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朗月色下,前院的靶场中,一个高大挺拔肌肤黝黑的少年默不作声地练着箭。
他拉紧弓弦,一箭一箭射出,时而正中靶心,时而偏离三寸,虽有箭法天分,却不够精准沉稳。
苏千山要参加武举,他不在书院练箭,却回到了家中,应该事出有因。
想到苏云瑶方才心不在焉的情形,裴秉安瞬间了然。
骑射程文,恰是他所擅长之处,饶是那位徐神医医术再好,于这方面来说,定然一窍不通。
寂然无声的夜色中,他一拂袍袖,大步流星地朝靶场走了过去。
第62章
清晨,第一缕和煦的日光穿透云层洒向苏宅时,院中的靶场上,两道挺拔的身影,早已习箭多时。
微风拂过,一道利箭忽地破空射出,轻啸的铮鸣声倏然响起,箭簇精准地正中靶心。
“立身要挺,拉弓要稳,辨风向是顺是逆,估风速是急是缓,只要对这些了如指掌,拉弓射箭便会百发百中,不会失了准头。不管是应举考试,还是征战杀伐,都是一样的道理,只要对你要做的事了然于胸,知己知彼,便会百战不殆。”
苏千山挽着弓箭,抬袖抹去黝黑脸庞上豆大的汗珠儿,脖颈倔强地挺直一会儿,抿唇点了点头。
对于前姐夫一针见血的指正,他受教的同时,心里却也有些不高兴。
不高兴并非是因为前姐夫的指点,而是,前姐夫受伤住在堂姐的家里,让他觉得他居心不良。
“集中精力练习,若再用心不专,加罚百遍!”
看到苏千山眼神飘忽了一瞬,裴秉安立时剑眉拧起,拿出平时校场练兵的严肃态度斥道。
他威势迫人,比学院的武先生还严厉百倍,苏千山抿紧了唇,一声不吭地挽弓射箭,压下心头的疑虑,不再胡思乱想。
清早起来,对镜梳完长发,苏云瑶还没出屋,青桔便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小姐,将军在教千山练箭呢!你去看看吧!”
苏云瑶愣了会儿,“何时开始的?”
青桔眨巴着眼睛回想了一番,“昨晚就开始了,他们练了两个时辰才去睡觉,今天早晨天还未亮,便又开始了!”
她之所以知道的那么清楚,是因为她昨日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觉,趁小姐沉睡的时候,偷偷跑到院里舞枪弄棒,才发现的!
匆忙去了跨院里的靶场,苏云瑶缓步走近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靶场上,堂弟身姿笔挺地挽弓搭箭,凝神聚力,一连十箭,箭无虚发,次次正中靶心。
堂弟虽有天分,但短短几个时辰箭术又突飞猛进,功劳非裴秉安莫属。
苏云瑶缓缓深吸一口气,既觉欣慰高兴,又颇为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他先是救了她与青桔,又要给堂弟授学,这份天大的人情,她简直不知怎么才能还清了。
听到熟悉的轻盈脚步声,裴秉安负手而立,身姿不动如山,薄唇却悄然勾起一抹轻浅的弧度。
“将军,借一步说话。”苏云瑶小声道。
他回眸,恍若刚刚发现她来到了近前,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
离开靶场几步距离,他垂眸看着面前的人,沉声道:“有事要对我说?”
苏云瑶纠结了一会儿,视线落在他左胸的伤处,道:“你伤势怎样了?”
裴秉安虚虚按住伤口,剑眉蓦然拧了起来,“感觉比昨晚稍好了一点儿,但依然有头晕目眩的症状。”
听到他这样说,苏云瑶的心揪了起来,忙道:“今日再请大夫来瞧瞧吧,总不见好转,莫不是伤药不对症?”
“不必,这等伤筋动骨的伤势,不会好转那么快,且得需要养上一段时日才行,”裴秉安顿了顿,突然以拳抵唇重重咳了几声,“莫不是,我住在这里叨扰你了?若是这样的话,我还是搬到军医署去吧......”
