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并不知道他曾将这帕子给了白芷,如实回答:“奴婢到的时候,它就压在殿下的伤口处,奴婢拿回来洗了,但上头还有些血迹,奴婢一时心急,才不小心将它拿给殿下擦拭,还请殿下恕罪。”
慕容煜没有说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神色令人捉摸不透。红柳见状有些提心吊胆,低眉顺眼安静地等待着。
然而慕容煜最终只是淡淡道了句:“知道了。”过了会儿,他却又突然提起白芷来,“那女子看好了,别让她逃走。”
红柳连忙应:“奴婢会让人将她看紧的。”她查看慕容煜的脸色,见他面色平常,便问:“殿下准备何时审问她?”
审问?慕容煜唇边浮起抹嘲讽的弧度,这还有审问的必要?他很清楚她的所作所为是受什么人指使,很清楚她站在了谁那边,唯一让他疑惑不解的是,既然决然而去,却又为何返回?
当然不可能是……后悔了吧?肯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慕容煜没有让自己陷入这件事中,压下心中的躁动情绪,专注于政事。
这时,绿芙走进来,脸色不大好地禀报:“殿下,江公子求见。”
慕容煜眼底掠过抹戾气,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他冷笑一声,“请他过来吧。”他还没找他,他倒是先找过来了。
绿芙脸色有犹豫,想说什么又顾忌什
么。慕容煜瞥了她一眼,冷声:“还不去?”
绿芙无奈,只能转身去请江怀谨了。
“听说太子殿下病了?”这是江怀瑾见到慕容煜后的第一句话,并没有寒暄问候。
“你的消息倒是灵。”慕容煜微微一笑,和往日一般温文尔雅,让人听不出来有阴阳怪气的味道。
江怀谨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尽管他形容憔悴,却不掩俊美之姿,优雅气度,他这一副容貌足以让一个没有经历过情爱的女子产生情愫。
“怎么不见我那位前侍女?”江怀瑾目光扫了眼守在门外,谨慎看着他的红柳绿芙,唇边浮起抹意味深长的笑。
慕容煜目光微沉,唇边却浮起如沐春风的笑意,“你这位侍女性子似乎有些野,不欢喜这里的规矩,早已跑得不知所踪。”
江怀谨闻言叹了一口气,仿佛信了他的话似的,“她是这样的,早些年她在外头流浪,吃不饱,穿不暖,我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没想到她却是个不服管教的,整天不是上房揭瓦就是在外头喝酒打闹,劝也劝不听,加上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便不再管她了。”
流浪?吃不饱穿不暖?慕容煜倒是没想过白芷以前还有这种经历,以她那种性情又怎会被人欺负?
仿佛看穿他的疑惑似的,江怀谨不等他问就主动说道:
“殿下一定觉得奇怪,白芷武功高强怎么会在外头流浪?还吃不饱穿不暖吧?”他先是又叹了一口气,才继续道:“白芷虽然武功高强,又从杀手阁出来,但她却不是杀人如麻之人。”
江怀谨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殿下也看得出来她这里有点呆吧。她的上一任主子死后,她无处可去,便到处流浪,没东西吃了,就从人家坟头里面偷拿祭品,被一群人追着打,手腿都被打骨折了,她也不还手,只因觉得自己拿了鬼的吃食,理应受这份罪。”
慕容煜听着只觉有几分荒唐,但仔细想一想也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她在自己这里不就没讨到好,她虽然对他下过不少狠手,但却没见过她伤害过无辜老百姓,担心别人怕她就吃残羹冷饭,给她的珠子全都被人骗走了,她还乐呵呵的。
“天寒地冻且大过年的,她拖着一条瘸腿睡在街边,还被一帮调皮的孩童扔石子,就是在那时我遇见了她,见她可怜便给她买了只烧鹅,后来她一路跟着我到了江家,我便收留了她。”江怀谨不紧不慢地说着。
慕容煜始终沉默,但也没有打断江怀谨。
“她脑子一根筋,不会转弯,她认为我于她有救命之恩,所以一直替我办事……”江怀谨说到此处突然停了下来,“抱歉,一直在说一个侍女的事情,殿下该烦了吧。”
慕容煜仍旧没说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并不掩饰探究之意。
江怀谨面不改色道:“白芷虽然喜欢在外头跑,但总归是会回来的,待我见到她,必定将她送还给殿下。”
慕容煜淡淡一笑,不以为意道:“她既然不喜欢留在孤身边,孤也不勉强了,她想走就走吧,不过是一侍女而已。”
江怀谨也跟着笑了起来,而后又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却没有说什么正经事来。
慕容煜听得心生烦躁,假装咳嗽起来。
江怀谨知他有送客之意,便起身告辞了,慕容煜也不阻拦他,让红柳送客。
江怀谨走后,慕容煜的脸色便阴沉了下去,在心底思索他这一趟来的目的,他原先以为他是来刺探他的伤情或者来挑衅的,但从他的表现来看却不像,他似乎是为了白芷而来。
是无法联络到白芷,前来刺探她是不是被抓了?但他那些话似乎又别有深意,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透江怀谨这人了。
明明方才很不耐烦,但江怀谨说的每一句话却已经刻在他脑子里,此刻不觉根据他的话语想象出白芷曾经遭受过的种种欺负,心口没由来的一阵酸软,而后神色又蓦然一凝。
这才是江怀谨的目的吧?或许他已经知道白芷落到了他的手中,才故意与他说白芷的那段悲惨过去,好令他心软放人?
