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与将军年少时便相识,如果不是姑娘当初嫁去了甘州,现在裴将军的正妻之位,非姑娘莫属。
自打将军接了姑娘回来,一路上,她早打听清楚了,那个苏氏穷乡僻壤出身,家境落魄,若不是有祖上的婚约,根本不可能嫁给将军。
而她嫁进来后,将军极少去她的院子,到现在,她连孩子都没怀上,这些足以说明,她根本不得将军喜爱。
姑娘此番回来,不过是为了拿回早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可那个苏氏却不是个省油的灯,灌了姑娘一肚子黄连汤,让人有苦说不出。
“姑娘的意思是,这个二奶奶有意与我们交好,说不定能有些用处?”
宋婉柔拈起几块茯苓糕挨个看了会儿,咬下一小口细细嚼了嚼,道:“这些茯苓糕每块色泽、大小都一样,只是味道过分甜了些,这是外面铺子卖的,不是崔如月自己做的。”
白莲满头雾水地看了看那糕点,道:“那二奶奶还特意让丫鬟说是她自己做的,她为何要这么样?”
宋婉柔勾唇笑了笑,道:“这说明她嘴里的话有真有假,不能都当真。”
白莲泄气地往旁边一坐,道:“我们到底是这府里的外人,孤立无援,这么说,这二奶奶也指望不上。”
宋婉柔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道:“也不全然如此。大嫂是个精明人,我与她有了过节,以后是敌非友。我们来了好几天了,崔如月一直不冷不热,今天却忽然送来一碟糕点,无利不起早,她肯定有她的目的,我不妨去她院里坐坐,看看她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想了想,她让白莲拿了一匹云缎出来,外头用蓝色粗布裹住,做出寻常布料的模样,亲自送到了瑞香院。
待那云缎缓缓在眼前展开的时候,崔如月的眼睛都看直了,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嘴里啧啧称奇。
宋婉柔道:“二嫂,这是大嫂送给我的,我哪里适合这样的?思来想去,全府上下,只有你穿这样的缎子最好看。”
崔如月听了这话,笑得合不拢嘴,可一想到这云缎是宫里赏赐的,大哥全都让大嫂收了起来,她连见都没见过,心里又恨了起来。
要是她当家理事,打理府里的中馈,这样的好绸缎,不就都是她的了?
崔如月拉着宋婉柔的手坐下说话,笑道:“婉柔妹妹,还是你有眼光。你是真瞧出来了,我生孩子前,那腰和大嫂的一样细,只是生了两个孩子,现在胖了些。你把这缎子送给了我,要是大嫂看见,心里不高兴怎么办?”
宋婉柔忙道:“是我考虑不周了,大嫂送给我的,我不好再送出去。只是我手里没什么好东西,送别的,又怕配不上二嫂,要是大嫂知道了,该不会怪我吧?”
崔如月撇了撇嘴,伸手在脖子间比划一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道:“你别看大嫂表面温柔和善,心可是黑到家了,要是知道了,别说会给你脸色,连我都会少不了会被她整治!”
原来她与苏云瑶不对付,宋婉柔浅笑了笑,道:“她还会怎么整治人?”
崔如月冷笑一声,恨恨咬了咬牙:“先前我要讨了秋红给我娘家侄子当媳妇,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了大嫂,她不但没让我办成这件事,还连着让我喝了三天馊米汤,你说她可不可恨?”
想到自己喝的黄连汤,宋婉柔唇畔泛起冷笑:“她实在太过分了,她这样对二嫂,连我都看不过去!这府里难道她一手遮天,大哥不管她吗?”
崔如月心里一热。
果然,公道自在人心,连宋姑娘都为她打抱不平!
“婉柔妹妹,你不知道,大哥忙着军务,后宅的事哪有空操心?再说,大嫂可会花言巧语了,那嘴一张,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大哥可不被她蒙蔽了去!别的不说,你刚来府里,她是不是先往你院里安插了两个心腹丫鬟?那都是她的耳目,她心眼多,特意防着你呢!”
