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要去哪里?压下心中的疑惑,她随着红柳来到慕容煜的那马车上,在她的示意下,钻入了车厢,然后见到了靠在软枕上假寐的慕容煜,听到动静,他只是微睁开眼眸淡淡扫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眼眸。
直到马车驶动,白芷才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你不在宫里和皇上他们过团圆夜吗?”
慕容煜唇角微微上扬,似有讥讽之意,“你不是嫌闷在屋中无聊么?这会儿街上热闹,孤正好也无聊,可与你去逛一逛。”至于后面的问题他没有回答。
团圆夜?皇帝都提前离席了,还过什么团圆夜?往年皇帝会与皇后等人留到最后一刻,不过今年例外,他的另外一个儿子回来了。
若是往日,白芷定然欢欣鼓舞起来,然而此刻她脸上却没有喜色,反而流露出些许纠结来,只是慕容煜阖着双眸,并未发觉。
没有得到回应,慕容煜有些意外地睁开眼看向坐在他对面的白芷,见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他心情不大好又多喝了几杯,也没有心思去理会她在想什么。
八月十五,京城无夜禁,平日里只能困在家里早早睡去的老百姓们此刻纷纷聚集在大街上,准备彻夜狂欢。
一到了街上,就能听到外头
喧闹的人声,白芷掀开窗帷,见外头车马如龙,行人如蚁,大街两侧的店铺大门前全都挂起了缤纷多彩的灯笼,还有小贩们也占满了街道两侧的空地,卖起了各色各样的商品,处处透着热闹的烟火气息,一改往日的冷清寂寥。
街上游人太多,有些堵塞,白芷内心微动,向慕容煜提议下了马车游玩。慕容煜也嫌马车行驶缓慢,便同意了。
慕容煜早先就换了一身衣服,因此不会太引人注意,被人看到了,也不过以为他是富贵子弟。
白芷心不在焉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此刻她无心游玩,只想找机会将慕容煜往人少的地方带,但身后红柳和露绿芙又紧跟不舍。
“太子殿下,你先前与我说,如果公子死了,我会不会替他报仇?”白芷停顿了下,去观察他的脸色。
慕容煜正站在一小摊前兴致勃勃地挑选用木头雕刻而成的各种小动物,闻言唇边笑容一滞,回眸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心中嫌她扫兴,专提他讨厌之人。
“你是还想杀他么?”白芷明知他不高兴了,却仍继续提。
“别提他。”慕容煜道。
“你们二人真的不能井水不犯河水吗?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白芷说此话时态度显得很认真很严肃,她内心还是希望他放过公子,这样她就不用那么纠结了。他好好做的太子,以后做他的皇帝,而公子只想要和少夫人好好过日子,肯定不会和他抢皇位的,他为什么非要弄得大家都不高兴。
慕容煜心情愈发不快,为何他和她在一起,她总是要惹他生气,为什么她眼里就只有她的公子,难道在她眼里,他一点好也没有?
第37章 慕容煜胸中……
慕容煜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与委屈,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令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去应对,只本能地想去发泄这份情绪, “没错,孤与他只能活一个。”
他不愿意再听白芷维护江怀谨的话,转身拂袖而去, 然刚走几步, 就被白芷扯住了衣袖, 他目光冷硬地看着她, 不语。
“我们不是出来玩的么?”白芷脸上露出一灿烂的笑容,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笑嘻嘻地道:“要不我们去别处游玩,这里人太多了。”
慕容煜见她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阵牙酸, 但仔细一想, 为了一个江怀谨而弄坏自己的心情根本没必要,于是冷哼一声,放弃了离去。
心里却想,她若再提江怀谨, 休想他再理她。
经过方才那一摊子时,慕容煜顺便拿走了刚才看上的木雕兔子, 示意了身后的红柳。红柳在那摊贩嚷嚷时,赶忙上前付了钱。
白芷拽着慕容煜一路疾跑,穿过热闹的人群, 七拐八拐后,甩脱了红柳与绿芙,来到一湖畔杨柳树下, 周围被夜色笼罩,行人无几。
白芷背对着慕容煜,似看着远处的湖面。
“你带孤来此做什么?”慕容煜有些奇怪,以白芷贪吃喝玩乐的性子,她应该拉着他到热闹中去,而不是找了这一个清净的去处。
白芷回身面对慕容煜,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面庞,被夜色遮住的眼眸流露出只有在执行任务时才会有的冷漠与木然。
慕容煜并未留意她的神色,拿着木雕兔子的手紧了紧,“也罢,人少一些也好。”他内心略微纠结了下,正要抬手,白芷蓦然朝他怀里扑过来。
