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看不懂他,此时的脑子里也只有吃, 目光不经意间瞥到席前的一盘看着美味无比的糕点就再也挪不开视线了。
如果不是他要见她,她此刻应该在牢里吃晚饭, 这没什么不好,毕竟吃饱肚子才最重要的。
正当白芷禁不住地吞咽口水时,慕容煜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突然伸手将席上的吃食全部都扫落在地,吓了秋娘等人一跳,一阵叮铃哐啷后, 阁楼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白芷本想望梅止渴,结果慕容煜把梅树都给她砍了,叫她望也没得望。这人真真坏得很,白芷抬眸对上他森寒凌厉的双眸,便和其他人一样保持了沉默,她才不在这种时候去招惹他,他爱干嘛就干嘛吧。
大概是动作过大,扯疼了腹部伤口,慕容煜面色有些紧绷,他闭着眼缓了片刻,语气恢复了平和:“继续。”
望着面前脾气阴晴不定的太子殿下,秋娘有些惶恐不安,却不得不继续拨弄琴弦,展开歌喉,目光却掠向白芷那边,眼里流露出几分同情。
秋娘在风月场中混迹多年,对男女之事十分了解,先前听了白芷说了那些话,再看此番情形,早已明白了些什么,心中不由感慨万分。
经过方才一闹,白芷哪也不看了,就盯着地面,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去。
被慕容煜的举动吓到,他身边两女子也不敢往他身前凑了,两人虽然阅历不够秋娘丰富,但也不是傻的,本来温文尔雅的人在前面的女子到来后就变得乖戾起来,氛围又这么古怪,只要是长眼睛的人都隐隐察觉到怎么回事。
偏偏当事人懵懵懂懂,一副漠不关己的模样,害得旁边人遭殃。
一曲结束,秋娘起身朝着慕容煜恭敬地行了一礼,慕容煜只是淡淡颔了下首。
没了乐声,气氛又变得僵凝起来。慕容煜左边的美人战战兢兢地给他倒了一杯酒,递给他时,手止不住地颤抖,导致酒水溅到了他的衣袖上,她有些害怕。
这时白芷突然开口:“殿下怎么突然召见我?”
慕容煜看着她闪烁不定的目光,看穿她的心思,唇边挂起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孤召见一个人还需要理由?”
白芷不自觉地想开口呛他,但猛然间想起自己的处境,加上担心祸及她人,便不和他作对了,免得他又闹出幺蛾子来,“不需要,殿下高兴就好。”她学着其她人低眉顺眼,这样总不会出错吧。
然而白芷的乖顺非但没有让慕容煜心情转好,反而变得更加烦躁,只因十分清楚,她的内心绝对不可能像表面那般乖巧顺从。她
会装,但装不了太久,忍不可忍就会露出真面目。
慕容煜存心撕破她温顺的外表,便冷着脸指着她的鼻子颐指气使:“你过来给孤倒酒。”
白芷的确在装,她心里挺想把那些杯杯盘盘直接扣他头上,但也只是想一想,她还是一副没脾气的模样,缓缓走上前。
慕容煜左侧的美人率先抬了下屁股,想要让座,却被身边人一记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吓得又把屁股粘了回去。
“你们就在这坐着。”慕容煜神情冷漠,语气不容拒绝。
两美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皆充满了抵触,偏偏又要扬起唇角,笑靥如花,心底暗忖,也不知道这一男一女在闹哪一出。
慕容煜和那两位美人坐的是软垫,所以白芷就直接跪坐在了地上,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递给慕容煜,只盼他别突然又中邪。
慕容煜接过酒杯,越看白芷越觉得不顺眼,他随手揽过右侧的女子,冲着她温柔一笑,“美人,你陪孤喝。对了,孤该怎么叫你?”却用余光去看白芷的反应。
“妾身叫杜芳。”如果不是他的手几乎快要捏折她的手臂,她会相信他真的是在和她调情,她笑意盈盈,内心却暗道作孽,只希望赶紧结束这一切。
慕容煜灌得有些急,差点没把她呛死,喝完后还得装作一副受到恩赐的模样。
慕容煜容貌俊美,身份也高贵,可惜脾气太古怪,让人根本不敢亲近,他的钱也是实在不好挣。
白芷瞥了眼慕容煜揽着女子手臂的那只手,又在二人的面庞上来回扫了扫,忽然想到人们口中的那什么俊男靓女,才子佳人,怪不得会凑一对,看着的确是赏心悦目的,兴许他应该和这样的女子在一起,至于身份差距她倒是没想过这点,世俗中人看中的门当户对在白芷这里根本没概念。
慕容煜放开了那女子,眼眸紧盯着白芷的脸,若说他方才的笑容宛如春风般和煦,此刻的目光便似冰雪般寒冷,冻得人不由地想打颤。他没有在别人面前与人调情的兴致,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只是想看看白芷对此的反应,是否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在乎,然而她平静如常的面色让慕容煜突然觉得他的行为很无趣。
白芷默默地又往空杯里倒了一杯酒,然后垂着头,安静地等待着,像是红柳绿芙等人那样,恭敬之余又显得有几分卑微。
慕容煜没有端起酒,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神色微沉。
或许是以往白芷在他面前太过于放肆,并不将他放在眼里,才让他不自觉产生了某些错觉,遗忘了某些事情。
她是杀手,而他是太子,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身份差距,不止如此,她刺杀过他,若让皇上皇后知晓绝不可能让她活着。
他与她是不可能的。趁着局势还可控,所有的一切都应该到此终止,慕容煜烦躁的心绪逐渐沉淀下来,挥退了左右两位美人。
白芷抬起眼眸不解地看向慕容煜。
“你也下去吧。”慕容煜回视了她一眼,语气淡漠。
白芷问言如获大赦,脸上不觉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慕容煜看见了,也没理会。待红柳领着她下去后,慕容煜才捏紧酒杯,随后将酒一饮而尽。
“太子殿下……”
耳耳畔传来一怯弱的声音,慕容煜才注意到还有一人,目光扫过去,想起来她叫秋娘,是白芷口中那个把珠子还给她的女子。
慕容煜见她欲语还休,便没让她走,“你有话要说?”
