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就是了。
次日一早,小童来喊小芙吃早膳,见小芙竟然在洗头。
虽说此时已是四月末,天气也一日比一日热,可这个点儿还是露重的时候,她居然在这时候洗头?
小芙一边用长巾绞着头发,一边问小童:“绿珠呢?我怎么没见她?”
小童定了定神,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讲了出来。
“七夫人没了,纪老爷惦念七夫人生前侍奉过他两个月,将她院子里的人全部散了。绿珠原本是七夫人的人,眼下也被遣出了府。这算是做好事,大公子便应了。”小童在心里心虚,面上却没有让人看出来,“兴许是绿珠姑娘高兴,便没有同你讲。”
小孩讲话少有像他这种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小芙简直乐了——为奴为婢的人,最看重的就是卖身契。绿珠要走,为什么偏生将卖身契落下了?
分明是昨日被什么人带走了,来不及拿!
小芙没有当面戳破小童,只说:“劳驾你,替我再拿两块巾子来。”
小童进屋拿了巾帕,出来递到她手上。
他看着小芙擦头发,最终还是没忍住,问:“怎么你来这么久,我都没见过你洗澡。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舍得洗头了?”
第69章
溃甲收官(七)
小芙笑道:“那你就当我是不爱干净吧。”
小童的眉头蹙成了一个“川”字。
哪有这样埋汰的姑娘家!也不知道大公子都喜欢上她什么了——十有八九还是因为这张脸!
小童扭头便离开了。
小芙擦着头发,心想还好只是洗头,若是让她洗澡,那可就真的交代在这儿了。
她擦干净了头发,顺道闻了闻自己的胳膊。
嗯,没味儿,还有点儿香。
约摸是人都不会嫌弃自己的缘故,即便已经有好些时日不曾洗过澡,她也没闻着自己哪儿臭。
她去端来自己的早膳,坐在房屋前的石凳上准备吃。
“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小芙回头,果然见纪伯阳过来了。
“大公子吃过了没?”小芙笑着同他打招呼。
纪伯阳正想说自己已经用过了,可看她笑得开心,眼角都是弯弯的,心里顿时酥得塌了一角。
他换来小童,又要了一份早膳,来陪小芙一起吃。
纪伯阳发现,小芙在用餐时很是斯文,看得出她自小受过很好的教养。
越是知道这些,他越是心疼。倘若她的母亲还在,她定然不会沦落至此。
不过同样因为她沦落至此,他才有了可趁之机。
“多吃点。”他舀了一碗粥给她,又轻声解释,“厨房里的水已经换过了,不是泉水,是新打的井水。这次不会再出现问题了。”
小芙将口中食物吞咽下去,不解地问:“咱们住在山上,泉水井水难道不是共用山中水源?泉水含酒,井水为何没有呢?”
纪伯阳偏过头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小芙没了趣儿,只好低头吃自己的。
许是纪伯阳觉得俩人有些进展,怕小芙生气,又转过头来开口对她说:“不是我不同你讲,这其中过于复杂,知道了对你而言并无好处。”
小芙依然有些懵懂。
“我好像明白大公子的意思了。”她说,“大公子曾说,这世间根本就没有那样多诡奇之事,不过都是人为。我猜,青檀泉从始至终都不曾产酒,当是人将酒倒进去之后才有的,对不对?”
