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是男儿身,那么现在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神殿内的太极鱼上坐着一人,身穿白道袍,外罩一件同色大氅,氅衣肩头盘着两条金龙。
他背对着她,不曾束冠,一头青丝泻在肩背之上,乍看之下倒真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萧扶光跪拜下去,“光献拜见陛下。”
金砖上映出她的瞳仁,黑得发亮,正微微震颤着。
皇帝转过了身子,回头笑着。
“扶扶。”他招呼她,“有些年头没见你,快让朕瞧瞧。”
萧扶光抬起了头。
萧家人模样不差,从太祖那代就能看出苗头,皇帝将此优势发挥到了极致,纵然是萧扶光也不得不感叹,这位叔父的容貌堪称“绝色”。
他沉迷修道,模样看起来同三十岁的男子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时常蹙眉,哪怕是笑也在蹙眉,目中总是含着一股悲戚之意。
皇帝也为之惊艳一番,随后又皱着眉头笑说:“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还是个胖乎乎的小丫头。没想到几年时间抽了条,倒这样出众了…你是同你父王一起回京?朕还听说,青檀酒泉另有真相?”
萧扶光同他将青檀泉一案说了,只隐去自己蛰伏在纪伯阳身边那一段。
皇帝似乎只是为了同她说说话,对案子并不感兴趣。
听她说完,他也只是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嗯,此事交由你父王与内阁去办就好。”
说罢,二人之间有了短暂的沉默。
皇帝忽然问:“去瞧过阿寰没有?”
萧扶光摇头,摆弄着衣襟说:“本也是打算先来拜您,再去瞧太子殿下。”
皇帝的眉头忽然展开了,又道:“阿寰最喜欢你,如今他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你多替朕劝劝他,将心思放在正道上。”
萧扶光有些疑惑,想问“正道”是什么,没想到下一刻皇帝便赶人了。
“朕晨起便开始练功,现今有些乏了。”他挥挥手道,“你去吧,去看看阿寰。”
萧扶光没了趣儿,只能告退。
不过她倒是松了口气——幸好皇帝今天是练功不是炼丹,否则她怕是要折在这万清福地了。
出了神殿,吕大宏殷勤地凑了上来。
“见过陛下了?”他龇着牙问。
萧扶光对吕大宏这样见风使舵之人没有什么好感,连带着他的问题听着都是废话连篇。
吕大宏见她脸色不大好,也没追问,只是一边引着她下台阶一边奉承说话。
“陛下最近都在闭关,任谁来了也不见。前两日檀大人也来过,等了半日又回去了,连山门都没入。”吕大宏唠唠叨叨地说,“其他人就甭提啦,陛下都快要忘了他们长什么模样了。可三日前郡主回京,陛下却一直问‘扶扶到哪儿啦’、‘扶扶进城没有’…”
萧扶光停下脚,冷冷地看着他。
吕大宏正说得起劲,见她不走了,抬头一看,郡主那张脸冰得能冻死人似的,那神情简直同景王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叫人打心底里发寒。
“瞧奴这张嘴,竟将郡主名儿喊出来了,该打!”吕大宏左右开弓啪啪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又赔着笑,“郡主可千万别忘心里去…”
宁得罪阎王也不能得罪小人,萧扶光哼了一声,没再理他。
吕大宏依然跟在她身后,只是不再那样多话了。
不一会儿,他们便到了东宫。
萧扶光抬脚要进去,余光却瞥见吕大宏不走了。
“奴就送到这儿了。”吕大宏讪讪道,“郡主好些年未见太子殿下,定然有很多话要说,奴先退下了。”
说罢便撒丫子逃了。
萧扶光不待见他,心道他走了正好,自己不聒噪。
等进了东宫大殿,她发现宫人都缩肩垂头,恨不得埋进地里不让人瞧见似的。
她正觉得奇怪,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开口了。
“姐姐?”
她回头,见一个长了嫩生生脸的女孩子在看她。
萧扶光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愣是不记得这是哪位妹妹。
那女孩儿穿着身绿襦裙,慢慢地走上前,又唤了声“姐姐”。
萧扶光退后一步,“我不认得你。”
女孩儿张了张嘴,又说:“我见过伯父,听他提起过姐姐。”
萧扶光恍然大悟,上下又打量了她几眼:“你是木兰?”
