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婆嘘了一声,摇摇头道:“是与不是,也都是命。他的命就在此,不管京中来多少人,他也都是这寨子里的二当家。梦生的爹娘死得早,外头人那样多——这丫头有个厉害爹,且先不说他父女,外头还有那么些人,我娘俩无权无势,又能斗得过哪个?梦生出了这个门,便只有一个死。”
司马廷玉看向床榻间睡得沉沉的萧扶光,低声道:“您放心,二位在此地一事,我不会透露出去,权当做不曾来过。正如您所言,一切皆是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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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扶光醒来时,已经是下午。
脑袋昏昏沉沉,应是有人喂她服了药,睡上一觉后感觉精神大好。
只是有些饿,双手攥不成拳头,浑身没力气。
她躺在一张黄木床榻上,身下垫了层层被褥。窗前有一扇屏风,有些大了,像是从谁家偷来的似的。
“小芙姑娘。”蓝梦生正支着肘笑着看她,“你终于醒了。”
萧扶光没理他,起身唤了两声“廷玉”,却不见司马廷玉的人影。
“廷玉呢?”她这才舍得低头看蓝梦生一眼,却被他的脸惊着了,“咦,你的脸怎么了?”
蓝梦生左侧颧骨高高地肿了起来,右脸还捱了一巴掌,好生生一张脸,肿得像猪头。
“没什么。”他摸了摸鼻子道,“我不小心碰的。”
“廷玉去哪儿了?”萧扶光又问。
“廷玉廷玉,从你嘴里就听不见别的名儿了。”蓝梦生嗤道,“那马夫有什么好的?你就这么稀罕他?”
第137章
龙眠蛟舞(一)
“哪个是马夫?”萧扶光一琢磨,便猜到他说的是谁,便又道,“你是不是金钉穿眉时扎错了眼,给插脑袋里去了?你哪只眼睛瞧他像是马夫?”
“我瞧你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他要不是马夫,你俩为何雨夜私奔?你那小情人长了双鹰眼,看人如插刀…你见过鹰没有?鹰的眼看得广,说明此人喜好掌控,最是难对付。”蓝梦生说着还抬手摸了摸眉毛,自觉自己是天下第一风流倜傥,拼命眨眼暗示她眼前正有个上上之选。
萧扶光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瞧了,我不仅见过,我还拔过鹰毛呢。”她掀开被子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嗓子后又道,“你瞧廷玉像马夫,我瞧你却像个黄皮子。虽说修成精能站起来了,却还是妖里妖气的。”
蓝梦生说不过她,只能道:“我说一句你有十句准备着,我说不过你总行了吧?”
萧扶光摸着肚子,觉得有些饿,不想同这人继续掰扯,转身就要走。
“你要去哪?”蓝梦生上来拦她路,“你还病着呐,躺回去。”
不等萧扶光发作,外间便进来一高一矮两个人。
高的端着托盘,矮的已经绕过屏风。
高的便是司马廷玉,至于那个矮的…
萧扶光细看,原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婆。
老太婆撸起袖子一伸手便揪住蓝梦生耳朵,大声骂道:“挨了一巴掌不够,还跑人家姑娘跟前来,你又想作什么死?”
蓝梦生自打做了寨子里的二当家,不说威风凛凛,倒也扬眉吐气,哪里被这样不留情面地迎头斥责过?
“祖母,我还没找媳妇儿呢!”他不情不愿地道,“不同姑娘们说话,我怎么找?”
老太婆将他耳朵拧了足半圈,“那你也不能找这姑娘!”
蓝梦生疼得龇牙,眉头都拧去了一处:“哎哎,知道了,我不逗她了,您快撒手啊!”
老太婆这才松了手。
司马廷玉上前,一伸手将萧扶光抱上了床,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便是做了许多次,看得蓝梦生牙根痒痒。
“不就是个头高点儿嘛。”蓝梦生犹自不服,“若你生得五短三粗,人家姑娘也瞧不上你。”
司马廷玉替萧扶光掖好了被子,斜睨蓝梦生,道:“我有自知之明,若生得五短三粗,也配不上这等姑娘,更不会在人跟前现眼。”
蓝梦生被萧扶光顶回一肚子气,本想找这人出上一出,谁知这二人的嘴巴一个赛一个,气得他头顶冒烟。
“好好好,你俩有本事,我好心将你们带回来还是自找麻烦了?”
“究竟是不是好心,你自己心里明白。”司马廷玉又道,“别打她主意。”
蓝梦生气得跳脚,转身离开了。
“我热。”萧扶光掀开被子一角,露了一条腿出来,“你知不知道快入伏了?”
“知道。”司马廷玉贴心替她盖上,“你是冻病的,要发汗才能好。”
老太婆也点头:“廷玉喂你喝了药,发汗睡一觉,你身体底子本就好,明天就没事儿了。”
萧扶光这才看向那老太婆,见她面容慈祥,只是喜欢半抬着头眯眼看人,一看便知是个觑觑眼儿。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越发严肃。
“是您和廷玉一道照应我?”萧扶光出声问道,“婆婆贵姓?”
