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言寝不语,她不仅不注意坐姿,连吃东西也分毫不注意仪态,见他进来,她甚至不曾起身迎接他,实在与先前端庄贤惠的举止大相径庭。
看在她生病的份上,这些细枝末节,他便暂且不与她计较。
但今天她闯的祸,必须要得到相应的惩戒。
“今天是你过分了,”他冷声道,“婉柔虽已不需要你道歉,但我不能放任你如此失礼。等你病好了,罚抄《女诫》三篇,抄完拿给我检查,若少一个字,则再罚三篇。”
苏云瑶没理会他,吃完蜜饯,便起身往床边走,打算如往常般上榻睡觉。
可刚走了几步,便看到他站在前面截住了她的去路。
“我的话,没听见吗?”他抿唇不悦,眸底隐约有怒火翻涌。
苏云瑶仰首看着他,冷笑道:“我自小就没学过《女诫》,我爹娘也没教过我《女诫》,我是乡野长大的,比不上你们高门贵地养大的姑娘知书识礼。你这么喜欢宋婉柔,不呆在月华院陪她,来我这里做什么?”
裴秉安拧起眉头。
她现在学会了胡搅蛮缠的本事,他根本未曾提到婉柔,她却把事情扯到婉柔身上去。
“就事论事,莫要蛮不讲理。”他冷声道。
苏云瑶冷哼一声。
她才不理会他,绕过他径直往里面走,只是一时没来得及注意旁边的四角方凳,竟冷不防撞了上去。
吃痛的闷哼一声,她弯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裴秉安微微一愣,立刻撩袍蹲在她面前,道:“怎样?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这一下撞得很疼,苏云瑶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慢慢深吸一口气,扶着凳子起来,咬牙瞪了他一眼。
“你还不走,呆在这里做什么?我哪敢让你关心,宋姨娘还等着你呢......”
裴秉安默然深吸口气,简直忍无可忍。
她现在如此善妒,几乎没有半点贤淑风范。
话未说完,他便将她一把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床榻边放下。
“噤声,不许再开口!”
他冷冷看了她一眼,抬手挽起她的裤管。
只见笔直修长的小腿上方,有一块红紫交错的淤青,在细腻白皙的肌肤上,显得分外醒目。
不过只是一点皮外小伤,并无大碍,裴秉安撑膝起身,拧眉叮嘱道:“下次走路,多小心些。”
苏云瑶没作声,自顾自落了床帐,盖上被子躺下睡觉。
“我睡了,你回去吧。”
隔着一床桃色床帐,裴秉安负手站在床畔,冷声问道:“今晚可曾喝过药了?”
苏云瑶埋在被子里,床帐里传出她敷衍的回答。
“喝了。”
“可曾用饭?”
“用了。”
“吃的什么?”
裴秉安凝神听着,过了一会儿,床帐里才传来几个字,“红豆粥。”
他淡淡嗯了一声。
若非因苏氏病情未愈,他今日不会对她如此宽容。
他需要的是一个贤妻。
她此前贤惠端庄,孝敬长辈,友爱弟妹,辛勤打理家宅,各方面都是一个合格的贤妻,她提出和离时,才让他痛心疾首。
可她现在却莫名有些变了。
若是她以后还如今天这样泼悍善妒,不
讲道理,休怪他不念夫妻情分。
第39章
天色还没亮,宋婉柔便带着白莲去了瑞香院。
见了崔如月,说了几句话,她便让白莲将匣子里的一对手腕粗细的金镯子拿出来。
“这是送给二奶奶的,不值什么,你别嫌寒酸。”
这金镯子掂起来沉甸甸的,崔如月摸了几下,估计一个足足有四两重,她笑着将金镯子揣到怀里,嘴里却客气地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留着自己戴吧,送给我做什么?”
宋婉柔浅浅一笑,轻咳了几声,道:“二奶奶别跟我客气,我心里想着,这后宅之中,只有你是个有见识的,这镯子只配你用,你再推脱,就把我当外人了。”
听到这样的恭维,崔如月喜得合不拢嘴,可笑了一会儿,脸又垮了下来,她是有一身的才干不假,只可惜处处被大嫂压了一头,没有施展的机会,让她憋屈得厉害!
瞧着她时阴时晴的脸色,宋婉柔思量片刻,道:“二奶奶,你可听说了大奶奶在我院里撒泼打滚的事?”
月华院里发生过的事,瞒不过众人的耳朵,早有嘴快想讨好崔如月的说给她听了。
想到大嫂那天还提起想过继儿子到她膝下,崔如月嘴角一撇,压低声音道:“不是我夸大其词,大嫂不能生,现在病糊涂了,想孩子也想疯了,你可得小心点!她今天能豁出脸去撒泼,明天还不定能做出什么呢!”
吃惊地听完她的话,宋婉柔默默出神想了一会儿。
没想到,苏氏竟想过继崔如月的儿子!