在军医署那样的地方养伤,如何让人放心?
再者,他住在这里养伤,还趁着闲暇之时给堂弟教习箭术,现在把他赶走,自己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人了?
苏云瑶急忙摇了摇头,“没有叨扰,你且安心在这里养伤,不要多想。”
得到她这样的承诺,裴秉安剑眉微微扬起,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你了。”
一连数日,苏千山的骑射程文越来越好,裴秉安的伤势却时而好转,时而恶化。
苏云瑶的心弦一直紧绷着,连香铺都没怎么去,为防万一,还抽出大部分时间守在他身旁。
这日刚用了早饭,刘信打发人来给她送信儿,说是那只戒指查出了眉目,请她去一趟铺子。
到了凝香坊,苏云瑶去了二楼的账房,摒开旁人,刘信将崔大世留下的翡翠戒指拿了出来。
“小姐,这戒指出自城南坊一家叫做珍宝阁的首饰铺,我去铺子里看过了,这翡翠戒指是他们铺子独有的,值上千两银子。”
听到这间铺子的名字,脑海中突地想起一事,苏云瑶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秀眉。
这珍宝阁是林家的产业。
林家是何来头?那是太子殿下的外祖家。
暂且抛开这层关系不说,陆国公府的庶长女,即陆凤灵的庶姐,裴秉安的大表妹,嫁给了林相的长子林启盛。
他没有做官入仕,而是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产业遍布各行,这珍宝阁的东家就是他。
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初她在裴府时,裴秉安的这位连襟妹夫,曾在年节时,往裴府送了一箱金银玉石做年礼。
裴秉安不受外礼,她的想法与他一样,那太过贵重的厚礼,她当即打发人送了回去。
当时她曾纳罕过,裴秉安看不惯亲舅宠妾灭妻的做法,与陆家少有往来,至于林家,他除了与林相朝堂共事,与那位表妹夫根本没什么私交。
不过,此后林家没再往裴家送过重礼,这件事,她便慢慢淡忘了。
经刘信这样一查,回忆罢往事,想到崔大世那满身的金银珠宝,苏云瑶又拧起了眉头。
正在她喝着茶沉吟出神时,楼下忽然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很快,有个女伙计跑上楼来,叩门进了雅室。
看到刘信与苏云瑶,她着急地说:“掌柜,东家,上次那个喝醉了酒买咱们铺子算盘的男子又来了,挑三拣四吆五喝六的,扬言要砸了香铺。”
刘信冷笑一声,握紧了双拳。
自香铺名声大噪,生意越来越好后,每过段日子就有来胡乱生事的。
他先礼后兵,若是对方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这双拳头,也不是好惹的。
“小姐,我去招待招待他。”
还没等他大步跨出房门,苏云瑶掸了掸衣襟起身,温声道:“我去吧。”
留下了崔大世的戒指,就是为了等他再来这一日,既然他来了,她自然要会一会。
凝香坊一楼的柜台上,摆放着苏荷香与清味香,有线香、盘香、香丸与香饼
几种样式供顾客挑选,除了这两味镇店之宝,柜台里还有贵重一些的香料,如灵白、沉香、檀香与龙涎香等。
只是这些香饼与香料,崔大世通通都看不上眼,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店中央的椅子上,两只鼻孔朝天,不屑地冷笑着。
“你们香铺名声在外,我以为那香饼有多好,没想到,连大爷我熏衣裳的普通香料都比不上,就这还好意思说是镇店之宝?今天不拿出让我满意的香料来,我砸了你们的破店!”