宋婉柔微微一愣。
若不是崔如月提醒,她还没想到这个事。
如此回想,自己进府时实在大意,没注意青枝青叶两个丫鬟,轻视了苏云瑶。
若非如此,装病的事,绝
对不会轻易让她瞧出端倪。
崔如月长叹一声,道:“婉柔妹妹,当初要是你嫁进来,只怕同我一样,儿子都生了两个了,老太太不知道得多高兴!大嫂嫁进来三年,一个孩子都没生,她有毛病,不能生孩子,大哥娶了她,可真是倒霉!”
宋婉柔心头忽然一动:“大嫂的身体当真有病,不能生孩子?”
崔如月无比笃定地点点头:“那还用说?这事你我心里知道就行,这是她的忌讳,是她的痛处,不要当她的面提起!就因为她一直没生孩子,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可不高兴呢!”
两人在屋里说了半晌,直到过了掌灯时分,宋婉柔才回了月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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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老太太贪嘴多吃了半碗糯圆,没克化动,肠胃一直疼,便请了大夫来看。
一大早,苏云瑶去桂香堂侍疾时,裴秉安也在。
他下值回府后,听说祖母生病,连官袍都未来得及换,便径直到了桂香堂,守在祖母榻前,一夜没合眼。
进屋看见他,苏云瑶下意识打量了他几眼。
他一夜未眠,神色虽丝毫不显倦怠,下巴却生出了一层青黑的胡子茬。
“祖母这里有我侍奉,夫君回去休息休息吧。”苏云瑶道。
老太太本在阖眼睡着,听到两人说话的声音,忽地睁开眼睛,拉住长孙的手,老泪从眼角滑落,哭道:“安儿,你别走,我这一闭上眼睛,说不定就再也睁不开了,你可不能走啊!”
裴秉安道:“祖母放心,孙儿会守在这里,您睡吧。”
老太太放心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鼾声响起,沉沉睡了过去。
苏云瑶无语地扶了扶额角。
老太太身子没有大碍,不过是吃多了,静饿两顿,吃些清淡的粥饭,养几日就好了。
不过裴秉安素来恪守孝道,老太太又不要他走,她也不能再说什么。
时辰尚早,刚到五更时分,将军与大奶奶还没用早饭,秋红从外间走进来,小声道:“大奶奶,小厨房做好了饭,现在用吗?”
熬了一夜,再不吃东西,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苏云瑶不管裴秉安作何表示,对秋红道:“去端来吧。”
早饭摆好,厨房按照老太太的口味做的饭菜,都是咸味极重的咸菜咸饭,苏云瑶看见便没了胃口。
“夫君,你吃吧。”
裴秉安一碗粥吃尽,苏云瑶及时把自己的粥推了过去。
她不想吃这些东西,可裴秉安素来不会浪费一粒米,也不许旁人浪费吃食,她便干脆都给了他。
裴秉安沉沉看了她一眼。
刚盛来的粥太烫,知道他还要去上值,怕耽误他的时辰,她便把她正好可以入口的粥让给他,事事以他为先,实在细心体贴。
用完饭,老太太也醒了。
她身体无碍,精神也好,今日还有朝会,裴秉安不能一直亲自侍奉左右。
离开时,苏云瑶送他到门外,裴秉安沉声叮嘱道:“今天你在这里好好照顾祖母,等晚间下值了,我再过来。”
他一向孝顺得很,自己连觉都没睡,还一个劲地担心老太太,老太太不过是吃多了撑的,身边还一直有丫鬟尽心尽力守着,能有什么事?
