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瑶沉吟片刻,微微一笑,拉着她的手,说:“妹妹要去看护国寺上香,我不阻拦,你记得带上丫鬟,早些去,早些回来,别呆太久。”
裴淑娴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道:“那是自然。”
两人话还没说完,青杏掀开珠帘走了进来,道:“大奶奶,苏郎君又来了,在外面等着呢。”
苏千山听说堂姐昨晚没回来,担心了一晚上,一早便到紫薇院来看过,那会儿她正睡着,便没打扰,这会儿又过来了一趟,想亲眼看看堂姐的病情如何。
苏云瑶思忖了片刻。
堂弟是她的娘家人,她什么时候见都无妨,只是淑娴此时在这里,于她来说,堂弟是个外男,他现在来,不太方便。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裴淑娴突然噗嗤一笑,慢悠悠摇着扇子说:“大嫂,你不必见外,让你那个黑脸堂弟进来吧。”
到了正房,苏千山先是看了一眼堂姐,见她无甚要紧的,绷紧的心才松了口气,只是一转眸,看到旁边摇着团扇的裴淑娴,突然低下头,别扭地扯了扯衣襟,说:“堂姐,你没事就好,我走了。”
他刚走了一步,裴淑娴忽然道:“站住,你先别走,我有事问你。”
苏千山转过头来,大手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一双眼睛只盯着脚下,说:“妹妹要问我什么?”
裴淑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道:“你上次跟我三哥打架,我还没问你呢,你最近还和他一起玩吗?”
苏千山点了点头,打架那点小事,他本就没放在心上,况且裴宝绍说话算话,给了他一把弓箭,两人之间打架结下的仇,已经一笔勾销了。
裴淑娴拿团扇遮着脸,笑道:“那就好,如果他再说话不算话,你照旧揍他,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苏千山有些惊讶,一时没有开口。
他不知她在说玩笑话,还是当真。
这个妹妹的脾气有些阴晴不定,难以琢磨,每次见到她,他都是绕着走的。
“什么揍不揍的,你别听淑娴的,她说笑呢,又不总是小孩子,以后彼此和气相处,千山,你回去吧。”
耳旁响起堂姐温柔的声音,苏千山如蒙大赦,慌忙走了出去。
送走了裴淑娴,刚歇息了一会儿,紫薇院又来了人。
听说大嫂生病了,来的路上,崔如月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见了苏云瑶,崔如月暗暗打量她一番,见大嫂的面色果真比之前憔悴了几分,心里更加高兴了。
“大嫂,这风寒不是小病,你可得好好养着,府里的事,操心又劳累,别累坏了身子。”崔如月道。
苏云瑶小口小口抿着热茶,笑道:“多谢弟妹挂心,我会注意的。”
崔如月环顾房内一周,不由撇嘴啧啧了两声。
大嫂生了病,只在这里喝热茶,连点补品都没有。
她上次去月华院,可亲眼看到宋婉柔那里又有人参,又有燕窝的,什么都不缺。
同样是生病,大哥对她和对宋姨娘,态度截然不同。
看来,以后大嫂的日子不好过了。
崔如月按下心中暗喜,道:“大嫂,大哥自从纳了宋姨娘,分身乏术,在她那里用的心思多了,在你这里就少了,你也别伤心,多想开点,你是正妻,宋姨娘再受宠,也越不过你去。”
苏云瑶悄然转了转手腕上的玉镯。
这话明着是劝人,实际是故意往人心口添堵,
崔如月到这里来,用意不言自明,就是为了看她的笑话,她越是受到打击,崔如月就越是高兴。
为了不让弟妹白来看一趟笑话,也为了以后能与裴秉安那厮顺利和离,想了一会儿,她突然搁下茶盏,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月,有件事,我一直想求你,就是不知该怎么向你开口,今天你既然来了,也看出了我的难处,我索性就说出来吧。”
崔如月一愣,“大嫂要求我什么?”
苏云瑶红着眼圈吸了吸鼻子,道:“如月,你也知道,我到现在没有给你大哥生下孩子,心里实在不安得厉害。宋姨娘现在这么得你大哥宠爱,若是她先诞下子嗣,我可该怎么办?你有两个儿子,是裴家的大功臣,你能不能过继一个给我......”
