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青杏在一旁说话,苏云瑶靠在美人榻上,慢慢咬着蜜饯出神。
宋婉柔让她的丫鬟叠纸元宝,这些事,青枝青叶一点儿都不知情,说明她们主仆在处处防着她们,也在防着她这个大嫂。
听说宋婉柔与弟媳最近常有往来,莫非是崔如月添油加醋对她说了什么?
宋婉柔本就思虑又重,疑心又多,不会觉得自她进府时,她这个当大嫂的便开始针对她,甚至还把青枝青叶当耳目安插在她院里吧?
天地良心,是她自己率先装病,行为不端,被她发现而已。
算了,大抵人都不善于自省,不管怎样,青枝青叶已不适合再留在那里。
吃完一块蜜饯,擦了擦唇畔的残渣,苏云瑶让人把大厨房的牛妈妈传来,吩咐她备些祭祀用的肉菜,之后等天色暗下来时,又让丫鬟把院里的灯笼点亮。
裴秉安今日本该休沐,只是军中忽然有要事处理,若是他回了府,会按照他新定下的日子来她的院子。
夜半时分,四周黑蒙蒙的,紫薇院却亮着灯。
远远看见院内温柔悠亮的灯光,裴秉安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
在正房守夜的青桔听见脚步声,揉着朦胧睡眼起身看了看,见来人是姑爷,便放他进了门。
屋内寂然无声,只点着一盏光线微弱的夜灯,熟悉的清淡香味弥漫在屋内,却不见苏云瑶起来迎他。
裴秉安稳步走近床榻,大掌撩开床帐看去,只见她已睡下了。
她睡得很沉很香,精致的眉眼恬淡宁静,乌发如瀑似地铺在枕畔。
裴秉安沉吟片刻,没有惊醒她。
睡意朦胧中,似乎感觉身畔的床榻一沉,清冽的气息逐渐靠近过来。
苏云瑶微微蹙了蹙眉,翻了个身朝里睡下。
将近五更时分,裴秉安雷打不动地按时起身。
下榻前,他敛眸看了眼枕边人的睡颜,剑眉悄然紧拧。
今日要去祭扫,应当身心清净,所以昨晚没有与她行房,只能等下个休沐之日再补上。
他下榻穿衣,苏云瑶也醒了过来。
她没有再睡,如他以往宿在她院里时那样,下榻套上软鞋,走近他身边服侍他穿衣。
“夫君今日要陪婉柔妹妹祭奠伯父伯母吗?”
垂眸看着她乌黑的发顶,裴秉安略一颔首。
以往每年他都会去城郊祭奠,这次与以往不同得是,要与婉柔一起去。
这种事,是他与宋家的事,没有提前知会她一声,是觉得没有必要,现在她既然已经知道,就更不必多说了。
“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行事自有道理,一向不会主动告诉她,苏云瑶早已习以为常,闻言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昨天去和婉柔妹妹说话,她告诉我的。我让厨房另备了些祭奠用的肉蔬酒水,已装在食盒里,夫君记得带上。”
裴秉安赞许地看她一眼。
他只吩咐人准备了香烛纸钱,没想到贤妻如此细心周到。
听到屋里有说话的动静,青杏在外头敲了敲门,道:“大奶奶,热汤备好了,装在水囊里了。”
紫薇院有间小厨房,苏云瑶经常会让丫鬟熬些她爱吃的燕窝粥之类的东西。
可这回,青杏却觉得奇怪,大奶奶没让人炖她爱吃的粥,而是吩咐熬了一锅苦瓜汤。
屋内,听见青杏的话,苏云瑶暗暗勾起唇角,温柔地叮嘱道:“夫君,出城路远,我给你准备了一些热汤,清热解毒,生津止渴,在路上喝吧。”
第12章
下嫡长子。
出城行了大半路程,暂时停下歇息时,裴秉安吁停骏马,拧开水囊饮了几口,剑眉不由倏然紧拧。
苏氏准备的热汤,喝下去确实清心去火,生津止渴,只是口感太过苦涩。
默然片刻后,他审视地打量几眼水囊。
不知苏氏熬的到底是什么汤,但一来这是贤妻的拳拳爱意,不可辜负,二来,他爱惜粮食,不喜浪费,即便苦口难咽,他还是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留到城郊再喝。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坐在马车上,宋婉柔掀开帘子的一角,偷偷看了看前面。
裴秉安高坐于马背之上,后面还跟着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小厮,小厮挡住了远眺的视线,只隐约看到他高大的背影。
宋婉柔无奈放下帘子,看了眼对面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悻悻抿了抿唇,无精打采地靠在车壁上,只觉得有些泄气。
她本以为按照计划,一路上会有许多与裴秉安独处的机会,可谁知出府时,苏氏居心叵测地准备了许多肉蔬酒水,足足装满了四个硕大的食盒,裴秉安便多带了两个小厮与两个婆子。
婆子们与她和白莲同乘一车,小厮们则骑马紧随着裴秉安,眼看快到了城郊的宋家祖茔,始终连句话也不曾与他说过,宋婉柔的脸色不好看,犹如覆了一层清冷灰白的霜影。
“姑娘,打起精神来,到老爷坟前祭拜时,这些小厮婆子总不能再紧跟着,到那时便是与将军呆在一起的最好时机,你可千万别气馁!”看自家主子精神不振,白莲暗暗着急,附耳低声劝慰。
宋婉柔没作声,轻轻按了按乌青的眼周。
她昨晚没睡好,一夜辗转反侧,苏氏去她院里说的那番话,她翻来覆去地思量了许多遍,始终没弄清她到底有什么深意。
等她顶着两个乌眼圈起床,覆了几层脂粉都掩盖不住那眼周的乌青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苏云瑶在坏心眼地给她使绊子,故意让她姣好的容貌受损!