慕容煜还没来得做出反应,腹中蓦然传来剧痛,不由闷哼一声,他垂下眼眸,看着捅入腹部的匕首,而后缓缓抬起头看向白芷。那一眼似愤怒,似乎不敢相信,或许还夹杂着一些别的情绪。
白芷抽出匕首,将他往后一推,慕容煜踉跄几步,跌靠在身后的大树上,“你……”慕容煜面色惨白,欲言又止,疼痛蔓延至全身以及心脏那处,他从来没想过,白芷会真正地想要他的命。
不知为何,白芷几乎不敢去看他的脸,更不敢看他的目光,她紧了紧手中的匕首,想强调自己只是听命行事,如果他没有执意要公子的命,还有为难公子的亲人,她就不会下这个手。
这都是他的错!可当她抬起头,看到他泛红痛苦的眼神时,喉咙紧涩像是有什么堵着,什么也说不出来的,身体不自觉地轻颤,强迫着自己和以往一样镇定,然后转身逃离此处。
慕容煜看着她渐渐远处的背影,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无力地缓缓滑坐下去,眼眸变得无波无澜,似一潭死水。
他低笑一声,嘲笑自己竟然还对她存有最后一丝期待。
他不该惊讶的,白芷本就是江怀谨安插在他身边的人,她的性情与做派的确很容易让人忽略她身为杀手的绝情。
不管他做再多,对她多么好,她都只会认江怀谨为主子,他难道不明白这点么?只是还是不由自主地进了江怀谨的圈套。
周围并无行人,很静,静得只听到了风的声音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欢声笑语,慕容煜压着流血的伤口,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力气求救。
在他神智即将丧失时,他眼前隐隐约约映入一道人影,想要看清,但眼皮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
* * *
慕容煜的伤未伤及要害,若再偏一寸,后果不堪设想。张御医是如此说的,红柳和绿芙听完惊出一身冷汗,也不知道该不该感到庆幸。
慕容煜是后半夜醒过来的,红柳张御医等人依旧守在床旁边。他遭到刺杀的消息还未传到皇帝皇后耳中,因为此事过于重大,又太过于突然,红柳和绿芙一时间知道如何应付,只期盼慕容煜早些醒来。
慕容煜一醒,红柳和绿芙差点没哭出来。
慕容煜却只是淡淡看了两人一眼,而后虚弱无力地问:“此事可告知皇上皇后了?”
绿芙只顾着低头抽泣,红柳还能打起精神,恭敬地回应:“还没来得及,另外,刺杀殿下的凶手已经抓到。”
慕容煜先是愣了下,而后突然剧烈咳了几下,扯动伤口,疼得他面色瞬间煞白一片。
红柳赶忙扶住他,“殿下还是躺下吧。”
慕容煜轻摇了摇头,在红柳的帮助下,艰难地靠坐在床头,他抿了抿苍白无血色的唇,似缓了一口气,才道:“此事先不必告知皇上皇后等人,以免他们担忧。”
说这话时他眼眸幽暗阴沉,令人有些看不透,他先是看了眼红柳绿芙,而后是一旁的张御医。
张御医年纪已大,已经致仕,但因为慕容煜对他儿子有救命之恩,所以这几年依旧为慕容煜做事,他知道慕容煜有心疾,这些年用过无数法子都未能从根本上治好他的心疾,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遗憾。
张御医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绿芙却有些不理解,“殿下,凶手已经抓住,我们不应该将她交到大理寺去,让她招出她的主子来么?”
这么做,皇上皇后势必会知晓的。而且不用审问都知晓那女子的主子是江怀谨,这难道不是除去他的好机会?她不明白殿下为什么要将此事瞒住。
红柳听了绿芙的话,不像以往那边制止她,她内心也十分赞同绿芙。白芷不交出去,隐患无穷。以往她只想着听令行事,只因慕容煜始终沉着冷静,杀伐决断,也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但经过今夜之事后,她才发现,她们的殿下似乎已经变了,他的判断失误了,那女子并没有选择他这边。
慕容煜心口窒了下,而后只觉腹部的疼痛忽然加剧起来,他沉默了片刻,才问:“她……刺杀孤的凶手如今在何处?”
红柳回答:“暂时被关在牢房之中。”那牢房并非官府牢房,大多是犯了错误的宫人会被关进去受一段时间的处罚。
慕容煜微颔首,而后感到有些疑惑,“你们如何抓住的她?”据他了解,白芷不止武功高
强,追踪术以及隐匿术都很厉害,不可能轻易就被她们抓住。
红柳回应:“我们赶过去时,她并没有走太远,她逃进人群之中被前方拥堵的马车拦住去路,我只与百姓们说她是偷钱的小贼,便有一群人帮忙拦截,我这才能够制服她。”
并无疑点。慕容煜听完闭上眼睛缓了缓疼痛,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抹模糊身影,那或许是红柳绿芙,又或者是路过的行人吧……
慕容煜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白芷是一名合格的杀手,她若想杀人,不可能捅不进要害,是江怀谨不打算取他性命?只是想报复一下他?
