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也未停留,垂着头越过溪水就要向前走。
萧扶光正要起身,却被司马廷玉拉到身后。
“敢问阁下,这附近可有医馆?”他出声问。
青年抬起了头,见眼前人身材高大,面相不善,赶紧低下了头。
“没有…”他小声地说,“这附近只有一座废弃寺庙,没什么人家。”
司马廷玉还要说,被萧扶光拧了下胳膊,“你总是沉着一张脸,人家不怕你才怪。”
她从他身后探出个头,笑盈盈地问:“公子,我们淋了雨,身子不适。公子可知这附近哪有医馆人家?”
青年见是个漂亮姑娘,眉眼霎时便舒展起来。
“这附近最近的庄子也在五里之外。”青年看着她笑,“昨夜暴雨,住在城中的还好些,你们怎么出来了?”
萧扶光答:“我们想去东昌府,赶着时间,谁知下了这样大的雨。”
“暴雨原要冲坏堤防,幸而上头那些当官的预备得早,这才没冲走庄子。”青年连连点头,见她眉眼间带着异常绮丽的病色,又道,“我家便是在五里之外的那处庄子,家中也有大夫,姑娘若不嫌弃,可以先去我家。”
萧扶光犹豫了一下,看向身边人。
司马廷玉却直接将她再次背了起来,对青年道:“劳驾阁下带路。”
三人同行间,萧扶光知晓青年名唤蓝梦生,因山中有一种菌子十分美味,却只在雨后才出,所以雨还未停时便出门来采,这才恰巧撞见他们。
行路时蓝梦生道:“姑娘要去东昌府,只是此处距离东昌府并不算近,你二人要翻过一座山才能抵达。无车无马,少说也要走上一日。雨后山路难行,怕是要废上更多功夫。”
“一日两日倒也无妨。”萧扶光趴在司马廷玉背上道,“我既来了,定然要去的。”
“不过,听姑娘口音,并不像是本地人?”蓝梦生笑着问道,“敢问姑娘与这位公子大名,家在何处?”
“我叫小芙。”萧扶光道,“他是廷玉。”
蓝梦生点点头,偷觑了司马廷玉一眼,又问:“二位如此亲密,莫非是兄妹?”
握着萧扶光膝弯的手紧了紧,司马廷玉抬头举目望青山,多是迷茫,少有期待。
“廷玉是我夫君。”她勒紧了他的脖子,头埋在他肩窝,只露出一双杏眼儿。
司马廷玉手背上青筋渐渐淡去,脑子里全是那俩字儿。
蓝梦生又多看他们两眼,从头到尾再次打量一遍,最后才道:“竟是这样,兄台真是好福气。”
“听见没。”萧扶光搭在司马廷玉腰侧的腿荡了荡,“说你好福气。”
“听见了。”司马廷玉将她往身上一颠,脚下生风。
萧扶光未曾进食,有些饥肠辘辘,加之风寒未愈,不一会儿便趴在司马廷玉肩头打起了呼。
蓝梦生见她睡得香甜,笑了一笑,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庄子道:“那里便是我家了。”
司马廷玉抬眼望去,见村庄建在半山腰,村口有哨楼——哪里是什么庄子,分明是山寨。
“倒是个好地方。”他声音轻轻,怕吵醒了背上人,“你说你家中有大夫,这句总是真话?”
“哟,你早看出来了?”蓝梦生挑了挑单侧眉头,痞气立现,一改刚刚温润模样。
他又将司马廷玉打量了一番,笑道:“我原以为你们不会来。不过,既然你都发现了,此时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司马廷玉声音沉了下来,显然已经不耐烦,“她病了一夜,需要服药好好睡一觉。”
蓝梦生哈哈大笑,随后止了笑,歪着脖看他们。
“你俩倒是情深,不知道的还当是真夫妻。可惜骗得过别人,骗不过小爷。”他又道,“放心,寨子里头有大夫,不过,你要拿什么换?”
“先将人治好了再说。”司马廷玉没看他,径直向前走。
蓝梦生跟在他身后,三人就这样入了寨子。
蓝梦生似乎有些本事,寨中人见了他频频低头。他也点头回应。
有人对司马廷玉和萧扶光好奇,他也只是说:“捡来的大鱼。”
等到了一座院子跟前,他才倚在门口抱臂回头:“这里就是我家。”
司马廷玉未有丝毫犹豫,背着萧扶光便进了门。
院子里有不少人正舞刀弄棒,乍看之下倒也唬人。
见蓝梦生来,纷纷下了刀枪打招呼:“二当家这么早就回来了?”
“半路捡了俩人。”蓝梦生只是笑,“这不比菌子好吃?”
司马廷玉眉头一蹙。
“别害怕。”蓝梦生又回头,“我又不吃你。”
他不说话还好,这句话一开口,迎头便挨了一拳
蓝梦生显然没想过在自己的地盘还会挨打,懵圈了好一会儿,待反应过来时已是怒不可遏:“好小子,这么多人跟前你居然也敢动手?!”
“说话时嘴里放干净些。”司马廷玉昂首盯着他,“吃人?你打算吃什么人?哪个你也吃不下。”
蓝梦生放下背上的竹篓,咬着牙道:“好好好,我是打不过你。我们人多的是,还怕你不成?兄弟们给我上!”