他是不是把这事想得太简单容易了?以白芷的行为,诛九族也不为过。
第39章 想要,就不折手段地去获……
饿了两日, 白芷终于等到了一碗白米饭,上面孤零零放着几根青菜,但这对此刻的她而言, 已经是绝佳美味了。
红柳站在牢房门口,看着她蓬头垢面,狼吞虎咽的模样, 眼里流露出讥讽神色, “早知如此, 何必当初, 殿下待你不薄吧?”
白芷正扒着快见底的米饭, 闻言一顿。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白芷皱眉想了想,若知道慕容煜死不了,她就不会去而复返给她们抓住, 而不是放弃刺杀慕容煜。
她对刺杀慕容煜一事并无悔意, 这是公子吩咐的,但没刺死只能说事情没办好,反正她按照公子说的去做了,不算背叛公子。在难受纠结了两天后, 白芷给自己找到了让自己变得好受的理由。
白芷没理会红柳说的话,继续低头扒饭, 直到碗彻底被她刮干净,一粒米饭都不剩,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 然后抬头去与红柳说话:
“可以给条被子么?这里到了晚上很冷。”她很怕冷,如今天气转冷,牢里又潮湿, 夜里她蜷缩成一团都抵挡不住寒意。
红柳见她得寸进尺,脸色微微一沉,却不像绿芙那般冲动,“没有。”
白芷也就问一问,得不到就算了,难得见到慕容煜身边的人,她抓紧时间问:“那太子殿下怎么样了?”虽说已经确定他没死,但还是想知道他如今的情况。
“你有这个功夫担心殿下,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吧。”红柳冷笑,而后转身离去。
白芷怔怔地看着红柳逐渐远去的背影,而后缓缓垂下了头,看着手上的碗出了神。
白芷以为慕容煜肯定恨极了她,也不会跑到这潮湿肮脏的地方来见他,然而第二日的午时,他却被人抬着来到了牢房门口,他坐在铺得柔软舒适的肩舆上,身子往后靠着,脸色依旧有些憔悴,显得无精打采,那那双眼眸却比以往更加幽沉莫测。
白芷看到他的一瞬间便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下意识地挪动身子背对了他,这一反应给人一种不愿意搭理人的感觉。
慕容煜目光一沉,她做了这种事,他还没有治她一个死罪,她还给他乔张做致起来了,真是无法无天,慕容煜心底怒气腾腾往上涨,但也知和她这种人生气,气也是白气,于是暗暗调整好心情,才冷声道:“你就没什么要交代的么?”
“没有。”白芷闷闷地回了句,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加上意识到自己此刻形容邋遢,就不愿意在他面前露脸,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竟然在他面前在意起自己的容貌。
慕容煜目光紧攫着她蜷成一团,却显得固执的背影,胸口不由得一阵起伏,若不是行动受限,他只怕忍不住直接过去将人掰过来面对自己。
若不是确定她曾去而复返,慕容煜根本不打算再见她,这几日他其实有些心灰意懒,来之前,他也以为自己能够平心静气地面对她,但一见到她种种情绪又纷至沓来。
她大概天生克他吧。哪怕到了此刻,慕容煜仍旧不愿意承认自己对她动了心,才会舍不得杀她。
或许这只是源自于一种不甘以及胜负欲,他讨厌江怀谨,所以希望忠诚于他的人背叛他,选择投靠自己,以他的性情来说,这才是最有可能的。
慕容煜眼底掠过丝阴霾,“你就不想知道你公子如今是什么下场?”
果不其然,白芷一听到与江怀谨有关的,身形便动了动,而后缓缓转过身来面对他,“你…你把公子也抓了?”她疑惑地问,有些不敢相信的模样。她的脸原本有些圆,但这会儿瘦了许多,显得那双眼眸又圆又大,脸上脏兮兮的,头发像乱蓬蓬的稻草。
慕容煜沉默地注视了她片刻,直到她脸上不禁露出焦急的神色,才嗤笑了声,“孤若说是呢?你会怎么做?”
她会怎么做?白芷想了想,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现在都是阶下囚了,还能帮公子什么?
慕容煜却漫不经心地来了句:“可是还想捅孤一刀?”