不,换做他,一定会下死手,如此才能无后顾之忧,反正自己也已经拿到护身符了。江怀谨应当明白这点吧?若他不死,以后死的必定是他了。
兴许是太过疼痛,慕容煜一时无法理清这整件事情,疲惫无力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却连叹气都做不动,只动一动身子都会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剧痛起来,也让他不由得回忆起白芷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捅入他腹中的情形,令他烦躁得想立刻派人取江怀谨的性命。
慕容煜睁开眼眸,语气夹杂着疲惫之意,“按孤说的去做即可,孤还有一些要问她。”
红柳与绿芙虽然心中不赞同,但见慕容煜这样,一时也不敢再说什么。
白芷被关进牢里之后就一直靠在墙角将头埋在膝上一动不动,藏在底下的眼眸空洞而木然,她想,也许这才该是她待的地方,她曾经对他做了挺多糟糕的事情,她原不该被好吃好喝地对待,他也说过她的命一定会是她的,现在或许就是时机了吧。
她的任务失败了,公子要她刺杀慕容煜,但应该没有成功。
公子还要她刺杀慕容煜后逃得远远的,不再出现,她也没有办到。
她愧对公子,就算活着,也没脸再去见公子和卫无了。她如今能做的,只有在被审问时她坚决不召出公子来,如此他们应该也拿她没办法了。
但等了两日,她也没有等到被人带去审问。这两日没有人来看她,也没有人送吃食过来,她仿佛已经被人遗忘了,白芷躺倒在冰凉的地板上,两日滴水未进,白芷只觉得口干舌燥,头晕眼花,几乎没有力气了,浑浑噩噩之中不由得想,会不会慕容煜已经死了,虽然她没有刺中他的要害,但他身体不好,有心疾,有可能会熬不下去……
想到这个可能,白芷混沌的脑子蓦然变得清明。一直以来,她都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觉死没什么可怕的,人总会有那么一天,可当她想到以后再也不可能看到这个人,再也听不到这人说话,内心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难过。
第38章 当然不可能是后悔了吧?……
这时耳边响起些许动静, 白芷扭头看过去,见是绿芙,蓦然坐起身。若不是她的双手双脚被铁链缚住, 她便要冲到牢门前了。
绿芙打开了牢门,来到白芷面前,表情冷漠地将手上的一碗冷水丢到她面前。
白芷二话不说, 飞速地伸手端起碗, 将水一饮而尽, 扯得铁链叮当作响。绿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若不是要留她性命, 她一口水都不愿意给她喝的。
“太子殿下怎么样了……”白芷忍不住问,她想,慕容煜应该还活着吧,不然绿芙此刻见到她估计会露出强烈的恨意而不是现在的一副冷漠淡定的表情。
绿芙问言唇角划出一道嘲讽的弧度, “让你失望了, 殿下还好好活着,而你和你的主子早晚要去见阎罗。”
白芷毫不费力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便不再与她浪费口舌了,她也没精力去与她说话, 于是又坐了回去,仿佛一座泥塑木雕, 眼里毫无生气的模样。
慕容煜没死,这宣告了她的任务彻底失败。但她发现她内心竟然是庆幸居多,至于她会不会死, 她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她已经是个无用之人,弃之不可惜。
绿芙见她刺激不到她, 心中甚是不快与愤懑,然又没有得到对她动刑的指令,便只是泄愤地将脚下的碗猛地往她身上一踢,而后转身拂然而去。
那只碗正中白芷的额头,鲜血瞬间汩汩流下,其实她能躲,只是不想躲,仿佛疼痛能让她变得好受一些。
慕容煜被刺杀之事除了红柳绿芙等亲侍知晓,其余人皆以为他只是生了病,皇后也这么以为,派人送了许多补品过来。
皇上准许他在府邸里歇息,但有些事需要他处理,便只能让官员们过来他这边商议,慕容煜靠在柔软的坐榻上,前面隔了一道薄帘,官员们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影,听到他略显虚弱沙哑的声音,却看不到他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庞。
他的伤口虽未及要害,但依旧很严重,要想彻底养好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勉强支撑着自己,与官员们商讨朝政,说到嗓子干哑,不觉咳了好几下,昨夜他浑身发热,今早醒来后头晕脑胀,嗓子眼里仿佛灌了铅一般难受。
一旁伺候的红柳见状忙上前给他添茶,慕容煜端起茶饮了一口,却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嗽。
红柳连忙从一旁的几上拿了帕子,递给慕容煜。
慕容煜接过帕子拭了拭唇角,不经意间看到帕子上隐隐约约的血迹,而后神色一凝,打开帕子看了看。帕子上面绣着一片翠竹,却是他之前丢给白芷的帕子,为何在此处?
慕容煜扭头想询问红柳,然想到官员们还在,便压下了那股念头。
官员们见慕容煜的病似乎有些严重,商讨完正事之后,便起身告退了,好让他早些歇息。
众人走后,红柳撤下了帘子,露出慕容煜那张毫无血色,直冒冷汗的面庞,方才的一阵剧咳,扯动伤口,伤口又冒出了鲜血。
红柳触目惊心,不由劝阻:“殿下,要不然这几日还是别处理政事了,御医吩咐您要好好休养的。”
慕容煜摇了摇头。太子这位置有多少人虎视眈眈他很清楚,多少人等着他行差踏错,他每走一步都必须谨慎小心,如今皇上年纪已大,很多政务已经慢慢交到他手中,此刻若称病不理事,难免会引起很多麻烦。
慕容煜闭着眼缓了片刻,才开口询问:“为何这帕子会在此?”他捏着帕子,目光幽沉地看着红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