苏云瑶暗暗腹诽几句后,还是微微一笑。
他一直都是这样,三年前他们成亲那一晚,因老太太染了风寒,他整整守了一夜,还严肃教导她百善孝为先,要她做好长孙媳的本分,务必尽心侍奉长辈。
一来二去,她也懒得与他多说了。
“夫君,我知道了,我会守着祖母的,你放心去上值吧。”
裴秉安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阔步离开。
行到桂香堂外后,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娇柔的声音。
裴秉安循声望去,不远处一株繁茂的石榴树下,宋婉柔一身藕色裙裳,笑意盈盈地站在那里,道:“大哥。”
第9章
微风拂过,鲜红艳丽的石榴花轻轻摇曳。
裴秉安不禁想起,当初宋家伯父伯母在世时,他偶去宋家府邸,见到婉柔时,她经常坐在石榴树旁的秋千架上,高兴地荡着秋千,唤他一声大哥。
时光荏苒,转眼数年过去,伯父伯母都已不在人世,没有亲人庇护,丈夫英年早逝,婉柔在夫家过得亦不如意。
几个月前接到她的信时,看到那染过斑斑泪痕的信纸,他毫不犹豫地决定接她回来。
只要有他这个大哥在,便再也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
此时天色尚早,府里的下人们还没开始当值,她身体不好,没有多睡一会儿,却好似在这里已等待了许久,裴秉安道:“可是有事?”
宋婉柔笑了笑,道:“听说老太太病了,我来看一看她老人家。”
她自小乖巧孝顺,自己的身体不好,还记挂着老太太的病,裴秉安略一颔首,道:“祖母已经无碍,倒是你,也要注意保养身体,若是有什么事,尽管找你大嫂。”
自婉柔住进府中,看了那一回病后,他军务繁忙,还无暇与她见过面。
有苏氏这个贤妻照顾她,他很是放心。
“大嫂待我极好,”宋婉柔微微一笑,道,“不过有件事,我只能麻烦大哥。”
裴秉安道:“何事?你与我不必见外,直言无妨。”
宋婉柔忽然低下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神情有些哀伤地说:“爹娘的忌日快到了,我已经三年没去给他们上坟烧纸了,不知大哥能否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我想请大哥陪我一起去。”
裴秉安沉吟片刻。
宋家伯父伯母葬在城郊,每年他都会亲自去扫墓。
此番婉柔回来,该当祭奠父母,荒郊墓地,偶有野兽出没,太不安全,他应当陪她一起去。
他沉沉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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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香堂中,侍奉老太太喝了碗白水,等大夫又来诊过脉,说老太太无事后,苏云瑶便回了紫薇院歇着。
早饭还没吃,她不禁饿,一饿就头晕眼花的,回院里,先用了碗红枣糯米粥,之后便靠在美人榻上,看近些日子府里的账目支出。
刚看了没多久,青杏忽地掀帘子走了进来,道:“大奶奶,王妈妈来了。”
王妈妈近日一直按照吩咐盯着裴淑娴的院子,这两日,大小姐每天都要出门,她不坐车,也不坐轿子,连她的丫鬟春燕都没带,只自己一个人去茶楼呆着。
每次从下午申时左右开始,一直呆到傍晚才回府,期间只点一壶茶,不见闺中密友,也不与人说话,实在让人觉得难以琢磨。
王妈妈道:“大奶奶,大小姐今儿又出去了,还是同一间茶楼。”
苏云瑶想了会儿,无奈揉了揉额角。
裴淑娴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定然有缘由,她少不得亲自去一趟,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坐马车出了府,王妈妈在前面引路,没多久,到了茶楼外时,苏云瑶下了马车,让王妈妈先回去。
茶楼的伙计迎了出来,刚要高声请她进去,苏云瑶以指抵唇轻嘘了一声,道:“我随便看看,你不用招呼我,只需告诉我,有个年轻的姑娘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她在哪间雅室。”
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裙裳,衬的肤色玉白无暇,一双乌黑的杏眼清澈明亮,出门时,没挽妇人的发髻,长发半披半束,像个还没出阁的小娘子。
震惊于她的美貌,那伙计呆呆看了她几眼,下意识按照她的吩咐行事,径直带着她到了二楼一间雅室外。
雅室竹门紧闭,偶尔听见里面有低低的自言自语声,苏云瑶附耳过去听了会儿,确认是裴淑娴的嗓音无疑,便抬手轻叩了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