌日是哪日?以后每到了日子,我也好为他老人家烧一炷香。”
宋婉柔暗暗冷笑,苏氏的这番心意,她可看不上。
“父亲的忌日就在明天,烧香的事,就不用麻烦大嫂了。”
苏云瑶若有所思地转了转腕上的玉镯,“明天就是伯父的忌日,妹妹要出城去祭拜吗?若是需要车马,我一早给你备好。”
宋婉柔唇角悄然勾起。
大哥早就安排好了车马行程,苏氏竟然一点儿也不知情。
这样的事,大哥根本没知会她一声,显然并没怎么把她放在眼里。
“不用了,大哥明日要陪我一起去,大嫂不知道吗?”
宋婉柔故作惊讶地抬起柳眉,定定看着苏云瑶,想从她脸上看到手足无措地尴尬窘迫,谁料她只是微微笑了笑,神色却丝毫未变。
她的期待落空,脸色不由难看了几分。
苏云瑶对她变幻莫测的神色视而不见,而是慢条斯理地提壶倒了盏滚烫的热茶,放到她面前。
来月华院之前,她琢磨了很久,隐约已猜到了事情原委,若不是裴秉安那厮白日不在府里,她也没兴致来听宋婉柔说这些事。
“妹妹,尝口热茶。”
看到这盏热茶,就莫名想到了黄连汤,不知苏氏是不是在故意刁难人,宋婉柔眉头立时拧起,狠狠咬住了唇。
“茶水温热时才能入口,大嫂不会不知道吧?”
苏云瑶垂眸,盯着那盏热茶,悠悠笑着道:“喝茶与做事一个道理,茶水太热太烫不好入口,要放一阵子才更适合喝。妹妹刚到裴府,不妨先安心住个半年,等过了这段时日,你再想做什么,说不定都会如愿的。”
裴府大大小小的事,已经够让人操心分神,她无意与宋婉柔为敌,再多惹一桩麻烦。
但她与裴秉安和离的计划,只在自己心中悄悄打算,无人知晓,也不可能明白告诉她。
言尽于此,提点这些话,希望宋婉柔能用心体会她的意思。
如果这半年内,她能沉住气,安分守己地呆在裴府,等裴秉安签下和离书后,以他知恩图报的性情,他记着宋家恩情,应会迎娶她进门做正妻,到时候她就是裴府名正言顺的大奶奶,届时便会皆大欢喜。
可若是她心思不正,现在就想取代她,只要她还是裴秉安的正妻一天,就算她使尽伎俩,也顶多只能得到一个妾室的位置。
裴秉安的外祖家乃是陆国公府,舅舅持家不严,宠妾灭妻,他最是厌恶此等行径,早就在裴府立下过规矩。
只要是裴家男丁,不管是庶出的二弟,还是继母所生的三弟,以后若是纳妾,必须妻妾地位分明,就算没了正妻,也绝不能将妾室扶正。
他是众人的楷模,行走的铁律,身为大哥,他说过的话,更会恪守不渝。
话说完了,苏云瑶也不多呆,带着自己的丫鬟施施然离开。
重新回到紫薇院当差,青枝青叶心里高兴地乐开了花儿。
青杏也高兴她们能回来,不过大奶奶今日突然把她们从月华院带走,还是让她觉得意外。
“大奶奶怎么不让她们多留在月华院一段时日呢?那宋姑娘看上去不是个省事的,那里有咱的人,她们说话做事,多少也能注意些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