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扶光起身拍了拍屁股,同林嘉木一起走。
此时已经没有正午时分那样热,这回香姐儿的车在前,他们一干人等落在后面。
刚吃完东西,还没有消化食,云晦珠颠簸得厉害,有点儿想吐。
萧扶光想叫司马廷玉慢些,可从车窗里伸出头去,见着他就觉得烦。
“算了,颠着吧。”她说,“谁叫咱运气不好,碰上这么个领头的。”
下午大家都不在状态,一是热,二是颠。不过行得快也有行得快的好处,那便是他们按原计划在晚间抵达了瀛州。
瀛州府官早先得了信儿,京里的官大,得罪不起,早早地安排了住处。
萧扶光同云晦珠捱着,俩人同香姐儿一个院。
香姐儿的人多,先前又未报过阁部,十几个人分散开,都是女眷,不好去别的院,不敢冒犯郡主,只能来冒犯云晦珠。
云晦珠将门一插,两耳不闻窗外事。
哪知萧扶光却来了。
“晦珠。”萧扶光担心敲门无人应,索性翻窗来找她。
云晦珠和她贴身的俩小婢去将人搀了下来。
“你怎么过来了?”云晦珠见她抱着枕头便问,
萧扶光将枕头仍在云晦珠床上,蹙着眉说:“你没听见香姐儿在唱戏?哼哼哈哈的,睡不睡了?”
云晦珠离香姐儿远,起初还以为是谁家夫妻过日子,便没有理会。谁成想是香姐儿弄出的幺蛾子?
云晦珠贴身的俩小婢,一个叫团子另一个叫圆子。这一路互相照顾,也同萧扶光熟悉起来。她二人搬了床薄被,萧扶光与云晦珠挤在一张床上。
“香姐儿也忒欺负人了。”云晦珠使唤团圆,“去,拿俩盆出去敲,看谁响亮。”
团圆二人相视一笑,应了声是便出去了。
香姐儿在放嗓子,团子和圆子敲锣打鼓似的跟着附和,一时间院中十二分热闹。
香姐儿理亏,也不来寻他们,倒是引来了别人。
司马廷玉一进院子,唱戏的不唱了,就剩俩小婢坐着狂敲铁盆。
他走上前去质问:“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团子和圆子没读过书,知道眼前人是小阁老,可她们有光献郡主撑腰,任司马廷玉来也要低一头,便大着胆子白了他一眼:“亥正了。”
司马廷玉窝了一路的气,当下便沉了脸。
俩人吓了一跳,扔下盆跑进了屋。
她们将门插得死死的,捂着胸口道:“老天爷,小阁老的眼吊那么高,跟画里的阎罗王似的,吓死个人!”
萧扶光侧躺在床上笑:“乍一看是有点儿怕人,看久了就能发现其实长得还不错,就是凶了点儿,加上个头高,便有些生人勿近,其实人还行,算不得差,挺会照顾人的。”
云晦珠坐起身来看她:“是挺会照顾人,这一路给香姐儿照顾得鼻子都快翘天上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一对儿。”
萧扶光拍了拍她的胳膊:“就让他们成一对儿好了,这回等我一回去,立马叫我父王将这门亲退了。”
“真假?!”云晦珠狐疑地瞧着她,又摇头道,“从前我卖酒时也认识个姑娘,好模好样的非瞧上一江湖浪子,全家人好说歹说她不听劝,愣说‘他有时候也对我挺好的’——傻丫头呀,谁刚开始不是对另一半儿好,要是对她不好能摘得下这颗大头菜吗?总之她就是不听,硬要嫁给人家。后来成亲有两年,手里抱个大的,肚子里揣个小的,就那么登上花楼去寻她夫婿…啧啧,咱们姑娘家可不能轻贱了自己。阿扶,你这般身世相貌,更不能委屈自己了!”
萧扶光被她说得热血沸腾,道:“那等下作之人自有轻贱自己的女子去接,我可不要呢。”
俩人又说了会儿话,蒙头一阵好睡。
司马廷玉回了房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明明在宫里时还好好的,给他抱给他亲,看他时眼睛水汪汪的,怎么从那天开始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第125章
风月法门(九)
带着满脑袋的困惑,司马廷玉披衣起身,偷偷来到女眷们的院子里。
此时已近子时,料想人已经睡下。
可司马廷玉是个自己睡不着别人便不能睡的人。
他来到门前,低声道:“阿扶,你开门,我有些话同你说。”
里头人没应。
司马廷玉没有气馁,伸手轻轻敲了两下门:“阿扶,咱们谈谈。”
里头的灯忽然亮了。
司马廷玉放下手,理了理薄衫,等着她开门。
门自内而外被打开,仅着罗衫的香姐儿倚在门前,冷笑着问:“阿扶阿扶阿扶,你的阿扶不在呢。”
司马廷玉面色发黑,向内扫了一眼,问:“她呢?”