他分明是在找事,几个女伙计没见过这样狂妄自大的顾客,彼此面面相觑,不敢多说什么。
气氛紧张凝滞中,隔着轻纱看了几眼崔大世,确认他没有醉酒,苏云瑶缓步走了过来。
这次他十分清醒,却到香铺来无中生事,处处刁难,必然是有原因的。
若非是有人故意打发他来惹事,便是因为之前价值千两的戒指换了把铁算盘,他后悔了。
只不过,当时当着众人的面用戒指换算盘,现在反悔无用,他总得找个由头讨回来。
思忖片刻,苏云瑶微微一笑,将那枚翡翠戒指放到他面前,轻声道,“公子,你的戒指,还请收好。”
看了眼自己价值千两的宝石戒指,崔大世愣了一愣。
穷人乍富,醉酒时财大气粗打水漂的银子,清醒后,他后悔地捶胸顿足。
今儿来,他就是借机要回自己的戒指,没想到,还没等他发作,眼前的人倒乖觉,先一步奉了上来。
“公子相貌堂堂,气宇轩昂,一看便不是普通人,那日公子喝醉了,小店留下公子的信物,正是期待今日公子再次光临,还请公子移步楼上,喝杯清茶,慢慢挑选香料。”
眼前的女子戴着帷帽,嗓音轻柔,几句褒奖的话砸下来,崔大世伸出戴着金光闪闪戒指的手摸了摸丑陋的疤脸,深觉受用。
“好,大爷去楼上挑选,有什么好的,都给我送上来。”
到了雅室,苏云瑶亲手拿了几味香饼,放到了桌子上。
只不过,那香饼放在眼前,崔大世鼻子不通气,闻不出什么味儿来,反倒是盯着那白皙纤细的手,下意识舔了舔唇。
面前的女子戴着帷帽,一层轻纱遮着面容,让他看不真切,但他莫名觉得,她的婀娜身段,动听嗓音,与裴将军的那个前妻有几分相似。
那个女人生的貌美,他只见过一回便念念不忘。
只可惜他辈分低,家境差,与她有着天壤之别,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冒犯。
可现在不一样了,仗着裴家的势,还有姑姑送来的银钱,他现在是腰缠万贯的人物,底气足得很。
眼前这个小娘子的手,他摸上一摸,也不怕她叫喊出声来。
这样想着,崔大世咧嘴嘻嘻一笑,粗短的五指往那只纤手旁移去。
察觉到他的动作,苏云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秀眉嫌恶地皱了皱。
“公子姓崔?”忍着恶心,她微笑问道,“我见识浅薄,没听说过崔家,只记得先前裴大将军府上有位姓崔的娘子,曾到小店买过香饼。”
崔如月自然没有来过,她说这话,不过是为了将话头引到她身上去。
果然,崔大世半点不妨,嘻嘻笑着道:“姑娘,这样来说,咱们早有缘分!你说的那位崔娘子就是我姑姑,她是裴大将军的弟媳,现在整个裴府都归她管,什么事都是她说了算,你认识我,就认识了我姑姑,也就相当于认识了裴大将军,以后,你的香铺有我给你撑腰,生意会越来越好!”
他说着,便急不可耐地凑了过来,苏云瑶忽然起身端走了茶盏,道:“公子,稍等,茶凉了,我倒些热茶。”
背对着他,重新倒了盏热茶,苏云瑶神色如常地放到他面前,微微笑了笑。
“公子,实话实话,在京都做生意不容易,我正发愁背后没有大树可以依靠,以后有公子能够为小店撑腰,我实在三生有幸,”说着,她话锋突地一转,满是好奇地问,“公子是见过世面的人,我却不一样,裴大将军的名字如雷贯耳,我见都没见过,他这么大的官职,裴府是不是坐拥金山银山,富得流油呢?”
崔大世嘿嘿一笑,得意地挥了挥金灿灿的五指,“那还用说?就这些,都是我姑姑随手送给我的,那才只是冰山一角,他府里还有许多宝贝呢,以后我带你去开开眼。”
苏云瑶勾了勾唇,道:“公子喝口茶,慢慢与我细说。”
喝了半盏茶,崔大世嘀咕了几句,却忽然咚的一声,昏昏沉沉地趴到了桌子上。
转眼间,打雷似的鼾声在房内响起,他呼呼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