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帝京之后,藏锋便也回了景王身边,她手边竟没有可以用的人。想着还是要培养几个能办大事的心腹才好,譬如要查太子血脉这件事,是万万不能靠她父亲的人的。
景王一直怀疑先帝暴毙与皇帝有关,一旦被他知晓太子可能不是皇帝亲生,那么朝纲大乱就在一瞬间。
先帝死因是景王的心病,他可以不择手段,她却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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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小冬瓜带着两个人出了王府,去了城西的冬青大街。
冬青大街多茶馆酒肆,价格实惠,平民百姓常来此街。
逢申时官员散值,三五同僚来聚餐,使得这条街便更加热闹。
小冬瓜带着人进了馆子,进门后便坐去了窗口边的位置,点了两样菜,温了一壶酒。
店家送了一小盘盐渍西瓜子,小冬瓜磕了一半儿,菜终于上了来。
与此同时,外间走进三五个身穿胡服的魁梧汉子。
为首的那个一眼见着坐在窗边的小冬瓜,让同伴先进了包房,自己则走到小冬瓜跟前。
“小瓠瓜,你在外头抛头露脸,不怕给你家主子添麻烦?”那人看了看桌上的菜,笑了一下后道。
“不抛头露脸的,还没近你的身呢命就没了。”小冬瓜吐着瓜子壳说,“司马承,我同你打听个事儿。”
司马承白了他一眼。
司马承跟在小阁老身后出入宫廷,从前常见这小冬瓜。前一阵儿听到他被中贵人活活打死了,还唏嘘了好一阵儿。如今见他在这儿,心里便了然了——这是瞒天过海将人放出来了。
韩敏侍奉的是先帝,先帝又宠爱光献郡主。在这个节骨眼上将人弄出来,不难猜到小冬瓜的新主子是谁。
司马承是小阁老的人,光献郡主是小阁老未来的夫人,俩人现在也算是一条藤上的瓜——小冬瓜是那胖瓜,他就是那个瘦的。
司马承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抓了一把瓜子说:“你问。”
小冬瓜将瓜子碟往司马承面前一推,问:“小阁老都什么时辰进宫抄经呀?”
司马承眉头一皱,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冬瓜道:“我有个朋友想打听打听,人嘛,谁不想攀高枝儿呢,你说是吧?”
司马承琢磨了一下,问:“你说的这个朋友该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怎么可能!我捡了一条命出来,再攀内阁那棵大树,我不要命了我?”小冬瓜矢口否认,“再说,小阁老身边不是还有你呢嘛,谁不知道你司马承的本事,有你在,别人哪儿有用武之地啊…”
司马承也笑了:“打宫里来的就是不一样,说的话都叫人这般受用。”
小冬瓜拿了双筷子,用布擦得干干净净后双手递给他。
司马承看了一眼桌上清淡的菜色,嫌弃地拒了。
“小阁老也是日理万机的人物,哪有那么多闲空去陛下那儿?”司马承靠近了窗口,低声道,“写几个字罢了,身边有一水儿会写大字的人在呢,给皇帝抄经不过是个幌子。万清福地那种地方,除了檀沐庭谁愿意去?昨日不过是听光献郡主要进宫罢了,那是例外。”
小冬瓜顿时明白过来了:“原来小阁老是因为郡主…”
“不然呢?”司马承退了一步道,“当初纪伯阳的首级可是我去送的,郡主花一样的人,脸都给吓白了,还要强撑说好呐…啧啧,郡主再厉害,她到底是个姑娘家,小阁老哪儿能叫她一个人犯险?听说她一个人单枪匹马地进了宫,王爷也没派个人跟着,便撂下内阁那一堆摊子进宫去了。前脚小阁老一走,后脚王爷的人也到了,想委托小阁老帮忙照应着。我心想这不正好嘛,岳婿想一块儿去了。”
小冬瓜听了,心里那叫一个美。有人把郡主放在心上那是再好不过的,何况又是要做夫妻的关系。
在小冬瓜心里,郡主可以讨厌所有人,但所有人必须喜欢郡主。
“多谢,多谢。”小冬瓜连连揖道,“知道是这么个事儿,我心里就踏实多了。今日见司马兄有约,就不强留兄弟了。”
司马承拉下了脸:“你这阉材,将哥们用完了就扔啊?”