白芷愣了下,原来他问的是她想做什么,而不是要去做什么,于是摇了摇头,很认真地道:“捅你一刀也没用吧,还不如去救人。”
慕容煜再次沉默下来,心头涌起一股说不
上来的无力感,他忘了,她听不懂拐弯抹角的话。
白芷看了慕容煜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他方才那些话不会是在试探她?毕竟这人狡猾,不会一来就问是她为什么要刺杀他。
想到此,白芷顿时打起万分精神,“我没什么话要交代的,刺杀你和公子无关,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抓公子,反正我现在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你便。”她仰着下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慕容煜目光冷硬地盯着她倔强的双眸,没由来想到当初两人落难时,她说的那句一定会拼了命保护他的话,现在想想,这句话应当用在江怀谨身上。
念头方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嫉妒逐渐在心底生起,如果当初她遇到的是他,她是否就会像对江怀谨一样对自己忠诚?
不,这种事情没有假设。想要,就不折手段地去获取,但当他对上白芷那双纯粹的双眸,那种无法掌控的受挫感却再次袭来。
他不觉伸手揉了揉发紧的内心,而后问了另一个问题,“为何去而复返?”他将曾经给她的那面帕子拿了出来,目光掠过上面的血迹。
白芷看到帕子的那一瞬间,眼神闪烁了下,而后低下了头,不由得说了句言不由衷的话:“就想看你死没死。”除此之外,她还能说什么。她不想说出心里话,说出来了不就等同于背叛了公子。
慕容煜从她的语气中听不出有一丝一毫的关切或者不舍,有的只是敷衍与冷漠。
“可惜孤没死,让你失望了。”慕容煜冷声道,脸上平静无澜,心中却因为她的话开始翻江倒海,他想象着无数种折磨她的方法,却又在她抬起头,呆呆地略显委屈地看向自己时,什么想法都没了。
白芷这人很好懂,因为情绪很外露,慕容煜一直在看她,很容易就从她的细微表情中捕捉到点什么,“你……”到嘴边的话却无法吐露,他望着她久久无言。
“走吧。”最终他只是对身边的人道,而后闭上眼眸不再看牢里的人。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反复受她影响,他强迫着自己因她而产生所有情绪从心底赶了出去,但内心也因此变得空落落的,好像没什么东西可以填满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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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煜来过之后,白芷的日子稍稍变好,每天都有两顿饭,虽然还是青菜馒头,但却比有一顿没一顿好太多了。
那之后又过了几日。白芷的双手双脚都有铁链束缚,无法走动,便只能整日打坐练内功,短短几日,她的内功大有进展,虽然天气越来越冷,但夜里睡觉她却发现没之前那么冷了,再这么练下去,过不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就不需要被子了。
这日傍晚时分,白芷目光盯着牢房门口,几乎望眼欲穿,都没等到自己的晚饭,最终等来的却是红柳。
红柳逼着她服下了散功丸,紧接着解开了束缚她手脚的铁链,挟制着她出了牢房,白芷心中满是疑虑,忍不住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太子殿下要见我?”
红柳一句话也不说,只带着她到了一个房间里,里面竟然有个巨大的浴池。红柳将一身干净的衣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叮嘱她清洗干净身子,便到了帘后等着。
白芷瞟了眼红柳,而后脱了衣服,她虽不像慕容煜那般有洁癖,但多日没洗澡,她早就难受得浑身发痒,池水冰凉,白芷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拿起一旁的胰子拼命地搓身,最后顺便把头发也洗了,这才觉得浑身清爽舒畅。
白芷穿好衣服出来后,红柳并没有带她回到牢房,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而去,这似乎也不是去慕容煜寝宫的路。一路上白芷都有着心神不宁,她服了散功丸,手里又没了武器,一旦发生什么,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红柳带着她来到一座高阁前,还没踏上楼道,就听到一阵悦耳的歌声,听着隐约有些熟悉。
在红柳的带领下,白芷上到了二楼,第一眼便看到了倚坐在栏杆旁的慕容煜。他穿着宽敞的袍子,长发松松半挽,显得有些随性不羁,目光懒洋洋地望着阁楼外的某处。
“殿下,人带来了。”红柳禀报完,便默默地退到一旁。
慕容煜这才收回远眺的视线,淡淡看了眼白芷。
白芷的目光不在他身上,而是在那唱曲的女子身上,眼里流露出惊讶之色,慕容煜唇角似笑非笑地扬了下。
秋娘怎么会在这里呢?白芷心里充满了疑惑,再看向慕容煜时,见他也看着自己,不觉低下了头。自从发生了那事后,她总也做不到坦然与他对视。
第40章 白芷姑娘的心上人应该是……
自那天之后, 两人就没再见过面,白芷不知道这几日他在做什么,但看他如今还能寻欢作乐, 估计伤口已无大碍。
慕容煜左右各坐着一女子,也是白芷认识的,先前给她跳过舞, 而此刻两人正殷勤地伺候着慕容煜, 给他递酒递果子, 他脸上挂着笑容, 看着心情很是不错。这让白芷不禁有些担心, 公子不会真的落在他手中了吧?
慕容煜接过美人的酒,一饮而尽。白芷不觉皱了下眉头,就算伤口没大碍,但此时也不宜饮酒, 但她也没有立场去劝说他什么, 便只是呆呆地站着,一语不发。
他叫她过来做什么?难道是为了折磨她?看着他和美人饮酒作乐,就更加显得孤零零一人吃牢饭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