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燥热在入夜后散去几分,萧扶光坐在小轿内颠簸。
她耳边有风与树叶沙沙作响,这是藏锋在暗示,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萧扶光撩开帘子,掌心竖起,三根手指并拢。
风声悄悄散去。
女壮士见了,蹙眉问:“你在做什么?”
萧扶光反手给她们看自己手背:“看,有蚊子。”
“忍会儿,马上就到了。”女壮士瓮声瓮气道。
等真到了檀府,萧扶光方知纪家不过是小富,檀家才是真正的巨富。
檀英口中所谓陋室竟是一座广达近千亩的庭院,此时已是入了夜,院内灯火通明,细看不止连屋檐四角,连树下水上都铺满了灯,竟比她生辰时那一千八南珠照映下的银象苑还要明亮。
门口站了两排奴仆,约摸三五十位,清一色着绫罗,看着十分规矩养眼。
萧扶光还没看够,便听他们山喝:“恭迎大人!”
这一声震天响,想是练了有不止十次八次。
司马廷玉的轿子被抬着入了门,这边萧扶光却被女壮士们推下了轿。
小阁老就能坐着,她却只能靠腿走进去,真是狗眼看人低,日后可别怪她不客气。
地方大,她既为奴为婢,绕的路也远。晚上吃得撑了,这会儿光走就消化了不少食。
过了不知多久,脚底都开始疼的时候终于到了小阁老下榻的院子。
入目房屋错落,一时间竟分辨不出究竟是两层还是三层,两棵古松掩了小桥流水,直通楼宇一二层。
俩女壮士推着她从另一边走,绕到楼后,进了一间浴室。室内有一个三人合抱的大木桶,桶里在她们来前已上了水,这会儿正热得冒烟。
萧扶光暗道糟糕。
她入水便头痛,这是心病,知道的人除了贴身伺候的清清碧圆藏锋,再就是司马廷玉。若被人发现了秘密,遭人拿捏就麻烦了。
“我不洗。”她昂首道。
女壮士眉毛一横,还未开口,外头便传来一阵响动。
窗户上忽然映出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不洗也得洗!小丫头,我告诉你,不管你愿不愿意,今夜就是你的新婚夜,小阁老就是你的大老爷!”檀英的声音拔高好几个度,“做人当识趣,小姐脸奴婢身,你去哪里讨这等富贵?!”
萧扶光梗着脖子喊:“我只是不想洗,我没说…”
话还没说完,头顶哗啦一声巨响,她被一盆热水从头浇到尾。
女壮士们正撸起袖子,一手提一个木桶瞪着她。
“小模样长得不错,待会儿给她上个妆,一准儿迷死小阁老。”檀英听到响声后十分满意,声音也缓和了下来,细细规劝,“丫头啊,女人在世上不容易,还得靠男人才行。今儿你好好伺候,就算小阁老瞧不上你,老爷也补你一百两压身…”
萧扶光被浇成落汤鸡,满脑子都是那一百两——檀家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今日若是换了别的姑娘,简直妥妥的逼良为娼。
女壮士们扔了桶,上来又扒她衣裳。
檀英还在外头,萧扶光死死捂着,未料女壮士们下了黑手,竟朝她胳膊肘内侧狠狠扭了一把。
“嘶——”
她倒吸凉气儿,这里最疼了!
就这么破了防,女壮士们便将衣裳“刺啦”一下连撕带扒了下来。
“好嫩的一张皮!”二位女壮士齐声感叹。
后宅夫人小姐们作养精细,可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皮肉娇嫩,可惜失了生气。
这丫头皮肤雪白,筋骨匀称,蜂腰长腿,无一处不妙。
女壮士们恨得咬牙切齿,骂道:“谁看了不犯迷糊?小浪蹄子可真好命!”说着拿了猪鬃毛刷来给她搓背,一搓一道红印子。
“啊!”萧扶光痛得要命,“你们要杀人!”
“搓什么澡?还真伺候上了?”檀英听到哀嚎声,在外不耐烦道,“小阁老还等着呢!”
女壮士们又拎了几桶水来,泼得萧扶光趴在地上不动弹。
小不忍则乱大谋。
一人将她拎起来,另一人擦干净身子。生怕她跑了,一起架到床边上,替她穿衣裳。
“这衣裳怎么缺了几块布?”萧扶光展开了问她们,“你看,腰都遮不住。”
“全遮了送你去小阁老那儿做什么?敲木鱼?”女壮士冷笑,“真当自己是大小姐,还挑上了?”