她揽镜自照,欲哭无泪,连早已备好的杏色裙裳都没法穿了,只得临时换了件淡黄色的衣裳,好衬得气色亮些。
出门时便受了这番不小的挫折,等出府时,发现又多了几个碍事的小厮婆子,一路上,她恨恨咬紧了唇,一声没吭。
“姑娘?”
见她不应声,白莲急忙又低低喊了一声。
只是这声音惊动对面的打盹的仆妇,两人疑惑的视线投来,白莲尴尬笑了一声,陪着笑脸请她们继续闭目养神。
“我怎么会气馁?放心,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隔了片刻,听到小姐咬牙低声吐出这句话,白莲心中一喜,将早已浸过葱汁的帕子悄悄塞到袖间,待马车在山脚下停稳时,扶着她下了马车。
宋家祖茔在山腰处,一路循石阶而上,经过几道石制牌坊,沿着甬道走到山腰深处,可见几座拱形坟墓。
宋家伯父伯母的坟墓之前,一座石碑高高矗立,碑前立着供案,裴秉安沉默着竖掌挥了挥手,小厮仆妇见状,便赶紧将祭品摆了上去,燃起了香炉,焚香烧纸。
整个过程安静肃穆,裴秉安剑眉始终紧拧,神色瞧着比平时更加沉冷威严,始终一言不发。
小厮仆妇们向来在他面前毕恭毕敬,此时更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个个垂头叉手候在一旁,随时等待吩咐。
白莲也从未见过这种氛围,有些紧张,有些畏惧,手指头抖了又抖,试了好几次,才手忙脚乱得把袖间的帕子抽了出来,遮掩着送到小姐手里。
给父母上过一炷香,宋婉柔悄然转眸,看了眼裴秉安。
只见他面色肃冷,眉头紧锁,目不斜视地盯着徐徐燃烧的纸钱,似是在回忆父亲与他相处的点滴过往。
此时正是最好的时机,白莲屏息凝神,一个劲地朝这边递眼色。
宋婉柔会意地勾了勾唇,拿帕子擦了几下眼睛,眼泪便刷得一下滚滚落了下来。
她酝酿了番情绪,轻声抽泣起来。
“大哥,如果爹娘还在,一切还像以前那样,就好了。”
一旁,裴秉安恭敬地上了柱香,闻言喉结艰涩地滚动几下,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唔。”
姑娘终于和将军说上话了,白莲按捺住心底的紧张激动,暗暗高兴不已。
姑娘生得好看,哭起来更显柔弱娇美,定能博得将军的怜惜疼爱。
只要姑娘哭过一阵后,与将军回忆一番过往,之后顺势晕倒在将军怀里,那以后的一切,就不难预料了。
有宋家祖宗的在天之灵作证,将军定然会对姑娘负责,届时苏氏就会得到一纸休书,只能落魄得地开裴府,而姑娘便一跃成为将军的正妻了。
轻轻哭了几声后,宋婉柔抬起头来,清泪从眸中颗颗落下,姣好的脸庞如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裴秉安心如止水地扫了她一眼。
没多久前饮过的热汤威力高涨,苦味在口中连绵翻涌,喉咙有些干涩发哑,他不便开口说话,皱眉沉声道:“婉柔,节哀,回吧。”
话音落下,小厮们听见吩咐,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了香炉供案,两个仆妇也一左一右簇拥过来,扶着宋婉柔的胳膊,劝道:“姑娘,别伤心了,回府吧。”
宋婉柔的哭声戛然而止。
计划赶不上变化,白莲急得恨不得跺脚。
但眼看将军已阔步循着来路返回,主仆两个面面相觑片刻,只得无奈地苦着脸登上马车,启程返回。
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回到月华院,宋婉柔气急败坏地抄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到了地上。
当啷一声,茶盏四分五裂,碎片溅到当值的丫鬟小蝶身上,唬了她一跳,急忙跪了下去。
白莲把她打发了出去,待屋里只有她们主仆两人,忙低声劝道:“姑娘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宋婉柔咬牙冷笑:“我怎么能不生气,要不是苏氏从中作梗,今天怎么会无功而返?”
白莲倒了盏茶过来,让她喝下平平怒气,发愁地叹道:“姑娘,那大奶奶心机深沉,处处提防着我们,我们在这里是客居,她在明,我们在暗,她使坏,我们束手无策,只能吃个哑巴亏。偏偏我们还不能对她无礼,毕竟她是这府里的正经大奶奶,万一她找借口把我们撵出去,那我们就更没办法了。”
宋婉柔喝了口茶,怒气消散些许,慢慢思量了一会儿,唇畔倏然泛起一丝冷笑。
苏云瑶这样做,不就是想办法赶走她吗?
她偏要想法子在这府里长久地住下去,与她争上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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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苏云瑶去了静思院。
裴秉安与宋婉柔一同返府,早有人给她传了话,她处理完几个妈妈回的琐事,便到静思院看一眼。
那熬了一晚的苦瓜汤,功效非同一般,她还真有点担心他喝多了,会喝出什么毛病来。
到了静思院的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发现他刚沐浴过,穿着一身墨色寝衣,身姿笔挺地坐在桌案前,正在拧眉喝茶。
苏云瑶暗暗勾了勾唇,站在门槛处,没往里走,温柔地笑道:“夫君今日出城祭拜,一切可还顺利?”
裴秉安耳力敏锐,早已听到她的脚步声,闻言转眸看来,沉甸甸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示意她进来坐下。
苏云瑶摇了摇头。
她来这里就是远远看他一眼,不打算久呆,见他应没什么大碍,这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