老太婆却只是笑了一笑:“我为姓氏蒙羞,无名无姓之人罢。不过他们都唤我蓝婆,就当姓蓝了。”
萧扶光闭了闭眼,眼皮儿颤颤的,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笑着道:“既如此,我也唤您蓝婆。今日多亏蓝婆,不然我要病上两三日才能见好。”
蓝婆又笑:“村子里的男人多是响马,说来还担心你会害怕。”
“见识过响马,倒也义气。”萧扶光想起昨日来时还碰上一队响马,领头人说要逮香姐儿回去给老二做媳妇儿,也不知是不是一个寨子的人。
不过瞧蓝梦生那副眼馋样儿,十有八九是他。
司马廷玉坐在萧扶光床榻边,道:“响马同官府不对付,信传不出去,等你好了咱们再去东昌府。”
“东昌府离这儿本不远。”蓝婆接话,“可下了一夜的雨,山路就不好走。你着急今日去,明天才能到,还要连夜赶路。若是明天去,天晴路好走,说不定当日便能到,你还能多休息一晚。”
萧扶光不傻,看了看司马廷玉,点头答应留下来。
蓝婆却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她。
萧扶光被这老太婆看得浑身发毛。
司马廷玉看懂了她的眼神,对蓝婆道:“阿扶还未进食。”
“我去做。”蓝婆转身便要离开。
“阿扶信佛,只吃素。”司马廷玉再次交代,“劳驾您。”
“你刚刚说过,我记得的。”蓝婆连连点头,推门离去。
人一走,司马廷玉回头,见萧扶光蒙在被子里,只露了一双眼出来。
眼睛黑白分明,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这一带只一个寨,便是咱们来时劫的那一伙。不过那拨人受了伤,昨日又下了暴雨,还未赶回来,所以蓝梦生不知你身份。”司马廷玉替她掖了掖被角,又道,“不过蓝婆却看出来了,她没有敌意。”
萧扶光眨了眨眼睛:“就这,还有没有其它要同我说的?”
司马廷玉反问:“你想听什么?”
萧扶光道:“想听马夫拐了小姐私奔的故事。”
“这我可不知道。”司马廷玉面不改色说,“我倒听说过一则公子小姐破庙私定终身的故事,你想不想听?”
“不听。”萧扶光闭上眼,“你出去,我要再睡会儿。”
司马廷玉笑了笑,没再逗她,看了一会儿后便也离开了。
萧扶光豁然睁开眼,又恢复一片清明。
过了约有一刻,蓝婆端了托盘进屋,见萧扶光坐着,开口笑道:“不是我自夸,我虽眼神不好,可他们都说我手艺不错。只是不知你吃不吃得惯。”
萧扶光早便饿了,巴巴坐在桌前看着盘子里的菜。等饭菜上桌,便闷头吃起来。
蓝婆站在桌前,看她吃得急,笑说:“原以为你这样的大小姐是吃山珍海味吃惯了的,会不喜欢我这里的粗茶淡饭。”
萧扶光头一抬,咽下口中食物。
“珍馐或简餐,都能让人吃饱。我也曾为守护我祖父留下来的东西三月食不充饥,便是两块地瓜都要藏起来留着下一顿吃。”她突然抬头,又道,“吃的好东西多,肠胃也就越难受。粗茶淡饭好啊,起码不会半夜转醒时肚子疼得钻心。表面上人间美味胜过粗茶淡饭,只有天天吃的人提心吊胆怕胃疼。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第138章
龙眠蛟舞(二)
蓝婆努力地眯着眼,想要看清楚眼前人相貌。
她眼神自年轻那会儿就不好,上头有几个兄姐,下头还有嗷嗷待哺的弟妹,自小便要随母亲一起做针线活儿养活一家人。夜里认针穿线,久了伤眼睛,远处的东西瞧着模糊,大夫说这叫短视,民间叫觑觑眼儿。想要看清楚,便要眯着眼,或者从手指头圈出的缝隙里瞧人…
她瞧清楚了跟前人后,心里头豁地缺了个口子。
梦生同他的模样有五成相像,这丫头单仪态却同旧人有九成相似!
身上都流着同一个人的血,一个在乡野,一个在王府,除却蓝梦生是男儿,仪容气度不及这丫头,心思上更是不知落了多少。
蓝婆回过神来,双手交叠在一起,道:“姑娘说得对,也正因我老婆子明白这个理儿,才窝在这山里几十年都不曾外出。至于梦生,你也看到了,他自小爹娘走得早,寨子里有先生教他念书,他来问我要不要念书,我便让他跟着去了。三天打鱼,两日晒网,他不是个材料,这也是他的命。我只愿他平安,不想他被人嫉恨,也不想他遭人利用。”
“济南离帝京太近,就算你不想,也架不住别人想。”萧扶光站起身道,“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那边来人就不会有我这样好说话。蓝婆若是有心,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蓝婆抿了抿唇,最终叹了一口气,退了一步说好。
她不是没等过,一道道消息传来,听那人做太子,做皇帝,立他口中出身高贵却无甚感情的发妻为后。直至六年前国丧,惊觉己身鸡皮鹤发,竟在一个“等”字中囫囵过了这一生。
那人一驾崩,梦生便成了累赘。眼前人的话她岂会不懂?一旦卷进权势漩涡中,无论谁赢谁输,他们娘俩儿都是个死。
萧扶光知道,老人最是恋家,轻易赶人走着实有些残忍。
可现在不残忍,今后更有残忍十倍的等着他们。
一眨眼来到晚间,萧扶光喝了药后上床。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入睡,便将灯点了。
没过一会儿,司马廷玉便来敲门提醒:“阿扶,该睡了。”
萧扶光连忙跑下了床。
门从里面被打开,司马廷玉见她穿了身不知谁的旧衣裳站在自己跟前。
棉麻料子糙,衣裳又肥,她个头高,露出一截小腿,没穿鞋,一双脚嫩生生的像是能在夜里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