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小芙再说话,俩人便被他们拿绳子绑了起来,直接扭送到了纪府。
外头黑灯瞎火,纪府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兰陵郡守与峄城县令像是两贴狗皮膏药,粘在了纪府的座位上,看纪府的家伎在院内献歌献舞。
而景王与宇文小将军却在屋内,俩人相对而坐,侧脸剪影映在窗上,一个赛一个的英挺。
峄城县令犯了难,暗暗问郡守:“怎的这两日只见小将军,却未见景王殿下出来呢?”
难道景王属蛤蟆的,不嫌闷得慌吗?
兰陵郡守也不知道,但为了维护身为长官的面子,便模棱两可地说:“兴许在朝中务政久了,累得紧,如今来咱们这儿权当做是休沐了。”
县令哦一声。
纪老爷原插不进嘴,见他们不说话了,腆着脸问:“那青檀泉的水,殿下什么时候愿尝尝呢?”
这个问题也困惑他们许久。
郡守眼看着威严不保,忽然听得门外一阵吵闹声。
院中人转脸一看,见驻扎在青檀泉的守卫架着两个人进来了。
“这俩人天擦黑就偷偷摸摸来了青檀泉,不知道使什么坏心眼儿!”守卫们将俩人往前一推,单膝跪在地上大声道,“请殿下处置!”
窗上景王的影子一动,连身子也不曾转过来。
他的睫毛长长的,也跟着动弹了一下,然后张了张嘴。
“哦?”
他似乎是在同宇文小将军谈话,又好像对这件事不是很感兴趣,又说,“将人丢出去罢。”
俩人松了一口气。
守卫们没想到处置会这样轻,却也没有忤逆景王的命令,于是又将俩人丢了出去。
纪老爷早看到了小芙,他是记得这个卖酒的丫头的,一身细皮嫩肉,模样年轻又水灵,实在俊得很,让他这两日心里都痒痒的,看九夫人都不得劲儿了。
纪老爷心念一动,赶紧追了上来,解开了小芙身上的绳子,又趁机揩了两把油,笑眯眯地道:“你瞧你,怎么给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小芙松了绑后便跳开了一丈远。
郝赞还被绑着呢,看见纪老爷色眯眯的样子就来气,不高兴地道:“若不是您家里那位二公子非要缠着我们小芙,小芙也不会想走!”
第21章
围地则谋(九)
纪老爷一听——怎的还跟纪仲崖扯上了关系?
“就是纪二公子,他先在我们酒肆定了六坛酒,临了我来要酒钱,却寻不到他人,还被你们的人逼着将衣裳扒了。”小芙昂着头道,“你们家大公子替他垫了钱,可他今天下午又来了,非逼着我送酒!我不愿意,他就放狠话吓唬我!”
纪老爷一听,的确像是纪仲崖这混账小子干的事儿。
可卖酒的丫头若是不来送酒,怎么才能时时见着她呢——不得不说,老二干的是那么回事。
漂亮小姑娘谁不喜欢看呢?
“仲崖就这样,喜欢同人开玩笑。”纪老爷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指指点点地道,“你这小姑娘也是,哥哥同你开玩笑,怎么还当真了呢…咦?你这行李里面装的是啥?”
