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裴秉安受了伤,说不动会头晕乏力,忽然晕倒,苏云瑶的心一下揪了起来。
她急忙拍了拍门板,“你怎么了?有没有事?”
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虚弱声音,“跌倒了,还好
......没有......大碍。”
那重重跌倒的声音,一听便知摔得不轻。
生怕房里的人伤势加重,不待他再说什么,苏云瑶拧起眉头,推门走了进去。
第61章
房内,裴秉安长腿屈起坐在榻前,一只大手撑在身侧,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伤处,因为跌倒时扯到了伤口,英挺的剑眉紧锁,苍白的额角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刚换了中衣,还没来得及披外袍,左胸的伤口又渗出了血迹,雪白的中衣染上一抹触目惊心的血红。
苏云瑶心里咯噔一声。
才刚刚好转一些的伤势,经他这样一摔,似乎又严重了不少。
“你怎么样?好端端的,怎么跌倒了?”她提裙蹲在他身前,视线落在他的伤处,眼神里满是焦急。
裴秉安默然轻吸口气。
伤口虽在隐隐作痛,但看到她担忧的神色,一刹那,所有的疼痛都已经消失不见。
怪他太过大意了,害得她这样担心。
李军医留下的药虽可延缓伤口痊愈的速度,却也有副作用,方才他换衣裳时突觉头脑眩晕,一不留神,便跌倒在了地上。
“无事,一时有些头晕而已,没有大碍。”他风轻云淡地道。
他这样说,苏云瑶却一点儿也放心不下。
伤在心脉,非同小可,一想到那晚他高烧不退的情形,她的脸色便有些发白。
“不能掉以轻心,再请大夫来看看吧?”
说着话,她伸出手,想要拉他起来。
视线在她白皙的纤手上凝了一瞬,裴秉安下意识伸出大掌,握住了她的手。
劲挺大手严严实实包裹住了纤细的五指,干燥温暖的掌心与手背相触,熟悉的感觉与他十分熟稔的动作,让苏云瑶一时愣神了片刻。
还没等她回过神,跌倒在地的人已借力起身。
“抱歉......”恍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举止太过唐突,裴秉安的身形僵了僵,慌忙松开了握在掌心中的纤手,“我......我会错意了。”
手指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苏云瑶将手背在身后,不自在地甩了几下,好将那莫名灼热的感觉赶走。
“没事,”虽然有些尴尬,但她的神情很快恢复如常,只是与他说话时,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些距离,“将军现在感觉怎么样?严不严重?”
裴秉安负手而立,苍白脸色已如平常无异,“我感觉尚可,不用请大夫,你也不必担心。”
苏云瑶抬眸看了一眼他血迹斑斑的中衣,忧心没有减少半分。
本已开始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出血,血迹已经渗透了绷带和中衣,这种情况显然不容乐观。
而且,她怀疑军医署的大夫开的药,效果似乎并不怎么样。
“那再换次药吧,”因为担心他伤势加重,她的秀眉紧蹙,脸色也变得煞白不已,“若是明日还不好转,就再请大夫来看看。”
她的建议合情合理,不便再拒绝,裴秉安沉思一瞬,点了点头道:“好,我自己会换药的,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
离开后院,苏云瑶默默思忖了一会儿。
她的香铺生意蒸蒸日上,此前,她每日除了去香铺打理生意,还会经常逛一逛京都的长街商铺,了解每日的香料行市。
如今裴秉安在苏宅养伤,在他伤势没有痊愈之前,她还是多留在家里,督促他按时换药服汤,好让他快些好起来。
翌日一早,苏云瑶便去了后院。
晨光熹微,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裴秉安却早已起身。
他自小习武,每日五更时分便起床练武,自律的习惯从未变过。
院中的石榴树旁,他身着黑色长袍,墨发束了个高马尾,星眸炯炯有神,脸庞一扫昨晚伤势未愈的苍白,呈现出原本的健康的冷白肤色。
他没有练刀,也没有射箭,而是如挺拔青山般屹立不动,行云流水般练起了拳法。
双拳倏然挥出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刃,拳法带着排山倒海的呼啸威势袭来时,石榴树的枝叶随之飒飒作响,一招一式之间,尽显刚猛力道。
而顷刻间,拳势收回,他的神色又变得沉冷平静如初。
只是余光瞥见院门处那抹静立未动的纤细身影,裴秉安稍稍挑起剑眉,将原本已打算练完的拳法,又从头习了一遍。
这次的拳法,特意收敛了几分刚劲的力道,又加了几招柔和的掌法。
他长臂伸展,双拳挥出,变换拳法时身形如大鹏展翅,白鹤亮相,动作沉稳又轻盈,姿态尽显优美。
目不转睛地看了他许久,苏云瑶杏眸中难掩惊诧,秀眉不可思议地蹙起。
和离之前,裴秉安习武练拳的时候,她也见过几次,却从未像这次一样——如果硬要打个比方的话,她觉得他好像不是在练拳,却像是在表演花拳绣腿?
