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看到他们牛车上的几坛酒,围过来打开了其中一坛,见其中酒水清澈见底,并没有藏匿什么凶器,这才勉强放行了。
小童使了两个人帮他们搬酒,又对小芙他们说:“请进来吧。”
小芙有些不乐意,郝赞却高高兴兴地将她拖了进去。
纪家大公子的院子和别人不在一处,他的院子在纪府后的半山腰上,前有纪府大院,后靠一座山头,每次出门都要上下山。
郝赞和小芙累得气喘吁吁,终于明白为什么纪家大公子不常出门了。
“纪大公子的那双腿该不会是跑断的吧?”郝赞偷偷地问。
小芙翻了个白眼。
最后他们来到了纪家大公子的院门前。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一间院子吗?”郝赞张着嘴说,“呵…好气派啊!”
小童叩了叩门,里头便有仆人将门打开。
下人们将酒抬去储物间,小芙和郝赞留在院内。
小童引着小芙他们去前厅结账。
几人到了之后,才发现纪家大公子纪伯阳也在。
第18章
围地则谋(六)
纪伯阳坐在双轮椅上,见他们前来,淡淡地扫了几人一眼。
这也是小芙和郝赞头一回见到纪家大公子的真面目。
他很瘦,却不是那种病态的瘦,若不是坐在双轮椅上,恐怕没人会相信他的腿已经断了;长相也不同于二公子纪仲崖纵欲似的浮肿,而是眉清目秀的极聪明的模样。他穿着一身看上去颇为贵重的月白广袖长衫——就连袖口的走线都是淡金色的。
郝赞咽了咽口水——有钱,真是有钱。
纪伯阳看了小芙两眼,见她身上依然穿的是先前的旧衣裳,却是没说什么。
小芙小心地上前同他算:“大公子只说要好酒,却没说要什么样儿的,我便挑了一坛一两的陈酿。您没给定金,算下来统共五两整,没有零头不好抹,不过下次您若是再要酒,我做主送您两坛荔枝新酿。”
纪伯阳笑了笑,命小童取了五两银来给小芙。
“我不爱喝那些甜腻果酒。”纪伯阳道。
小芙看着他,想了又想,小心翼翼地问:“那…送公子几斤卤鸭脖,给您做下酒菜?”
酒肆自然不卖卤鸭脖,卤鸭脖是老郑面馆的招牌。吃一次面攒一根鸭脖,小芙再吃五次面就可以攒成一捆出手送人了——希望那时候卤鸭脖不会馊掉。
纪伯阳听后又笑:“你这姑娘真是实诚…罢了,都随你。”
小芙收了钱,便说他们还要回去看店,拉着东张西望的郝赞便走了。
回去的路上,郝赞还在跟小芙生气。
“回去那么早干嘛?”郝赞不高兴地道,“东家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是来给纪家送酒的,晚一会儿回去他又不会吃了咱们。”
“你还有没有骨气了?”小芙瞪了他一眼,“咱们就是卖酒的,送完就走,这叫本分。进去之后你都干嘛了?光盯着人家屋里的东西瞧,没出息样儿!”
郝赞哼了一声:“我没出息?我看那纪伯阳才没出息呢!你进去之后他就偷偷盯着你瞧,打量我眼瘸看不到?亏我还当他是什么好人呢,原也同纪家人一副模样,全家上下没有一个不是色胚!”
小芙愣了一下,随后正色道:“看两眼怎么了?若是看两眼能让他多定几坛酒,把我挂在他房梁上天天给他瞧!”
郝赞吐了吐舌头:“还说我没出息呢,我看你更没出息,都钻进钱眼子里去了!”
俩人打打闹闹地回了东街酒肆。
黄昏前,小芙和郝赞俩人将店门关了,郝赞又请她来老郑店里吃面。
老郑照旧给小芙多盛了二两,看他们俩吃得香,自己搬了个板凳来看他们吃。
过了一会儿,老郑突然说:“小芙怎么不吃肉呢?”
小芙正吃得开心,听他这么说,脸色一闪而过地不自在。
“倒也没什么。”她叹气说,“从前也爱吃,自打我娘死后就开始吃素了。”
老郑唉了好几声:“可怜的孩子,娘没了,爹不知道在哪儿,一个人在外头干活儿。”老郑说罢又看了郝赞两眼,又问小芙,“那你家里给你说过亲没有啊?”
