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扶光不懂,平日怎么瞧他怎么不顺眼,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像是生了什么病,非得靠着他才能好受一点儿?
她又大着胆子伸出手,勾着他的脖子张开嘴。
察觉到她回应,司马廷玉半睁开眼,风暴已敛入眸中。
不过片刻,他又闭上眼睛,唇齿在那片柔软中狂舞。
他一只手仍紧紧地钳着她的颈,好让人逃脱不得,另一只手却怜爱地抚摸她的肩头和脊背,腰窝和双腿…
萧扶光气都快喘不匀,却还是心想:算了,臭就臭吧…
嗳?怎么一股葡萄香味儿?
什么檀沐庭,早已被她抛之脑后。
天大地大,心最大。光阴千年如梭,人生却只这短短数十年。除去懵懂十五载,韬光养晦三载,总有要一刻由我自己放纵。
酸枝木椅吱呀吱呀地叫,拼命再说二位好,再晃它实在受不了。
不等椅子散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哟,现在的人也真是,亲个嘴儿跟疯了一样,就不怕咬烂了舌头?”
暴雨方歇,天空犹有乌云未曾散去。
司马廷玉将萧扶光掩进怀中,缓了缓神,才咬牙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香姐儿。
“他们说,晚上大明湖这边搭了戏台子,所以我就来了,看能不能碰上熟人叙叙旧。”香姐儿没一点儿眼力见,拿张椅子坐下,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将桌上的果盘搂到自己跟前。
萧扶光本就不待见香姐儿,如今又被她撞见俩人亲热,只觉面子丢出了济南府。
司马廷玉知她窘迫,出声赶人:“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找人叙旧也不必在此地。”
“呵,跟谁稀罕瞧你们亲热似的。”香姐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不情不愿地起身,临走时还顺走了那串葡萄。
等香姐儿离开,萧扶光立马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我信了你的鬼话,真是活该丢人!”
她自然恼恨他——来了这半日,什么都没打听到不说,嘴巴都险些落人身上了!
堂堂郡主,什么世面是她未见过的?竟险些被他司马廷玉迷了道了。
司马廷玉虽未曾尽兴,可正经偷香窃玉,浑身都通畅,连她先前捏打捶扭自己都不当回事,恨不得能再来几回的好。
萧扶光刚出了中间看台,却听一阵脚步声传来,楼梯处竟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
她往旁边一避,悄悄抬头去看,见檀英正扶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
老太上了年岁,头发全白,遍头钗环不说,十个手指头里八个套了宝石戒指,余下俩戴金丝护甲;三尺腰间围锦带,璎珞流苏随着脚步颤颤而动。她体态比起檀英有过之而无不及,两步一喘,三步一停,人还未到肚子已到。
想必她就是檀英口中那位檀家的老祖母了。
二楼没有可以躲藏之地,萧扶光老老实实地垂首立在一边。
檀英见了她便呵斥:“偷奸耍滑!不好生伺候着你又跑出来做什么?!”
萧扶光记在心头,待哪日将檀家推倒了,头一个拿他檀英开刀。
要有日后,先顾眼前。
萧扶光垂首拜了拜,细声细气道:“来时不曾吃过东西,小阁老嫌奴没力气,便被赶出来了。”
檀英挥手吩咐左右:“带这丫头下去吃点东西,弄个酱肘子,再切半斤牛肉…”
萧扶光听着就恶心,还未开口相拒,便听那老太婆开了口:“呐,一个婢子,值当大鱼大肉喂她?”
檀英尚且有些良心,半躬着身子道:“祖母有所不知,小阁老性情乖戾,寻常人近不得身。这婢子有些个力气,会伺候人,且模样也俏,小阁老倒有几分的喜欢。”
老太婆上楼梯的劲儿还未缓过来,瞥了萧扶光一眼,似是对她外表相当满意,嘴上却吝啬到极点:“那也不用上肘子牛肉!农家也不富裕,春耕秋收时也未见谁顿顿吃肉,不照样干一天的活儿?什么金贵人儿,值当为她铺张?依着我说,给她俩馍馍就大葱垫垫就是,还能饿晕了这小蹄子?”
第159章
夜舞鱼龙(三)
萧扶光不是没吃过苦。在峄城那三个月,天天吃糠咽菜也未当回事。
可如今来了济南府,碰上檀家这老太婆,方见识到什么是铁公鸡。
“先将人带下去再说。”檀英不耐烦地挥挥手。
一左一右走出来俩大高个儿,细看竟是女子,体态强健,与小阁老倒是有一拼。
俩人架起了萧扶光就往外走。
萧扶光走了两步,发觉自己脚不沾地,索性由那俩壮实女子拖着自己走——若非这观景台另一侧有云晦珠与秋娘,观景台下是林嘉木与陈九和等熟人,她早该出声将这些闲杂人等拿下。
但这会儿她不打算唤人,她倒想瞧瞧檀英与那一毛不拔的老太婆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不得不说,檀英的人倒识趣,知道给她弄两碟牛肉、俩烤饼并一海碗烧豆角——夏天最是不缺长豆角,可劲儿吃吧。
萧扶光来前已同云晦珠进餐,如今一点儿都吃不下,揪着烤饼皮一点一点往嘴里塞。
两位女壮士见了,不耐烦地问:“你不是饿了?不吃饭还怎么伺候小阁老?”