太子妃点点头,却上来摸她的小臂。
“他快回来了…”她推着萧扶光向外走,“姐姐快走吧…”
萧扶光起初不明所以,见太子妃神色紧张,料想她说的是阿寰。
可她既然来了,就没有要走的道理。
萧扶光反握住了她的手,说:“我本就是来看你们的,总得让我同你们说几句话再走。”
太子妃拼命地摇着头,竟甩出了一串泪花。
“你们这是干什么呐?”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僵局。
第85章
鲸鲵遍野(一)
太子妃的身子猛地一颤,往后退了两步。
萧扶光还未回头,便被人从身后紧紧地抱住。
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后颈,细闻甚至带了一丝酒气。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想要将她的腰揉碎了似的。
“阿姐…”身后人紧紧地拥着她,似笑非哭地唤,“你终于回来了…”
萧扶光没有回头,伸手绕到自己的背后,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你都长得比我还要高了,这么抱着像什么话?”她拽了拽他的发,笑着说道。
太子萧寰不仅没有松开她,还将她打横抱起转了两个圈儿。
萧扶光又笑了两声,从他身上跳下来,随后仔细打量他。
小冬瓜说太子病得厉害,父亲也说阿寰快不行了。可如今的他却能轻易抱起她来,所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但很快,萧扶光发现他不对劲。
原本萧寰和皇帝一样,长了一张标致风流的脸。先帝在时也曾笑说“阿寰这张脸可在城内乞食”,由此可见他有多标致了。
可如今的萧寰似乎变了个模样,从前那张净白的脸如今却晦暗无光,一副令人难以言喻的萎靡模样。
他似乎很想提起精神,努力地挑起眉头试图睁大眼睛来看她。可眼周的浮肿和眼中的困顿让他卯足了劲儿也只能睁开一道缝儿。
“姐姐变了…”他捱近了萧扶光道。
萧扶光觉得萧寰这副模样很不对劲。
她不留痕迹地后退半步,指着太子妃说:“你成了亲,我还是头一回见木兰。你…是怎么回事?你饮酒了?”说到这里,她紧蹙眉头。
萧寰见她不高兴,忙解释道:“是六部里的几位旧友…昨夜我们尽兴,便多饮了两杯。”
萧扶光抿着唇,皱着眉头看他。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萧寰有些委屈地道,“阿姐别生气。”
萧扶光收回了凝视在他身上的目光,眉头也舒展而开。
“你是要做父亲的人了,该稳重些才是。”她边说边向外走,“我还要出宫,便不在此同你叙旧了。不过我瞧木兰第一眼就觉得喜欢,你去醒酒,让她送送我吧。”
说着便拽着瑟瑟发抖的太子妃向外走。
她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萧寰的脸立马沉了下来。
他的视线放在了妻子身上。
周木兰吓得浑身一哆嗦,缩着膀子想要挣脱萧扶光的手。
萧扶光突然回头,将这俩人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她直接问:“太子妃是你的正头妃子,她祖父可是户部的元老,怎么我瞧着她还要看你眼色?阿寰,你常欺负她?”
萧寰又换上那副无害的表情,走过来扯萧扶光的衣角。
“阿姐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怎会欺负人呢?”他说着还回头看了看周木兰,“你说是不是?”
周木兰不敢同他对视,低下头来小声说是。
萧寰又笑,声音阴恻恻的,“你大声点儿,免得阿姐误会我。”
周木兰咽了咽口水,大声说是。
萧寰满意地回头,本是扯着萧扶光的衣角,如今却又来拉她的手。
他枯瘦的手罩着萧扶光的掌心,令她很不舒服。
萧扶光想要抽回手,无奈萧寰紧紧地拽着她,压根就不愿意松开。
“我送阿姐出宫。”他牵着她向外走。
萧扶光一手被他紧紧抓着,另一只手放开了周木兰。
她与萧寰走到殿外,他却没有停留下来的意思。
萧寰很高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红晕。
“阿姐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冬天,皇祖去上朝,你带我去偷看太监上茅房。进去以后发现没人,你嫌臭,立马就出来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