院子里的人一下围了过来,将司马廷玉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司马廷玉冷眼瞧着他们,嘴角扬起一丝轻蔑的笑。
还未开口,便听人道:“你们在做什么?!”
蓝梦生听到声音后偃旗息鼓,快步走到声源处。
来人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婆,头发半百,身子骨瞧着倒是健朗。
“祖母,我在外头骗了对野鸳鸯进来。”蓝梦生十分得意地一指司马廷玉二人,“没开过荤的臭小子臭丫头,还骗我说是夫妻俩出来,他俩哄骗谁呢?指不定是哪家的小姐同马夫趁着大雨天私奔来了!”
第136章
馈我金珠(十)
老太婆上了年岁,眼神儿不大好。努力睁大了眼睛朝院子中央望去,还未见人,先瞧见了司马廷玉臂上挂着的行囊和萧扶光的那把弓。
老太婆背着手登登登继续朝前走。
她推开人群来到司马廷玉跟前,仔细地打量着司马廷玉那把弓,口中喃喃不知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仰起头,眯着眼睛看司马廷玉:“唉哟,这丫头好高的个儿,好壮的身子!”
司马廷玉不知是敌是友,眉头拧得更深。
蓝梦生捂着半边脸来到她跟前,不高兴地道:“祖母,您又认错了。这是那马夫,他背上背的才是个姑娘。”
老太婆连噢了两声,道:“我说呢,姑娘家哪有长这高的…”说罢又绕后去看,就要摸上萧扶光脊背。
司马廷玉躲开她的手,后退了两步。
老太婆却笑了。
“你不必如此设防,这一带的响马从不害人性命。”老太婆说罢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是她。”
司马廷玉倏地一下将身子侧过来,开始仔细打量这老太婆。
老太婆挥挥手,又对司马廷玉道:“你们跟我来。”
蓝梦生在一旁看傻了眼,急急问道:“祖母要带他们去哪儿?这小子还打了我一拳呢,我要同他算账!”
“你那是该,自找的!”老太婆眯了眯眼,“这丫头是不是病了?你先去喊杨大夫过来。”
蓝梦生听了自然是万分不愿——他将人带来可不是要给人瞧病,难道要将人治好了再给送走?
他往身后交椅上大马金刀地一坐,翘起了二郎腿。
“我不去!人是我弄来的,若不是瞧她长得俊俏,我又缺个女人,她就是病死了又与我何干?”蓝梦生说话间眉头钉一抖一抖,江湖气尽显。
老太婆忍无可忍,回首甩了他一巴掌。
“夯货!”她破口大骂,“就知道要女人,你鬼迷心窍了?!你知不知道她是谁?你要作孽?!”
蓝梦生混账了二十年有余,还不曾挨过祖母的巴掌。
如今吃了这一记,顿时有些懵。
“祖母,您为什么打我?”蓝梦生揉着脸问,“她是谁?我还没动她呢,怎么就是作孽了?”
司马廷玉背着睡得香香的萧扶光在一旁,闻言若有所思地多看了蓝梦生几眼。
蓝梦生做事混账,打扮也奇怪,眉头穿金,还打了耳朵眼儿,整个一混不吝的山寨小霸王。
老太婆伸着手指指着他说了几个“你”,到底周围人多,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你,同那丫头随我过来。”老太婆冲着司马廷玉身边等高的梅花桩子道。
司马廷玉:“……”
这老太婆的眼神儿确实不大好使。
因下了一夜雨的缘故,道路多泥泞。可老太婆与蓝梦生的宅院内铺满了石板路,可见作为“二当家”,他待遇的确是与众不同。
此时此刻的二当家却蔫头耷脑地跟在老太婆与司马廷玉身后,有时抬头去偷瞧萧扶光,每次都能撞见司马廷玉警告的眼神。
“愣着干嘛?”老太婆又来训斥他,“快去找杨大夫!”
“哦。”蓝梦生恨恨地看了一眼司马廷玉,最终依然是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老太婆带着司马廷玉进了屋,虽说她眼神不好,可多年来的习惯却让她早就摸清楚这屋内哪怕一个摆件的位置。
她带着人进了卧室,虽然不大,却干干净净,一切都打理得十分精心。
老太婆从柜子里搬出几床被褥,边铺边念叨:“那把弓叫‘蔽日弓’,比寻常的弓要短两寸。蔽日弓火烧不坏,水冲不腐,除了造它的人,无人知晓是用什么材做的。从前那人说,天上只有一个太阳,而天下只有一把弓能遮天蔽日,所以叫‘蔽日弓’。我那时还想,谁的弓能射那样远,竟能将太阳射下来?直到后来我知晓了他来历,才明白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铺好了床后,司马廷玉将萧扶光轻轻放在床上,又顺手摸了摸她额头,依然有点烫。
“听说过蔽日弓的人并不多。”司马廷玉看着她,忽然道,“我曾听我爹说,先帝年轻时在济南滞留过很长一段时日。”
老太婆眼睛眯得更厉害,勉强能看清眼前年轻人的轮廓。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啦。”她坐在床榻边道,“待过如何?不待又如何?任你是大国之主,也逃不过一个‘命’。”
司马廷玉听出话外之音,又问:“所以您说蓝梦生‘作孽’,意思是他果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