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翾无措地嘴巴微张,分不清是被他的这话震惊到,还是吓到了。
亦或者两者皆有。
“若阿翾下不了手的话——”
云怀锦朝窗外道:“李潜。”
“小人在。”
“如果阿翾将这把刀给你,你会听她吩咐,将我杀了吗?”
窗外的李潜沉默了一会,说:“如果这是主人的命令的话……回禀主人,我会。”
怀锦便柔和地看向凤翾,浑然不觉他在说些什么可怕的话:
“阿翾可以让李潜替你动手杀掉我。”
她结结巴巴道:“你大半夜跑来,就为了说这个吗?”
“阿翾不是会害怕吗?”
怀锦微微歪了下脑袋,在替凤翾思考似的:“我想到阿翾嫁过来,云府对你来说其实是个不熟悉的别人的家;我的母亲对你而言也本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而已。阿翾一定会觉得忐忑不安吧。”
“至于我,阿翾也一定难免对我有疑虑。”
怀锦的手盖住凤翾的,轻轻将她的手指合拢,让她握住那把小刀。
“我想让阿翾不要害怕。你会是云府的主人。”
“也是可以决定我性命的主人。”
第46章
“祝两位花好月圆,永结……
凤翾握着那把小刀。
小刀的剑鞘上凹凸不平地刻着繁复的花纹,怀锦说它轻巧,可凤翾却觉得它沉甸甸的,令她的手都往下坠。
风从窗户进来,将床帐吹得摇曳不止。
就像凤翾的心。
云怀锦将这把小刀给她之后就离开了。
深夜里特地来这一趟,就真只是为了将对他的生杀予夺之权交到她手上。
凤翾自出生后就受尽宠爱,活在膏粱锦绣中,听过许多的温言善语,却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样带着血腥味的话。
凤翾愣了好久,然后缓缓躺回了床上。
她将小刀完全拔了出来,转动手腕挥舞了两下。刀身在帐上折射出流动的光斑。
她没办法想象这样一把漂亮的小刀进入怀锦的身体。
不过,神奇的是,她一点也没有觉得害怕。
她将刀归入刀鞘,像获得了一个心爱的玩具,仍不舍得放开手。
她以为自己经过这一打岔毫无睡意,可当她闭上眼睛,却很快就睡着了,并且一夜无梦。
第二天惜香来将床帐卷起时,见凤翾侧躺着,一只胳膊搭在枕头边,掌心上搁着一把眼生的小刀。
惜香弯下腰,仔细地看了看。
凤翾房中东西都是经过她和慕月的手的,她怎么不记得见过这把小刀?
小姐为什么要拿着它睡觉?
不知道心思拐到了哪里去了,惜香忽然变色,忙去找慕月。
凤翾醒过来之后,房中无人,她又稀奇地摸着这把小刀玩了一会儿。
待惜香与慕月进来时,凤翾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思,不想让她们看到这把小刀,便将它塞入了枕头下。
照旧让两人伺候着净面净口,换衣梳妆。
但凤翾发觉她俩好像有些奇怪,小心翼翼的。然后一整天都随时陪在她身边,不离开她半步。
凤翾只当她俩是在紧张。
毕竟她俩也是经历她第一次成亲。
至天将黑时,杨祐与谢端衍得空来看她。
杨祐拉着凤翾的手,将她看了看许久,然后眼眶就红了。
谢端衍忧郁道:“养了你才十多年,还没多久,这就要嫁出去了……”
“阿翾,”杨祐坚定道:“你若这时候改了主意,不想离开我们,阿娘也可以取消。”
凤翾哭笑不得。
难道她还真的能不顾影响,在这个关头上反悔吗?
“阿娘不用担心,从云府回家只用两刻钟,我每天都回来看阿爹阿娘好不好?”
好说歹说,才终于将两人哄好。
但大婚前日,两人还是一夜没能闭眼。
“你我要活得久一些,才能多庇护阿翾几年。”
谢端衍对杨祐说。
这对夫妻难得和睦地达成了一致。
这一夜,连惜香与慕月都紧张得压根睡不着,只有凤翾早早便睡了,还睡得很安稳。
尚未鸡鸣,天还黑着时,凤翾就被拉起来,开始化妆了。
涂粉、描眉、点唇,挽发、戴冠、插钗。
素日凤翾多是淡妆,今日眉目浓艳,神光逼人。
冠上垂下几串珍珠,正落在她的眉心。
凤翾望着镜中自己,也有些认不出来。
慕月将嫁衣的小心托出,与惜香伺候了好一会,才将重重叠叠隆重繁复的正红嫁衣穿好。
惜香倒退一步,望着国色天香俨然人间神女的凤翾,感慨万千,神情既复杂又感动。
庄重的装扮沉甸甸地压在凤翾身上,使她也严肃了起来。
她手中握着柄团扇遮面,坐在床沿。
她悄悄伸出手,从枕下摸出怀锦送她的小刀,塞进了一手宽的腰带里面。
她望向窗外。
天光已亮,贺喜声已在前院热闹地响起。
与此同时,严氏也在床上朝外望去。
云府比起长公主府,安静了不少,却也仍有喜庆的乐声。
严氏看不到什么,因为几段红色的绸子挂在外面,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今天是他娶谢凤翾的日子?”
严氏问。
林姣正在旁绣着手帕,闻言回答道:“是的。”
说完,她放下手预备严氏发火。
但严氏却很平静。
“我是他的母亲,他甚至不请我出席,就不怕别人怀疑吗?”
林姣说:“姨母,表哥正是为您的病冲喜,才会如此仓促成婚啊。”
严氏冷笑了一声:“真是好打算。”
说完她便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了。只是嘴唇快速翕动,念咒语一样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林姣低下头接着绣花,但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聚精会神地听了一会,才分辨出严氏的低语:
“苍天有眼,神佛保佑,叫他不得如愿,今日婚事必不成。苍天有眼,神佛保佑,叫他不得如愿,今日婚事必不成……”
她不停歇地重复这句话,一直一直念个不听。
听着听着,林姣逐渐发起毛来,觉得房中
氛围诡异起来。
她在这房中呆不下去,打开门到门口守着,太阳晒到身上,才驱散了她骨子里的寒意。
院子的大门紧闭着,林姣也只能听着外面的动静。
今早表哥来吩咐她今日务必看好严氏,她看到表哥内着白色单衣,外着红色礼服,称得人意气风发,精神抖擞。
也有一些表哥的朋友同僚前来添喜气,陪着表哥去长公主府接亲,人声乐声随着他离去,云府忽然落入安静。
这让严氏连连不断的诅咒声又清晰起来,传出门,穿过院子,幽幽地逸散。
以杨祐的要求,怀锦骑在披挂金银饰物的白马上,领着凤翾的花轿和长长的队伍,在都城内绕了一大圈,一路上都是兴奋围观的人,小孩鼓着掌蹦跳着追随接亲的队伍。
怀锦脸上带着笑容,向路边人们抛撒系了红绳的铜钱,引得欢呼声一浪又一浪。
“祝两位花好月圆,永结同心!”
这样的祝福之语不断地传入花轿中,让凤翾听得脸热起来。
还好她躲在轿子中,不用面对这么多人。
她好奇地看向被轿帘挡住的前方。
一路上,她听到许多人称赞他的仪资容貌,说他与她才子佳人天生一对。
凤翾好奇地想,他今日是什么装扮模样?真与她那么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