香姐儿双肩一耸:“我练嗓子,她嫌吵,同云姑娘去睡了。”
司马廷玉闷了一口气,抬脚正欲离开,却又生生折返回来。
“大晚上你练什么嗓子?”他道,“你会吵到别人。”
香姐儿笑意深深:“你叫声好听的我就答应你。”
司马廷玉的脸黑得更厉害:“若想平安抵达济南,你就老老实实闭上你的嘴。”
香姐儿嘁了一声:“无趣。怪不得阿扶不喜欢你。”
司马廷玉抿紧了唇,未再多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次日,鸡还未鸣,云晦珠便将萧扶光从床上拖了起来。
萧扶光睡得懵神,眼睛睁开了一半儿,困惑地看着云晦珠,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还没醒,睡傻了?”云晦珠笑道,“昨儿夜里你一直在喊娘和‘阿九’,‘阿九’又是谁?怎未听你提起过?”
萧扶光这才醒透了,眼神也渐渐清醒过来。
“不过是做噩梦罢了。”她开始穿衣服穿鞋。
出了瀛州再向南,进了山东地界,西有太行山,南有泰山,山中多响马,路便不大好走。
山东响马打劫有自己的规矩:抢不叫抢,说借,今时借你钱,留下名姓地址,改日发财全数奉还,更不伤人性命。且抢前会在马上挂铃,大老远让你听见,心里好有个准备,这便是“响马”由来——儒家之地,连打劫都十分讲道理。所以商人出门在外宁肯遇上道上响马,不愿碰上其它盗贼。
当然,无论是何样的响马盗贼,无一不是恨透了皇室。
所以听到铃铛开始响的时候,司马廷玉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策马行至云晦珠车前。
萧扶光拿了弓就要出来,被他拦下。
“不要出来。”司马廷玉警告她。
“要你管。”萧扶光看也未看他。
司马廷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同她置气的时候。
“好,我不管。”他也不拦她,只说道,“响马最缺女人,万一被他们瞧上,殿下亲自来也救不了你。”
“你当我是吓大的?我还真就不怕他们。”萧扶光嘴上硬,身子却缩了回去,兜帽罩得紧紧的,只露了俩眼儿在外面。
铃声过后,响马便赶来,双方均是人多势众。
响马先喊规矩:“不伤人,只借钱。留下五百两银给兄弟们,马上就撤。”
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林嘉木与陈九和身为阁臣,一年俸禄全加起来也不过千两而已。
一张嘴就要走五百两,哪有这样好的事?便是好脾气的林嘉木也忍不住,高声道:“五百两?说得倒是轻巧,不知诸位打家劫舍要多久才能凑够五百两?”
响马们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们道:“打家劫舍也要看身家,我们说五百两,怕是你们当中随便拉出来一位也不止五百两吧?体谅你们是外地人,夫子在上,泰山在南,给钱就撤,说话算话。”
林嘉木愤恨不已,正欲再同他们理论,不料司马廷玉却抬了抬手:“给他们。”
林嘉木一怔,又道:“小阁老,我们出行时未随身携带这样多…”
“檀沐庭不是留了清单要你们置办特产?”司马廷玉道,“从他那里扣。”
陈九和犹豫了一下道:“这不好吧…”
司马廷玉冷笑:“他是济南人,没听说过响马?自找的。就说回去路上被打劫,东西没了不就得了?”
这倒是个好方法。
阁部的几人不情不愿地数了一沓银票出来,唉声叹气地交到司马廷玉手上。
司马廷玉牵动缰绳,藏锋拦住了他:“我去。”
司马廷玉没有看他,只低声说:“你的职责是保护郡主,其它交给我便是。”
就在他们对话的时候,对方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
“磨磨唧唧做什么呐?!”响马们指着他们道,“一个大块头,一个看着就有些功夫,你俩还是留下吧,让后面的那个瘦子过来!”
“瘦子”陈九和顿时额头冒汗,咽了咽口水,不得已接过银票。
待将银票送到对面,陈九和忙不迭骑马回来,擦着汗道:“我在翰林六年,阁部一年,就是给摄政王送文书都不曾这样紧张过。”
响马们点齐了银票,抬手一挥,果真让了道。
众人连忙前行,唯恐落在最后面。
然而待行进过半时,那群响马中却有人又道:“诸位慢着!”
司马廷玉等人回过头。
林嘉木问:“你们已经拿了钱,难不成要反悔?”
响马们笑了笑,不知为何,众人竟从他们的笑容中品出一丝歉意。
这实在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那群响马竟朝他们客客气气一拱手,指着香姐儿的那辆车问:“里头可是位妙龄女子?”
听他们这么一说,司马廷玉等人的脸顿时不大好看。
响马缺女人,看上便要抢,就是给钱也不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