小冬瓜抱拳奉承:“我还得回去复命呐,这头先谢过兄弟了!”
司马承嗤了一声,抓了把西瓜子离开了。
小冬瓜离开了,司马承这边刚上了楼梯,越想越不对劲。
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司马承拍了下大腿,赶紧上去与同僚赔礼道别,随后便回了司马府。
司马廷玉未归,司马承又去了内阁。
帝京虽然在北,可五月的天气在哪儿都是热烘烘的。
司马承找到司马廷玉时,见他正与阁臣商讨要事。一水的大红袍,最年轻的他在其中也是最瞩目。
司马承悄悄站在门外候着,过了好一会儿阁臣们才一个接一个地出来,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进去。
司马廷玉正在写公文,头也没抬地问:“什么事?”
“主人还记不记得中贵人身边那瓠瓜样的小宦官,名叫小冬瓜的?”司马承道,“他没死,中贵人将他送出来,他秘密投靠了景王。”
司马廷玉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道:“记得,先帝驾崩那年他差点儿死,是光献郡主救了他的命。他会投靠景王也不足为奇。”
司马承笑道:“今日小冬瓜居然找着我打听事儿,您猜他打听了什么?”
司马廷玉将誊好的公文封,叫人拿下去张贴。又问:“打听什么?”
司马承看着那一纸漂亮的台阁体,回过神来上前一步道:“这瓠瓜说,郡主要面圣,打听您什么时候去万清福地,好结个伴儿一起去。”
第93章
鲸鲵遍野(九)
司马廷玉正在净手,听到司马承说这话,神色古怪地回过头。
“她,要与我结伴去万清福地?”
“您别不信呐,这可是那瓠瓜亲口所说,我亲耳听到的!”司马承绕到桌后,来到他跟前,“瓠瓜是韩敏的干儿子,前些日子烧了韩敏的官服,在吕大宏的眼皮子底下被拖出掖庭佯装被打死。像他这样的人走哪儿都是腰上挂着脑袋的,不是大事不会亲自出门办。也就光献郡主能叫他卖命,荣华富贵他看不进眼里去。”
韩敏是什么人,司马廷玉也十分清楚,于是点头道:“继续说。”
司马承又道:“郡主面子大,可面皮儿薄,你俩有婚约在,加上您先前拿纪伯阳给了她一个下马威,郡主现下定是羞恼得很…”
司马廷玉十分明白,单看昨日在宫中时萧扶光的态度便知道,她眼下心里还带着气儿。
在司马承看来,郡主有气性,又聪明,在峄城那种地方设伏,吃不饱穿不暖地过了仨月,足以见得其能屈能伸。光这还不算,连模样身段也是万一挑一,就没一个男人不爱的。
可司马廷玉却说她“出身太高,齐大非偶”。
好嘛,敢情出身高还成了缺点了?
可同宗室的婚约不是说废就能废的,得人家先开口,他们这边还要主动请罪,等宗室领了这份情,婚事才能作罢。
可景王需要内阁,内阁也需要一位实质的掌权者——六年前皇帝继位十分仓促且不合理,加之其醉心修道,内阁并不愿服从于他。
综上所述,光献郡主嫁给小阁老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如今郡主那边有意思,司马承觉得这是她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说,这是想要找个台阶下呢——郡主都不计前嫌,小阁老作为男人,自然得面子。
于是司马承拼了命地拱火:“光献郡主是什么人?在魏宫,她开口比太子开口还要管用。姑娘家嘛,面皮都薄,您先前吓着人家,她之前才会冷面相对。郡主是聪明人,知道利害,属下认为这次是郡主这是借着那瓠瓜同您示好。”
司马承唾沫星子乱飞,分析得头头是道。
然而一转脸,座位上的人却不见了,也不知是何时走的。
司马承双肩一怂——反正他把话带到了,行与不行也不关他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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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小冬瓜也得了信,喜滋滋地回了萧扶光的银象苑。
过了花门,便见萧扶光迎面而来,水蓝绸褥带着同色罩纱破裙,瞧得人清清爽爽。
小冬瓜赶紧上去,龇着牙道:“郡主,奴打听着了。小阁老这人忒内秀,瞧着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可背地里头见天儿盯着您的动静!”