她没有子嗣傍身,怕裴秉安越来越冷落她,竟生出了过继孩子的念头,可见她远不如表面那么淡定,心里早已着急上火了。
宋婉柔不由勾唇一笑。
苏氏现在病了,正是最脆弱的时候,那就不如再逼她一逼,让她使劲发一场疯,让裴秉安彻底厌弃了她,自此以后,她这个正妻就成了个不受宠的摆设,对她再无半分威胁。
“二奶奶,听说明天是老太爷的忌日?”宋婉柔道。
崔如月点了点头,“是,明日开祠堂,阖府大小都要祭拜老太爷,祭拜完以后,还有家宴呢。”
宋婉柔出神地抿了口茶,笑道:“二奶奶,要我看来,要说这管家的本事,大奶奶一定是不如你的。”
这话说到了崔如月的心坎上,她不由长叹一声,“那又怎么样?我又越不过大嫂去,只要她在这府里,管家的事就轮不到我。”
“这话却有些不对,”宋婉柔道,“你细想想,要是大奶奶犯了错,将军还能让她管家吗?”
崔如月眼前一亮,继而又皱起眉头,连连摇了摇头。
大厨房的张娘子是她的人不假,但那牛妈妈可是大嫂的人,她也就只能揩点厨房的油水,没法往厨房里伸手生事。
宋婉柔看着她,唇畔泛起一丝冷笑,劝道:“二奶奶,你想想,只要大奶奶管家,她就永远压你一头,你在这府里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难道你就不想趁此博一回,把她赶下去,以后这府里打理中馈的事,都由你来操持吗?这次是难得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一想到自己当家理事是何等风光,外出赴宴,那些官宦家的夫人小姐都要巴结几分,再摸着手里的金镯子,崔如月想了半晌,咬牙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厨房一趟,找一找张娘子,商量个法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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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听到屋里有起床的窸窣响动,青杏便赶紧进了里间。
昨晚将军到了夜深时分才离开,她一直守在屋外,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也不知大奶奶到底有没有受到将军责罚。
苏云瑶撩开床帐下榻。
昨天一天没吃东西,她的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了好几声,风寒还未痊愈,脑袋也晕晕乎乎的。
下榻的瞬间,小腿的淤伤隐隐作痛,头晕眼花也一齐袭来,她脸色煞白不已,差点踉跄一下栽倒在地。
青杏眼疾手快搀着了她。
“大奶奶,你怎么了?”
苏云瑶只觉胃里火烧火燎的,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蜜饯,有气无力地说:“拿给我。”
青杏忙扶着她坐下,从蜜饯里找出几颗去核的糖渍蜜枣喂到她嘴里。
吃完几颗,稍歇了歇,苏云瑶的脸色慢慢恢复如常。
“腿疼,帮我涂上药。”她对青杏道。
青杏微微一愣,眼圈不觉红了,等看到她腿上那块鸡蛋大小的青紫淤伤,青杏吃惊地捂住嘴,眼泪差点流了下来。
没想到,将军对大奶奶竟然如此冷漠绝情。
他把宋姨娘捧在手心里,她心口疼一下,将军就立刻赶往月华院,而大奶奶只是言语冲撞了宋姨娘,他不仅罚大奶奶不许吃饭,还把大奶奶的腿打伤了!
这样的日子,还怎么熬得下去啊!
青杏默默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劝道:“大奶奶,你凡事想开点,别太累着,府里的事操心繁琐,还吃力不讨好,你不如趁着生病撂开,好好养一养身子要紧。”
听到青杏掏心窝子劝慰的话,苏云瑶有些惭愧地拍了拍她的胳膊,温和笑道:“放心吧,我没事。”
她和离的计划,不能对身边的人提起,只是可怜她的丫鬟觉得她受了刺激,平白为她担心不已。
用了两口饭,服了半碗汤药,日头西斜时,苏云瑶亲自去了一趟大厨房。
老太爷的忌日就在明天,阖府的人都在,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需得好好把握。
大厨房除了管事的牛妈妈和灶上做饭的张娘子,还有几个打下手的厨娘与新进来帮厨的小蝶,苏云瑶带着青杏进来时,几个人都在灶上忙活着。
张娘子在低头擀面,突然看见大奶奶走了进来,忽地手一抖,擀面杖从手中掉下,砰地一声落在地上,咕噜噜直滚到了苏云瑶脚下。
苏云瑶莞尔一笑,弯腰捡起来递到她手里,亲切地道:“你胳膊上的烫伤,可好了?”
张娘子不安地抹了抹围裙,道:“回大奶奶的话,已经好了。”
先前老太太过大寿时,她在灶上做菜,不小心被热油烫伤了胳膊,大奶奶给了她一瓶烫伤膏,让她在家里养了好些日子,还另赏了她养伤的银子,想起这些,张娘子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苏云瑶没说什么,温声笑道:“明日的祭菜,辛苦你好好准备,不要出了什么岔子。”
张娘子低着头,讷讷应下。
苏云瑶意味深长地打量她几眼,之后环顾厨房一周,没再开口,而是示意牛妈妈到外面的去说话。
看大奶奶眉头微蹙,神情不似平常那样轻松,牛妈妈有些不安,道:“大奶奶,可是有哪里不妥?”
苏云瑶道:“明日的祭菜,你一一道来。”
牛妈妈已按照吩咐准备妥当了,祭菜里的猪、羊还有火腿应有尽有,“大奶奶,还缺什么吗?”
苏云瑶想了想,在祠堂祭祀之后,阖家还要一起用饭,算是一顿家宴,便道:“家宴上都有什么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