最后一句话没说完,崔如月脸色变得难看无比,找了个借口,忙不迭飞快地离开了紫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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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下值回府,裴秉安便来了紫薇院。
彼时苏云瑶正打算喝药。
那碗治疗风寒的汤药,就放在美人榻前的桌案上,她端了几回,每次晃了晃药碗,看着那汤药泛起道道令人心悸的涟漪,便又赶紧放了下去。
这碗苦口的汤药,她实在喝不下去。
裴秉安大步进来的时候,她正皱着秀眉盯着那碗药出神。
裴秉安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
以前,他没发现,她还有这样娇气的一面。
昨晚她生病,喂她喝药,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他撩袍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用调羹舀了满满一勺汤药,递到她唇边,他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喝吧。”
苏云瑶下意识闭住了气,拧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让她喝汤药也就算了,还要她一勺一勺的喝?
想到老大夫的叮嘱,裴秉安沉声道:“以后,你如果不爱喝汤药的话,我可以喂你。”
苏云瑶瞳孔震了震。
她从他手中接过调羹,正打算勉强咽下时,外面突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舒了口气。
果然,下一刻,白莲站在门槛处,急道:“将军,姑娘心口疼,您快去看一看吧。”
裴秉安犹豫了一瞬。
苏云瑶没作声,将汤药倒回了碗里,唇角微微勾起,低头慢条斯理地搅拌着汤药。
裴秉安沉思许久。
苏氏的病情要紧,婉柔的病,也不能不放在心上。
她们两个,在他心里,同等重要,不能厚此薄彼。
“你好好养病,我去看看婉柔。”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拂袖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37章
夜色沉沉,灯烛幽亮。
月华院的正房,断断续续传来宋婉柔低低的抽泣声。
“夫君,是我无用,总是生病,又要麻烦夫君来看我。”
她的话音落下,白莲只觉一道锐利沉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头顶。
“去请大夫了吗?”裴秉安看着她道。
白莲不敢直视将军,低头看了一眼宋婉柔,见姑娘病恹恹的模样,没露出什么破绽,遂攥紧了手指,小声道:“回将军的话,去请了。”
裴秉安沉吟片刻。
婉柔常犯心口疼的毛病,他早已叮嘱过她的丫鬟,若是她身体不适,即刻打发青山去太医院请太医,不得拖延时间。
既然已去请了太医,他便撩袍在次间的圈椅上坐下静候。
过了一会儿,里间又响起宋婉柔抽噎的声音,“夫君,听说姐姐染了风寒,还在病中,我不碍事的,夫君还是去探望姐姐吧。”
裴秉安沉默起来,薄唇悄然抿直。
苏氏不爱吃药,也不知他走了以后,那碗苦口的汤药,她有没有喝完。
“无妨,她身边有人照顾。你莫要担心,也不要哭了,
对身体不好。“他沉声安慰道。
又等了一刻钟,裴秉安频频向外看去,终于看到黄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来。
他不由拧起了眉头。
先前也是这位黄太医常到裴府来为婉柔瞧病。
只是他每次看诊过后,都会重复一遍气血不足、需要静养之类的话,服用过他开的药方,也不见婉柔咳嗽与心口疼痛的病情有好转的迹象。
果不其然,这次诊过脉,黄太医拱了拱手,满是恭敬地说:“将军,夫人气血不足,偶见心悸,微臣开一个补养气血的方子,请夫人每日坚持服用,尽力好好调养。”
又是这番说辞。
裴秉安敛眸盯着他,道:“黄太医,到底何时才能痊愈?”
黄太医下意识擦了擦额上冷汗。
将军不怒自威,那锐利的视线犹如实质,让他望而生畏。
行医多年,皇宫后院,高门后宅,后妃、妻妾之间的明争暗斗太医们比旁人清楚得多,一个不慎便可能得罪了人,当年徐院判便是先例。
为求自保,太医们说话行事乃至所开药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旨在追求一个稳字。
每次他来裴府看诊,裴将军早已经在此等候,可见这位妾室深得裴将军宠爱。
那他行事说话,更得十二万分谨慎。
黄太医斟酌了半天,陪着笑脸说:“将军,微臣医术浅薄,不敢断言。不过,只要夫人坚持服用,心情好了,病情一定会痊愈的。”
宋婉柔服过药,自称心口疼的症状有所缓解。
她没再躺在里间的榻上,理了妆发,穿了出阁前一件杏色的襦裙,施施然走了出来。
“夫君,你不要站在外边了,到里间坐着喝碗桂花羹吧。”她柔声道。
裴秉安负手立在门边,目不斜视地看着院外暗沉的夜色。
黄太医方才的话,让他凝神想了许久。
太医院的大夫,说话做事都留了余地,所开的药方以温和调养为主,迟迟不见效果,也许还不如京都医堂之中的普通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