萧扶光也一脸的古怪。
“他?盯着我?”萧扶光一脸吃瘪的神情,“再胡扯我就扯你嘴了。”
小冬瓜将司马承对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末了还道:“先头您进宫遇着他,那可不是偶遇,分明是他故意的!什么万清福地写大字儿,那都是虚的!王爷叫他照顾您的时候他已经进宫啦!”
萧扶光眉心拧起,险些被这两句话搞出心病来。
“司马承真是这么说的?”她简直不敢置信,“小阁老办事凶狠,模样比手段更狠,怎么他到你们嘴里我听着就这么恶心呢?”
何止恶心,简直要恶心坏了。
“郡主说得不假,可恶心也分好几种。”小冬瓜继续谄媚,“譬如那燕窝,恶心归恶心,可它大补不是?郡主想补了来一斤,不想补让膳房将它撤下来,这都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小冬瓜来自宫廷,奉承人是高高手。
萧扶光听得很是受用,细琢磨也的确是这么个理儿——司马氏对她父亲有用,她避不开这层关系,哪怕再讨厌小阁老呢,眼下却还是要忍耐一番。
目前最重要的事便是救出中贵人韩敏,其次便是调查阿寰身世。倘若真如周尚书所言,阿寰并非皇帝所出,那么周木兰肚子里的孩子至少便能保住——既非皇室血脉,是男是女便都无所谓了。
眼看着郡主脚踩着鼓墩上了车,小冬瓜赶紧撤了墩子,摁着车板不让走。
“你说得对,想不想吃是我的事儿,可我得有才是。”萧扶光捋了捋裙摆,扭头看向他。
小冬瓜嘿嘿一笑:“您是主人,小阁老就是您家的长工的儿子。吃还是扔,最后都是您说了算的。”
“大蒜味儿冲,我才不嗦呢。”萧扶光哼道,“所以主子叫你去打听,你倒听媒人唱戏去了?你瞧瞧你那样儿,就差脸上长个痦子了。”
小冬瓜又笑:“这不打听着了嘛——小阁老有心,您就是半夜三更去也能‘碰巧’见着他值夜,所以您呐,避不开。”
萧扶光一手撑在窗边,另一手出来扬了两下,胳膊上的镯子臂钏碰得叮当响,“快滚快滚,别耽误了我进宫打探你干爹。”
小冬瓜听了十分高兴,闪到一边大声喊:“恭送郡主!”
酉时入宫,算不得早,来时必逢宵禁。
只不过萧扶光与别人不同,她享有先帝赐下的种种特权,一切加之于常人的规矩却束缚不得她。
魏宫分南北两座宫城,太极诸宫在南,掖庭在北,中间隔了永巷和建春门大街。
万清福地在南,她要去掖庭便不用再去道观拜见,这也是为什么天色已晚萧扶光却依然敢大着胆子进宫的缘由。
到了建春门,自然无人敢拦,上报一声便入了掖庭。
几位掖庭丞来拜,她稍稍一问便知晓了望朱台所在之地。
望朱台在掖庭西北角,是一座废弃许久的宫殿。皇帝刚继位时,将府邸诸位如夫人带进掖庭,其中便有一位姓虞的夫人封嫔后住进望朱台。
这位虞嫔出身一般,模样也算不得顶好的,亦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她没什么朋友,进宫后第二年便香消玉殒。
望朱台本就是个偏僻地儿,虞嫔死后时而有宫人说这处闹鬼,久而久之掖庭便也放着不管了。
除却小冬瓜所说的吕大宏认的那个干儿子,如今的望朱台已经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