秋娘犹豫了片刻,见慕容煜脸上已然不耐烦之色,便下定决心道:“妾身曾问过白芷姑娘可有心上人……”她顿了顿,去观察慕容煜的反应,虽然不知晓这看起来八辈子凑不到一块的男女因什么凑到了一起,但情这种东西本来就不由人的意志产生或者消散。
慕容煜先是一愣,而后很不耐烦地冷斥,“你到底想说什么?”内心却隐约生起某种期待。
秋娘不敢再犹豫,“妾身想,白芷姑娘的心上人应该是太子殿下您吧。”虽说白芷的心意她看着不甚明显,但这位太子殿下的心意却是明晃晃的,她同情白芷,担心这位太子殿下口是心非,继续折腾人,而白芷又是个迟钝的,才鼓起勇气说了这些话。
慕容煜心脏猛地一跳,唇角下意识地想要上扬,却对上秋娘探究的目光,立刻压了下去,脸莫名燥热起来,他伸手抵唇轻咳了下,似随口一问:“你如何知晓的?”
“那晚妾身我与白芷姑娘谈起她的终身大事,问她可有心上人,她似乎并不明白何为心上人,妾身便与她说,想与对方在一起,见不到会思念对方,她便说出了太子殿下您。”
白芷其实并没有提起慕容煜,只是秋娘猜测到了那个“他”就是慕容煜,所以才如此说。
慕容煜脸色阴沉,看起来并不高兴,然而心却抑制不住地雀跃起来,待秋娘说完后,他沉声道:“孤念你曲子唱得不错,便不追究你的失言了,你也退下吧。”
“是。”秋娘该说地已经说完,至于二人接下来会如何,已经与她无关,她恭敬地行了一告退礼,随后也离开了阁楼。
阁楼上只剩慕容煜一人,他目光望着空荡荡的楼道口,不禁回想着秋娘所说的话,原本已经明朗的心情又开始纠结起来。就像今夜怎么也控制不住想见到她,却又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故意来这么一出,以表明自己对她的不在意。
第41章 想要让一个人死心塌地,……
白芷被关回到了牢中, 不过隔日她又被放了出来,随后被带到另外一个地方关起来,让她高兴的是, 那是一个干净整洁的屋子,而且有床有被子,比牢中好了不少, 手脚上的铁链被除去, 不过她却被逼着服下了散功丸, 窗户也被人从外头钉上了, 以防她逃跑。
一连几日除了红柳和绿芙白芷谁也见不到, 也没法探听到公子卫无的消息。
慕容煜似乎并不打算取她性命,但他不会想关她一辈子吧?要真这样不如死了算了,白芷趴在桌面上,呆呆地想。忽然外头响起一阵动静, 她抬起头, 门开了。
是慕容煜,他没有坐肩舆,也没要红柳绿芙搀扶,看来已经能走动了, 脸色也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在他进来之前,红柳和绿芙为了防止意外, 还是上前搜了她的身,确定她没有藏暗器之后才放心请慕容煜进屋。
白芷心底叹了口气,这就是一朝被蛇咬么?
从那天秋娘与他说了那些话后, 慕容煜就坦然面对了自己的心意。
他的确有些喜欢白芷,否则也不会替她隐瞒刺杀这等大事,情绪又反复被她挑动, 但这几天他一直忍着没来见她,期间想清楚了一些事情,她和他的身份差距的确有些大,但无妨,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就好了,至于情情爱爱,她一知半解甚至不懂也没关系,他也不是非要和她做那种事的。
说起来,慕容煜也不清楚这份喜欢是否夹杂着情.欲,他本身就有些冷淡,否则这些年也不会一个女人也没有,除了那次被下了药之外,他对白芷没有产生过那种冲动。
慕容煜撩开袍摆,往椅子上一坐,目光清冷地看着低着头站在他面前的白芷,想来她也知道自己犯了错,所以始终不敢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
“孤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
白芷听到他的话蓦然抬起头,“什么机会?”
