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刚才特意把姿态放得很低,是为了请他善心大发答应与她和离,不是真的自愧啊!
但是转眼间,裴秉安已大步朝她走了过来,黑色官靴踩在落叶之上,步伐沉稳而轻松。
他拧成一团的剑眉早已放平,神色已恢复至以往的沉冷无波。
走到苏云瑶面前,他抬起手来,示意她牵着他手。
看了那只大手片刻,苏云瑶默默深吸口气,伸出手,别扭地捏住了他的两根长指。
他却反手一握,将她纤细白皙的手指,都包裹在自己宽大温热的手掌中。
“上马,回府吧。”
裴秉安打了个唿哨,青骓眨眼间便从林间飞奔到了两人面前。
苏云瑶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踩着马镫上马,他却扶着她的腰,双手稳稳一提,轻松地将她举到了马背上。
回府的路上,行至半途时,已到暮色四合之时,却忽然下起了雨。
雨势一开始淅淅沥沥,逐渐变成细密的斜丝,深秋的季节,策马而行,迎面扑来的都是冷雨带来的凉意。
苏云瑶怕冷,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距离回府的路程,还得两刻钟,裴秉安垂眸看了一眼她煞白的脸色,突地拨转马头,朝最近的客栈奔去。
“今天天色已晚,不便赶路,先在客栈休息一晚吧。”他这样道。
进了客栈,要了一间上房,苏云瑶洗了个热水澡,喝了碗姜汤,脸颊才勉强有了些气色,只是头脑有些晕晕乎乎的。
一路上,她都没有开口,进了客栈,她也几乎没有作声,一双秀眉蹙起,心绪复杂至极。
她在默默生气。
气的是自己蠢笨大意,没看出来裴秉安早已看过她和离的札记,知道了她和离的计划!
不想与她和离,是因为他在意她吗 ?
她并不觉得。
他只是习惯了她这个贤妻帮他打理家宅罢了,若是换作旁人,他也是一样的。
再者,她有点不便对外人说的洁癖,脏了身子的男人,她是碰也不愿再碰一下的,更别提与这样的人过一辈子了。
只是下次与他再提和离,不知该怎么开口,也不知能否顺利。
躺在榻上,默默转动着手腕上的绿玉镯,不知不觉,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秉安沐浴回来时,她已经睡熟了。
两人要的是一间上房,里面仅有一张床榻,他屈膝上榻,如在往常与她同榻而眠时一样,无声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雨点轻轻落在屋檐,犹如催眠的小曲儿,他却没有任何睡意。
他突然轻轻侧过身来,星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精致娇美的脸庞。
不知为何,看着她,他突地想起三年前他们成亲的那一晚。
与她拜过堂,入了洞房,掀开她的红盖头时,那是他与她第一次相见。
他清晰记得,那双清澈有神的明眸,令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微微一笑,有些羞涩地打量着他,轻声道:“夫君。”
他不知该说什么,冷静地点了点头,沉声教导她:“你既然已嫁与我,以后要孝敬长辈,友爱弟妹,好好打理家宅,做一个贤惠的妻子。”
思绪悄然回笼,他抬手,轻轻为苏云瑶掖好被褥。
他不知道,如果当初娶的是旁人,他还会不会如今天这样,知道她想和离的念头从未变过,便如失去理智一般,策马疯狂地寻遍了整个京都,只为找到她。
直到看到她在亭中的那一刻,他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不管怎样,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会放她离开。
第36章
淋了半场秋雨,染了一场风寒。
风寒来势汹汹,苏云瑶尚没发觉。
只是觉得秋夜寒冷,冷到盖了一床被子还瑟瑟发抖,身边有个温暖的热源,好像夜间燃起的一盆炭火,她闭着眼睛,下意识靠近火盆取暖。
睡梦中,裴秉安突觉身上一沉。
他倏然展眸,发现一条纤细的手臂,搭在他的胸膛。
枕畔的人呼吸沉滞,他转眸看去,剑眉霎时拧了起来。
苏云瑶蜷缩在被窝里,雪白的双颊染上一层酡红,像是起了烧热。
他伸出大手,手心覆上她的额头,那灼热的温度,让他的手心都跟着发烫起来。
是骑马回城的路上,淋了秋雨的缘故。
一瞬间,暗暗后悔自己不该行事冲动,他立即掀被下榻,披了外袍出去,吩咐客栈的伙计将附近最好的大夫请来。
小半个时辰后,老大夫看过诊,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看向裴秉安,劈头盖脸地数落起来:“你这个当丈夫的,怎么如此粗心大意,不知疼惜娘子?你自己体格健壮,淋些雨自然没事,她是个小娘子,如何与你相比?”