小芙的行李在这一路的拉扯之下被撕开了一条缝,露出里头的干粮来。
“是干粮。”小芙道,“二公子说走着瞧,我便打算走了,这是路上要带的干粮。”
纪老爷一身肉都是吃七肥三瘦吃出来的,早已忘了干粮是什么味道。
“可怜见儿的,多漂亮的丫头,没吃过炖山鸡、蒸乳鸽吧?”纪老爷道,“走,现在跟我进去,便当是我代老二替你赔个不是。”
郝赞先咽了咽口水,心下却觉得是鸿门宴。
他刚想说不行,便见院门口出来个小孩。
定睛一看,是纪伯阳身边那小童。
小童见了纪老爷,只拱了拱手,又转头对小芙道:“我们公子听说二位来了府上,特命我请二位上山。”
一听是大儿子来要人,纪老爷的面色一变。他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大门。
小芙正巴不得甩掉纪老爷这贴狗皮膏药呢,便连声道好。
小童替郝赞解开身上的绳子,小芙又去院门口拉他们那头倔骡子。
拽骡子的时候小芙回了头,看着纪老爷远去的背影,心中有疑惑腾起。
三人一骡好不容易上了山,气喘吁吁地来到纪伯阳的院门前时,夜色已经深了。
小童敲开了院门,里头出来两个家仆,一个牵骡一个帮忙拿行李,将小芙和郝赞请到了纪伯阳跟前。
纪伯阳坐在厅内,有侍女正源源不断地上着菜,除了刚刚纪老爷所说的炖山鸡、蒸乳鸽,还有红烧肉、酱牛肉、虾饺、鸡糁汤…
郝赞看得眼都直了。
纪伯阳道:“二位受惊了,请坐。”
郝赞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小芙小声地道了声谢,也跟着坐下来。
郝赞馋得要死,伸手便要动筷子。
小芙伸出脚,使劲儿在郝赞的脚背上碾了碾。
郝赞疼得龇牙咧嘴。
“你是来丢人来了?”小芙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郝赞没办法,只能委屈地盯着一桌好菜发愣。
纪伯阳看了看他们二人,道:“仲崖的事,我早便知道了。只是我这副模样…”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摇头继续道,“他到底是我弟弟,若有冒犯之处,我代他向小芙姑娘赔罪,希望你不要生气。”
小芙悻悻地道:“好说,好说…”
好说个屁,一家父子仨,两个半不是好东西。小芙心想。
不过俗话又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纵然纪仲崖要欺负人,可纪伯阳态度却好得很。
在纪伯阳的盛情款待之下,郝赞终于开始动筷子。
纪家真是有钱,寻常百姓哪有一日三餐的?他不仅吃,还变着花样吃好的。
纪伯阳见郝赞狼吞虎咽,再看小芙,却盯着桌上的菜皱眉头,于是问道:“怎么?不合小芙姑娘胃口?”
郝赞嘴里还鼓鼓囊囊的,凑上来抢着说道:“小芙不吃肉。”
纪伯阳点了点头,斟酌了一番后又说:“你个头不矮,平日里还要帮忙送酒,不吃肉容易头晕。能吃的话多少吃点儿。”
郝赞迟疑了一下。
果然,小芙的嘴角马上就耷拉了下来,脸拉得比门外的倔骡子还长。
郝赞将红烧肉咽下去,堆着笑对纪伯阳道:“大公子,小芙这丫头就这样,从来不吃肉的。哪怕给她饿上三天再上一盘肉来,她也不动一筷子,您啊就不要难为她了——嗳,小芙还有个毛病呐。不仅不吃肉,还不用外头的餐具,身上就挂着个布袋,里头装她那双包了浆的筷子…”
郝赞絮絮叨叨,将小芙的毛病数了个尽。
小芙的脸一阵儿红一阵儿白,眼睛里喷出的火几乎能烧死郝赞。
郝赞再怎么调节气氛,可纪伯阳依然是那副深深沉沉的模样。
他本就随口一提,毕竟不吃肉的多是些善男信女,或者不爱吃的。他从没见过有一个人会这样抵抗吃肉这件事。
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纪伯阳没有勉强她,吩咐小童端了几道素菜上来。小芙这才掏出她那双不黄不白的筷子来。
纪伯阳笑了笑,然而在看到小芙的那双筷子时却有一瞬间的愣怔。
见他二人吃饱喝足后,纪伯阳才闲聊似的问:“小芙姑娘是哪里人?”
郝赞不敢乱说话了,等着小芙自己交代。
小芙道:“我是兰陵人。”
“那倒也不算远。”纪伯阳道,“如何来了峄城呢?”
小芙道:“娘不在了,爹去了别的地方,剩我一个人便来了。”
简简单单两句话,简直道尽了一介孤女的心酸。郝赞每次听都觉得心肝肉都在疼。
纪伯阳收敛了神色,说了句抱歉。
小芙没抬头,继续闷头吃,像是习惯了似的。
然而过了一会儿,纪伯阳又问:“你随身带着的筷子…也是你家人留给你的?”
小芙点了点头。
“小芙姑娘家境倒是颇殷实。”纪伯阳笑了笑,“若是寻常人家,哪里用得起象牙。”
小芙扒饭的动作一停,一只眼睛从饭碗后望了过来。
郝赞从小芙的手中抽出那根筷子搓了又搓看了又看,问:“这玩意儿是象牙做的?”
纪伯阳笑了笑:“别人不认得,我却是认得的。从前做生意时带过一批货,里头倒是有一块象牙,所以说见识过。”
郝赞大力地拍了一下小芙的背,拍得小芙差点儿将吃下去的饭吐出来。
“好你个小芙,穷得饭都吃不起了,居然还有这等稀罕物?!”
第22章
围地则谋(十)
小芙也惊了,“什么牙?”
纪伯阳盯着她的眼睛说:“象、牙。”
小芙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头一偏,“哕”的一声呕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