“你先前做的那些事孤都可以既往不咎,孤可以让你恢复自由之身,还会给你花不完的钱,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他考虑过后的最大妥协,如果她够聪明就应该接受,而不是愚蠢地继续为了一些只会利用她的人卖命。
白芷听着却
不觉得欣喜,更多的是不安,天上不会无缘无故的掉馅饼,慕容煜更不会突然变成什么都不计较的大善人,他定然会要求她做一些很难做的事情。
“你要我做什么?”白芷直截了当地问。
慕容煜紧攫她有着警惕的双眸,微微一笑,“你如何对孤的,便如何对你的公子。”
她就知道他没安好心,白芷皱着眉头,语气坚决:“你死了这条心吧。”
慕容煜眼底浮起阴霾,未等他开口,一旁的绿芙便疾言厉色道:“别不识好歹。”
慕容煜抬手制止,随后挥了挥手,示意绿芙红柳退下去。
红柳绿芙对视一眼,又看了看白芷,她服下了散功丸,又没了武器防身,此刻不会是殿下的对手。红柳朝着绿芙点了点头,随后二人一起退了下去。
红柳和绿芙两人一走,白芷更加明目张胆地瞪视着他,表露自己的不满。
慕容煜脸色看似平静,眸中却已乌云密布。
白芷瞪了许久,慕容煜也不开口说话,瞪累了,她终于泄了气,一股脑地冲到床上,掀起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罩了进去,不想面对这进退两难的情况。
慕容煜先是一怔,而后望着那拱成小山似的被子,眼里的阴霾散去,只剩下了些许无奈,他揉了揉额角,换了一种还算温和的问法:
“若孤与江怀谨活一人,你选谁?”
正在“装死”的白芷听了不由得掀开被子,露出乱糟糟的脑袋,很是迷惑地问:“就不能都活吗?”她顿了顿,脸上呈现出一种麻木的姿态,“要不我死行了吧?”反正当下日子也和行尸走肉没两样了,活着大无趣味。
听到白芷的话,慕容煜目光紧攫她的脸,确定她没有说谎后,脸色却稍稍转好,至少她没有说要江怀谨活了。“你过来。”他语气变柔。
白芷不想过去,但又看看他想做什么,犹豫了下,下了床,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做什么?”她偏着头,一副不想理他的模样。
慕容煜失笑,伸手一把将她拽在身前,在白芷愕然的目光下,轻语:“孤怎么舍得你死?”
白芷怔怔地看着他,仿佛被他这句话又或者是与以往有别的态度吓到了,她低头看了眼被抓住的手腕,试图抽回却被他紧握着,她又往慕容煜含笑的脸打量了会儿,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舍不得我死啊?”
“你自己想,有些话直接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慕容煜起身,手抚了下她的乱发,笑了笑,随后牵着她的手来到梳妆台前。
白芷一直在想着他那句话,怎么会没意思?叫人猜来猜去也猜不到才没有意思,白芷正要追问,却被他按坐了下去。
慕容煜拿起了台上的木梳,白芷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便道:“我自己来。”他突然对她好,让人不禁有些惶恐。
“我帮你。”慕容煜语气倒也不强硬,说完已经将她乱糟糟的头发放了下来,而后开始梳理,他意识到自己该换一种方式对待她,先前他是无所谓,但现在不一样了。想要让一个人死心塌地,势必要以攻心为上。
江怀谨曾经用一只烧鹅换来了她的忠心耿耿,但此刻她却不是缺一只烧鹅的时候,就算他给她金山银山,大鱼大肉,她不会因此为他卖命。
白芷心中茫然不解又有些惶恐不安,就像是曾经看到公子独自一人抚唇怪异地笑,以为他被山精鬼魅附了身时的心态。
白芷以为会慕容煜弄疼她的头皮,毕竟他身为太子,平日里都是别人伺候他,哪有他伺候别人的,她已经做好了忍受的准备,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一点都没弄疼她,而且他动作很轻柔,梳子划到她头皮上时,力度刚好好,白芷快要昏昏欲睡了。
慕容煜停下来的时候,白芷还有些失望,“这就完了?头发还打着结呢。”
慕容煜失笑,如她所愿继续帮她梳发,虽说他有意为之,但这事他做得并不勉强,反而意外地从中得到了一些乐趣。
第42章 “自然是男女之间的那种……
慕容煜并不懂那些繁复的发式, 便只是帮白芷结了个简单的发髻。
“如何?”慕容煜笑问。
白芷照了照镜子,又扯了扯发髻,发现挺结实, 满意地笑了笑,“嗯,很稳当。”忽然想到什么, 她敛去笑容, 扭头看慕容煜, 却没察觉他眼眸里隐隐有期待之色, 只淡淡道:
“不管你做什么, 我都不会照你的话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