裴秉安低头不语,任老大夫沉着脸斥责。
婉柔生病时,他请来的是太医院的大夫为她看诊,大夫们见了他,从来毕恭毕敬,开药也是万分谨慎小心,生怕出错。
这位老大夫不认识他,说话直抒胸臆,不加掩饰,他不以为逆,反觉真言可贵。
是他的疏忽与照顾不周,才害得苏氏遭受风寒之苦。
老大夫数落完了,看他静心受教,有知错就改的态度,脸色逐渐和缓了些,开了治疗风寒的药方,又叮嘱道:“你娘子气血不足,患有昏厥之症,一旦不能及时进食,便会昏倒在地,不省人事。这个病症虽不严重,但若是发作起来,身旁没有照料的人,后果会不堪设想。以后,你当记在心上,好好照顾她。”
裴秉安愕然过后,自责不已。
过去三年,是他疏忽了苏氏,连她患有这样的病症都不知晓。
“大夫可能治疗此症?”他沉声道。
老大夫开了副八珍汤的药方,详细说了服用之法,叹道:“等风寒好了之后,再用八珍汤。不过这病症一时半会难以彻底痊愈,坚持服用八珍汤,少说一年才能见效,且得好好养着。记住,平时不要让你娘子过于劳累,也万勿惹她生气,凡事顺着她的心意,让她心情保持愉悦,如此才能彻底好全。”
老大夫离开后,客栈将药熬好送了上来。
苏云瑶还在沉睡中,迷迷糊糊中,有个声音唤醒了她,道:“起来喝药。”
她昏昏沉沉地坐了起来,闻到一勺散发浓烈苦味的汤药送到了她面前。
“喝下。”有人沉声吩咐道。
她皱着眉头,好不容易一口口咽下那些汤药,便倒头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烧热已退下,整个人也神清气爽了很多。
裴秉安负手立在床畔,看到她醒来,沉声道:“回府吧。”
苏云瑶看了眼窗外,外面天色微亮,大约已快到辰时左右。
她下意识打量了他一眼。
虽然睡得昏沉,她也隐约记得一些,是他请了大夫来给她看病,还给她端了药过来。
期间花费了不少时间,是以他昨晚应该没有睡好。
仔细看去,他的眼眶下罩着两团淡淡的乌青,下巴也生出了一层青黑的胡子茬,只不过脸上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下榻穿上外裳,苏云瑶暗暗腹诽了几句,
裴秉安这厮一向自律,每天雷打不动的五更起床去上值,就算为老太太守夜也不例外,这次竟因她患了风寒而耽搁了时辰,这让她着实有些意外。
回府后,汤药的功效下去,畏寒头晕的症状又逐渐出现,苏云瑶便没有理事,只躺在床榻上静心歇着养病。
到了中午,该用2回 药时,青杏端了药过来,才发现她又睡了过去。
青杏胡乱猜测了一番,眼圈不由红了。
昨天大奶奶出府时还好好的,今儿一早回来,竟病成了这个样子。
她记得,昨天将军突然到紫薇院来寻大奶奶,临离开时好像还生了大气,昨晚两人都没回府,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人不禁怀疑,将军是为了宋姨娘,暗中为难了大奶奶。
正在胡思乱想着,屋外忽然响起了轻缓的脚步声。
裴淑娴带着丫鬟来了紫薇院。
到了次间,看见青杏在那里抹眼掉泪的,她捏着团扇缓缓走过来,清凌凌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你哭什么,大嫂呢?”
青杏擦了擦泪,起身请安,说:“小姐,大奶奶染了风寒,现在还在睡呢。”
裴淑娴摇了摇团扇,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道:“大嫂病了?别哭了,把药给我,你去外面守着,我有事跟大嫂说。”
朦朦胧胧中,听到妹妹的声音,苏云瑶已醒了过来。
看她亲手端着药过来,她便掀被起身,穿了衣裳,坐在次间的美人榻上与她说话。
“妹妹找我有事?”
裴淑娴把团扇搁在一旁,拿调羹搅了搅汤药,待放凉了一些,递到她面前,道:“大嫂,先把药喝了吧。”
苏云瑶皱眉看了那眼黑褐色的汤药,踌躇了几瞬。
自小到大,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喝这种苦口的汤药。
可当着裴淑娴的面,又不好显出自己娇气来。
她默默咬了咬牙,端起药碗,咕咚咕咚都喝了下去。
放下碗的那瞬间,便赶紧拿了块蜜饯甜甜嘴。
看苏云
瑶喝完了药,裴淑娴拿起团扇慢慢摇着,忽地避开她的视线,眼神飘忽地看着空中某个虚无的点,说:“大嫂,近日我要去几趟护国寺,你记得让人把马车给我备好了。”
苏云瑶微微蹙起了秀眉。
因着前些日子淑娴心心念念贺探花,常去茶楼看他,后来她便吩咐了府里的小厮,但凡大小姐出府用马车,需得先经过她同意才行,所以,这次淑娴要出门,才先来告知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