奇怪的思绪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她自顾自轻轻晃了晃脑袋,将方才那莫名其妙的念头赶出。
也许他改了练拳的喜好也说不定,这不是她该关心的,她现在只在意他身上的伤势如何了。
一曲终了,看他缓缓收回最后一招拳势,苏云瑶缓步走了过去。
“将军今天好些了没有?”
裴秉安负手立在厅院中,额角挂着一层薄汗,垂眸看她走近了,他的唇角不易察觉地扬起。
“好一些了,多谢关心。”
视线在他的伤处停留了一瞬,见没再有血迹渗出,苏云瑶无声松了口气,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好,早饭做好了,一起用饭吧。”
与她同住一院,还可以一起用饭,以往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如今,却是十分难得的机会。
神色毫无波澜地坐在案前用饭,裴秉安的心绪却如波涛般起伏不休。
用饭时,苏云瑶没动别的,只吃了一碗红枣糯米粥。
她用调羹慢慢舀着粥饭送入口中时,裴秉安默然看了片刻。
这红枣糯米粥,以前也见她吃过,后来他才知道,她服用的粥饭,爱吃的甜腻的蜜饯零嘴,都是为了防止因饥饿而产生眩晕之症。
和离之前,一位老大夫给她把脉看诊,曾说过让他为她熬煮八珍汤服用一年,因气血不足而导致的眩晕症状,便有望缓解。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告诉她这副药方,他们便签下和离书,分道扬镳了。
“气血不足的病症,没有看大夫吗?”沉默许久,他终于忍不住道。
苏云瑶意外地愣了片刻。
没想到,他竟知晓她有眩晕的病症。
这份迟来的关心,让她莫名有些感动。
想了想,她从荷包里倒出来几颗八珍蜜枣丸,托在掌心中,让他看了几眼。
“徐神医给我开的医方,坚持服用半年,眩晕的毛病便能痊愈了。”
那颗颗饱满圆润的褐色蜜枣丸,如鸟卵般大小,散发着清甜芬芳的味道,一看便是医者精心研制。
沉默数息,裴秉安悄然移开视线,英挺的剑眉紧锁,长指若有所思得轻叩着桌案。
在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那个与她青梅竹马的徐大夫趁虚而入,处处表现,实在是个强有力的劲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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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苏千山突然从学院回了苏宅。
书院的武先生患病,不得不给学生放了长假。
开春三月的武举考试迫在眉睫,回到家中,苏千山便去了院中的靶场练箭,没敢松懈片刻。
可武举要考骑射程文,在书院学了大半年,他觉得自己箭法虽有精进,但骑术与程文都平平无奇。
天色晚了,堂弟还在一丝不苟地练箭,苏云瑶既欣慰他的努力,却也十分发愁。
先生病了,一时半会儿也难找到合适的武举师傅,错过今年的参试,就得再等两年了。
给裴秉安送参骨汤的时候,一直在思忖着堂弟武举考试的事,苏云瑶有些神思不属。
端着参汤进门时,冷不防被门槛绊了一跤。
汤碗忽然从她手里的托盘上滑落,若非一只劲挺大手及时接住,恐怕参汤得泼满一地。
苏云瑶猛地回过神来,急忙上下打量了对面的几眼,才发现,参汤虽没都泼出来,但溢出的部分汤汁,却洒到了裴秉安的衣袖上。
她又急又窘,赶忙掏出绣帕,轻轻擦了擦他的袖子。
“你没烫到吧?”
那参汤温度不热不凉,裴秉安
沉声道:“没事,你刚才在想什么?”
方才走神是在想堂弟武举的事,但这是苏家的事,与旁人无关,苏云瑶不打算与他细说。
“没什么,你的伤口怎么样了?”他在苏宅养了两日伤,她现在只想知道他的伤势有没有在好转。
裴秉安沉沉看了她一眼,忽地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心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应该好转了一些。”他含糊地说。
苏云瑶思忖着点了点头,道:“那明日将军可以回府了吗?”
裴秉安沉默了一瞬。
“我突然觉得有些头晕,”他伸出长指按了按额角,再开口时,嗓音也变得干哑了几分,“伤势时而好转,时而变坏,反复不定,现在我还不能回去。”
他伤势未好,苏云瑶也不便赶他走,毕竟当初是他出手相救,她没有不感激他的道理。
亲眼盯着他躺着榻上,试了试他的额温,确认没有起烧热的迹象,她才不太放心地离开。
只是,她轻盈的脚步声刚离开后院,裴秉安便撩开锦被下了榻,无声去了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