武力悬殊,只能认命。且眼下也不是问檀沐庭的时候。
换好了衣裳,女壮士们又请了妆娘来为她上妆。折腾好一会儿,才出门见檀英。
“这一打扮倒是能看,小阁老也是个有眼光的…”檀英显然十分满意,继续交代道,“老爷瞧出来了,你是头倔驴,嘴比骨头硬。可小阁老是将来内阁首辅,他咳嗽一声都能震死你。顺着他点儿,多叫两声好听的,日后你发达了定会感激老爷今日提拔之恩…”
萧扶光勾了勾嘴角:“老爷说得都对。”
檀英乐开了花,用手肘推着她向前:“快去,快去。”
她独身进了楼内。
一层铺着波斯毯,两侧楼梯直达二层;二层是凤凰层,四面透风,十分凉爽;三层才是居所。
重重薄纱帘幔似浓雾,模糊了身影,再刚硬的轮廓也能变得温柔。
撩开最后一层,司马廷玉斜躺在榻上,鲜红衣襟半敞,露出锁骨,深得能养条小金鱼。
他握着一卷书,正冲她招手:“阿扶,过来。”
第161章
夜舞鱼龙(五)
檀家富庶,衣裳用的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海棠红团纱胸衣下配着桃红长裙,上露香肩,下露细腰。
郡主是正经人,没穿过这样不正经的衣裳;小阁老是正经人,也没见过这样不正经的衣裳。
萧扶光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说窘迫倒不至于,只是行走之间时不时向上拽一下衣裳。
她坐到榻边,问:“檀英一路上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香肩连着雪背,大半被乌油油的长发遮住,小部分露出来,更是令人浮想联翩。
脸也同从前不大一样,因当今皇帝修道,修道之人多清心寡欲,所以帝京时下兴“素妆”,便是淡施或直接不施脂粉,素面朝天。
她原也是如此,只是眉眼随了景王,漆黑浓丽,气血又盛,天生朱唇,本也无需敷妆,然而妆扮后方觉更惊艳。
怪不得谨慎如纪伯阳也全盘皆输,怪不得太子萧寰竟动了不伦之心。
男人多是贱骨头,见色起意者众。温柔能留人,魂魄可生香,可若没有一张好皮囊做敲门砖,再温柔体贴也无人问津——不信你瞧佛手、萝藦、麒麟掌,香气盛又能镇宅辟邪,可为何寻常人家无人养?而牡丹、蔷薇、玉兰花,却只恨不能种满一园子才好。
想到这里,司马廷玉挺了挺胸脯,自觉他比天下男子高贵出三分——他对郡主是自三岁起便有的情分,从前未见过她模样,心中依然有郡主,并非那等见色起意之人。
萧扶光犹自分析着:“檀英不如檀沐庭会来事,也不及他亲兄长檀芳,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檀英有些奇怪…不过,他家那位老太婆浑身透着一股小家子气儿,或许可以作为突破口…哎?你在瞧哪儿?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她一回头,见司马廷玉正盯着她的脸瞧,一双长眼泛着绿光。
萧扶光一低头,见胸衣低出心口,恍然大悟,伸手便要打他。
司马廷玉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腕子,满不在意地道:“我可是正人君子,怕不是你自己心中有鬼,总认为别人就该对你想入非非。”
“赖皮!看戏的时候是谁臭不要脸,骗人吃口水!”司马廷玉若是正人君子,萧扶光能从这儿倒立回帝京。
司马廷玉看着她生气的模样,仰着脸哈哈大笑。
榻上有床绯色薄缎蚕丝被,轻如鸿羽。
司马廷玉止了笑,扯过被子将萧扶光裹了抱在身前。
“逗你呢。”他道,“就爱看你生气。”
“这是个什么毛病?!”萧扶光整个人都要炸开。
司马廷玉将她圈在怀中,二人同着红衣,隔帘望去好似正在燃烧的一团火焰。
“因我猜无人会像我这般惹阿扶生气,即便有,也没那个本事让你马上消气。”
萧扶光偎在他胸前,靠太近,热得不行,有些心烦意乱地道:“那你不惹我不就好了?以后好好相处,不也挺好?”
“天底下还有谁敢惹你?我若像他们一样,最后也只会同他们一样。”司马廷玉将她半湿的头发散在脑后,一缕一缕地拧干。
萧扶光想了想,觉得倒也是——她对他的印象最开始是因纪伯阳的断手与首级而起,那时便觉得此人不好惹。
原本不觉得这人哪里好,可在万清福地那一场假幽会起却开始变了质,再后来因分食御赐丹药变得亲密。
唇齿相接约摸是试探,真正叫人溃防的是灵岩寺那一夜——人患风寒时总有些莫名难过脆弱,会想起许多难过之事,此时司马廷玉十分歹毒地侵入心境,实在是高。
萧扶光看他正低头仔细地替自己擦头发,忽然便笑出了声。
他没抬头,只是问:“笑什么?”
萧扶光答:“我笑檀英瞎了眼,竟叫我来伺候你,到头来还不是你伺候我。”
“谁叫你是光献郡主。”司马廷玉无奈,“一品的衔,超品的命,十次见你八次要跪…”
“那你现在就跪一个。”萧扶光蹬鼻子上脸。
司马廷玉抬头,左侧眉毛高高扬起,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萧扶光预感大事不妙。
果然,他半跪在床榻上,一手却将自己拖至他身下。
悬在穹顶的灯被一片黑暗所笼罩,她如在湖心泛舟时经过一座桥。
桥塌了下来,压在她身上,然而有时黑暗窒息却并不让她觉得恐怖,反倒有探索的兴奋。
天下无有比她更尊贵的女子,没有什么可以约束她光献。
世间男儿争相攀附于我,喜欢就要,不爱便撒手。
情正浓时,连贞洁牌坊束缚不得的人却被一床薄被束缚缠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