小芙头也没抬地道:“爹娘在时订过娃娃亲,不过我从来没见过他。都这么些年了,他应该早就娶亲了。”
郝赞听了长舒一口气。
“你舒坦个什么劲?”老郑笑话他,“瞧你那模样,你配得上咱们小芙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三人正在说笑呢,门前又出现一个人。
小芙抬头一看,却是先前遇到过的纪家二公子纪仲崖。
第19章
围地则谋(七)
纪仲崖本来脸色阴沉沉的,见小芙望过来,又扯起嘴角笑了笑。
“嗳,你前两天给我送酒,我都没见着你。”他说。
小芙冷着脸道:“我和郝赞去你家送酒,结果你没在,你们家的仆妇好生厉害,竟要逼良为娼了。以后我不做你的生意,也不会再去你院子里送酒了。”
本来纪仲崖有两日没见着她,心里头直痒痒,又听说大哥在东街酒肆定了酒,还送上了从不允许别人去的山院,纪仲崖便觉得这卖酒的丫头定然也是个会勾人的贱货,比七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凭什么大哥那断了腿的可以,他就不可以?
想到这里,纪仲崖又对小芙说:“别说得这么绝嘛,这回我把钱提前结给你行不行?”
小芙站起身说:“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你府上有贵客,我可不敢去。万一你家的仆妇看见我,再扒我衣裳可怎么办?”
“对!小芙不去!”郝赞也站起身护着她。
纪仲崖烦得不行,冲着郝赞就是一顿骂:“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纪家的院子里如今住进了不得了的人物,就好比那水塘来了老龙王,此刻怕是连纪家的茅厕都升腾着瑞气,哪里是郝赞这种平头百姓可以得罪得起的?
郝赞憋得脸通红,最后才憋出一句:“那我不说了。”
小芙不是峄城人,得罪了人大不了铺盖一卷再换个地儿,实属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郝赞不行,郝赞东街生东街长,家里还有个老娘。
“不去!说了不去就是不去!”小芙高声道。
纪仲崖沉下了脸,伸出食指指着小芙:“好个倔强的丫头,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给我大哥送了一次酒,他就能护着你了?不想给我送是吧?那咱们走着瞧!”
纪仲崖说罢,狠狠地给小芙一个眼刀。
他离开后,郝赞的双肩都垂到了桌上。
“怎么办…小芙…”他唉声叹气地道,“你得罪了纪家二公子了…以后还怎么在峄城混啊?”
刚刚还很横的小芙如今已经软了腿。
“什么世道哇。”小芙哭丧着脸说,“就知道欺负人,还让不让人活了。”
老郑道:“不行就收拾收拾东西趁夜走吧?我去给你拉匹骡子。”说罢真的去后院拉他那匹老骡子了。
不止驴倔,骡子也倔得很。等老郑费了好大劲儿将骡子拽出来,小芙也收拾了个包袱出来。
郝赞看了看她那个小包袱,嘴张了半天,问她:“你就这点儿行李?”
小芙点点头,将行李打开,露出五六个比她骨头还硬的干粮。
“我还要带什么吗?”她问。
郝赞想起小芙来时也是如此,穿着这身粗布衣裳,背着个破行李,行李里头只剩了一块干粮,浑身上下最好的一块布是她装筷子的那个袋儿,整个人简直穷得叮当响。
不过她好歹也从兰陵一路走来了峄城——峄城三面环山,小芙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家,也不知道是怎么翻山越岭过来的。
她倒是通透,知道那些身外之物都是虚的——只要人饿不死就行,去哪儿不是去呢?
“行吧。”郝赞道,“现在走,我还能送你一程。天再晚些,我娘就要拎着笤帚出来找我了。”
老郑又给小芙塞了几个酥馍,让她带着路上吃。大家都穷得很,凑不出多少银两来,只能力所能及地帮点儿忙。
郝赞牵着骡子,小芙走在他身边,俩人顺着东街南下,来到了青檀泉那片林子。
“干什么的?!”
林前站了一排大汉,正气势汹汹地看着他们。
第20章
围地则谋(八)
见这群身穿金甲手持长枪的大汉,郝赞人都麻了。
他光琢磨着怎么将小芙送走,怎么就把青檀泉已经出了美酒而帝京里头的大人物专程来喝泉水这档子事儿给忘了呢!
景王多尊贵啊?那是明面上的摄政王,暗地里头的真皇帝。景王要饮泉,方圆几里都围住了,峄城县的百姓家家户户都得了令,若是靠近青檀泉,便以谋害亲王之罪论处!
郝赞脑中瞬间闪过了自己的一生,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好汉饶命。”
小芙目瞪口呆,没想到郝赞竟然这样不中用。
原本不过是两个穷酸过客,还没开始问话呢,其中一个便跪下了。
守卫们便起了疑,拖着丈八长枪便走了过来。
“各位军爷,我们只是路过…”小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他们道。
守卫们自然不信。
“路过?你们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夕阳已落,月出东方,谁家好人这个时候路过城南密林?
这俩人一定有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