自己扯的谎只能自己圆,萧扶光痛苦地开始扒饭。
而远在观景台的檀英此时正同檀老夫人理论。
檀老夫人边喘边道:“若想积富,须得懂得开源节流。开源发横财,可横财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知节流,当有些积蓄,却不能发财。你祖父当年靠祖上留下的那点子家产东山再起,是他开源有道。他在人前常说家有贤妻,因我最懂节俭…”
檀英烦躁得很——这些话次次都说,他都听得耳朵眼儿起老茧了。小阁老连请数次不至,今日算是给了脸,檀英腰板儿也直了。
“小阁老与司马阁老不同,他有道心,常替陛下抄经。将来又是摄政王爱婿,前途可谓无量。这些时日咱们哪次拜访不是碰壁?内阁里的林大人、陈大人也说,小阁老深入简出,不喜应酬。这种人最是难奉承。”檀英无奈解释道,“前前后后送去多少美人,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叫人扫地出门。好不容易来了个入他眼的,好生照顾着那丫头,只要她能伺候好小阁老,日后大哥在京中方便,咱们要进京做生意也方便。”
说起檀沐庭,檀老夫人眉梢都往上翘。
“你们兄弟几个当中,我最看好沐庭。原只当他心血来潮又要玩起科举,还花了那样多…”
话说到一半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儿说漏了嘴,随后跳过这句,继续道:“好在他转了性,收了心,不过谁料竟有这般出息?檀家世代行商,现今出了位三品大员。福生无量天尊,我回去定要再上三炷香…”
檀英连声道是,又提醒她:“咱们先拜见小阁老。”
老太婆这才想起自己究竟干嘛来了,挪着圆滚滚的腰身缓缓移动,最终到了观景台正中央。
司马廷玉对戏毫无兴趣,感兴趣的是萧扶光与檀家纠葛。因此萧扶光离开后,他也正打算要走。
未料帘后再次传来檀英的声音,恭敬十足。
“我家老夫人听说小阁老赏脸前来,特来拜见。”
司马廷玉眉头紧拧,听是那位老夫人,眼神闪烁一番后道:“进来。”
这一老一少入了内,便将不大个观景台占了三分之一。体型太过相似,不用猜便知是亲的。倒是同檀沐庭有很大出入。
司马廷玉不止一次见过檀沐庭,他明明年过而立,却十分年轻。他常于万清福地前枫树下待诏,一身赭色便服,左手拇指上常戴一枚纯金蜃龙戒指,静如香檀沐于庭院之中,其人正如其名。
再看眼前拼命谄媚邀宠的祖孙二人,饶是司马廷玉也想不到,檀沐庭为何会生在这样的门户之中?
或许正如萧扶光所推测,如今的檀沐庭并不是真正的檀沐庭——从来赝品更劣质,可那人却是例外。
此刻檀家老夫人还在殷殷跪拜,司马廷玉无心同这等人交际,抬了抬手,示意人起来。
檀英道了谢,扶起檀老夫人。
老太婆活了七十多年,头回见传闻中的小阁老。还未站稳,便觉一道眼神射来,竟同年轻时去漠北时那山崖上的鹰隼一般凌厉骇人。
小小年纪,戾气怎这般重?
老太婆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祖母莫怕,小阁老人和善着呐。”檀英又对司马廷玉道,“上了年岁的妇道人家,没见过什么世面,头回见小阁老,不免心有畏惧,还请您多担待。”
司马廷玉淡淡瞥了他一眼,心道这活了一把岁数的还不如这胖子会来事儿。
老太婆只知点头应是,刚刚的气势全然不存。
檀英带着祖母前来,不过是为表一番重视之意。眼下目的达到,这才盛情邀请司马廷玉去家中做客。
“府衙狭小,小阁老与诸位大人挤在一处不免委屈了。侍奉的人也多是从府吏中临时抽调,哪里懂得伺候人。”檀英顿了一顿,又道,“寒舍虽说粗陋,却是应有尽有,小阁老不妨赏个脸,屈尊小住上些时日。”
朝司马廷玉献媚的人海了去,死皮赖脸的也不是没见过。从前都是一口回绝,或将人直接扔出去,这次却要斟酌一番——还不是为那小没良心的阿扶。
“可以。”他颔首,片刻后又问,“刚刚那婢女…”
“省得!省得!”檀英喜出望外,“管教她好生侍奉您!”
檀英这边使来十几名奴仆好生送走了小阁老,转过头来又同老太婆抱怨:“您也瞧见了,这位不好相与,又是顶要紧的人,好不容易将人请了来,可不能怠慢了。”
“知道,知道。”檀老夫人点头,满头钗环甩得叮当乱响,活脱脱个暴发户。
另一边,萧扶光被二位女壮士盯着犯难,心道下次再也不拿没吃饱做借口。
就在此时,檀英也来了,劈头盖脸便道:“叫你伺候,你吃个没完没了。前头有唱戏的,边上有伺候的,你当这里是馆子?要不要再替你叫两坛酒,老爷我也坐下同你猜拳?”
第160章
夜舞鱼龙(四)
苛待下人的老爷们,萧扶光见识过不少。
她站起来道:“吃饱了。”
檀英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了一个遍儿,声调缓和下来,好生叮嘱说:“伺候谁不是伺候?小阁老是顶尖显贵之人,人又年轻,愿意让你伺候,那就是你的造化,跟在他身边吃香喝辣,不比灰头土脸的强…哎?你从前是哪个院里的?老爷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萧扶光一早就想好了说辞,张口答:“我…”
“算了,管你是哪儿的呢。”檀英看了她几眼,复又嫌弃地一摆手,“你就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今儿也得给老爷将小阁老伺候好喽!”
萧扶光点头如啄米,十分顺从——到时候指不定是谁伺候谁呢。
到了这会儿,她已然能确定檀英将自己认成了檀家的下人——也好,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檀家。
当初的纪府是个龙潭虎穴,她废了多大劲儿才让郝赞娘将她弄进去。如今司马廷玉办事够漂亮,根本就不用她操心。
女壮士生怕她反悔不去了,架着她的胳膊将人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