小芙很聪明,这是纪伯阳开始就知道的。
不过她的聪明在现在看起来却有些不合时宜。
“你一个姑娘家,不该想那么多,想多对你无益。”纪伯阳说着,伸手来拉她空着的那只左手,“今日是景王留在纪府的最后一日,明日他便会离开,我们上上下下也不必如此紧张。你明日随我一起去兰陵,带你挑些衣服首饰。”
小芙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想去。
纪伯阳看着她为难的神色,又说:“你是担心去兰陵会碰上你父亲的那些债主?这个不用担心,纪家有的是钱,这点主我还是能做得了的。”
小芙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说:“我爹的债,不是用钱可以解决得了的。”
她不再往下说,可纪伯阳知道,这是了解她的好机会。
“那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出峄城。”他说,“不是你的过错,难道还不能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了?跟着我就好。”
小芙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纪伯阳觉得,她既是个聪明姑娘,定然能知道自己是为了她好才会这样做。
“到时候去了兰陵,你想要什么就买什么,我不拦着。”他顿了顿,又说,“我也不知你从前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只说从今往后,该讲究的还是讲究。”
纪伯阳说罢,高声换来小童。
小童过来时,怀中还抱着一个长长的盒子,直接奉给小芙。
小芙打开来看,见上面铺着一件月白短襦,底下压着花青长裙,是看着最显干净的颜色。
“我总收大公子送的衣裳。”小芙说,“之前大公子还送过一身,我穿了好几天了。”
“年轻姑娘衣裳不嫌多,该打扮就要打扮。”纪伯阳道,“明早换上这身随我一同去兰陵,就这样说定了。”
小芙问:“为何这样快?明早就要动身?”
纪伯阳点头道是,“景王已停留有十日,明日便会离开。我断了一双腿,因祸得福,不必前去相送。倘若上午走,担心下山时会撞上景王仪驾,下午又太晚…还是早一些的好,咱们卯时初离开。我让小童寅正时喊你。”
“寅正…天还没亮呢。”小芙哀声道,“我在酒肆给人当伙计,还能睡到卯正。”
小芙蹙眉的模样实在可爱,纪伯阳越看越欢喜,忍不住上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脸。
她没避开,纪伯阳心思百转千回,雀跃之情就像长在心底的藤蔓,慢慢蚕食了他三年不化的心。
可惜旁边还有个小童在,他不好更近一步。
“你今晚好好休息。”纪伯阳道,“明日还要早起。”
没想到小芙却半垂着头,一副羞答答的小女儿模样。
“我…我怕早上困,起不来。”她摆弄着那身新衣裳,都快将上好的面料揉皱了,“不如我今晚不睡了,伺候你歇息,同你说说话吧。”
小童惊了,在心底骂这姑娘不矜持。大晚上的要伺候大公子歇息,简直是洞里的狐狸要吃人肉了。
再看大公子,一张薄面皮瞬间涨得通红。
“既睡不着,那我还是同你讲书。”纪伯阳咳了一声后,脸色也没有刚刚那样红了,但耳垂依然泛着一片鲜艳欲滴的血色。
纪伯阳丢下这句话便推着双轮椅回了自己住的那栋楼。
他的背影看似淡定,可整个人的心都已经乱了。
而与此同时,尚在纪府的宇文渡也醒了过来。
他总觉得自己睡时又梦到小芙,小芙说他们日后会再相见,但二人却没有缘分了。
就在宇文渡分不清昨夜究竟是梦还是现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床头躺着一个布袋。
锦绫的布袋结实得很,那时还是四年前,他惹了小芙生气,小芙不愿见他,所以只能打听到小芙娘的生辰,当夜匆匆备了这个作礼物爬上小芙家的墙头。
就是这东西,她还回来了。
她没死,真好。
可是她说,她娘死了,所以他们日后再也没有缘分了。
第70章
溃甲收官(八)
宇文渡失魂落魄,可别人却不会给他失魂落魄的机会。
有人在外敲了敲门,宇文渡说了声进,那人便进来了。
他抬眼一看,正是景王身边的侍女,唤作“碧圆”的那一个。
碧圆见了他,毫不客气地问:“宇文小将军的病情如何了?可还能回京?”
她没同自己行礼,宇文渡念她是景王的贴身侍女,倒也不敢说什么,只点头答说:“我本就没什么病,不过是天气一冷一热有些不适罢了。”
碧圆点了点头:“殿下有令,今夜启程回京。”
“这么快?”宇文渡猛然抬头。
峄城此行不曾发现青檀泉奥秘,纪家约摸要被发落了。
宇文渡见小芙在他枕边留下的东西,料想小芙尚在府中,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受连累…
“殿下是夜间抵达峄城,至今夜子时,恰好十日整。”碧圆睁着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着他,“殿下时日宝贵,不会在这里多呆片刻,小将军入朝也有一阵儿,竟不知道殿下的脾气么?”
皇帝登基两千日,景王便摄政两千日。手持玉玺睨天子,誓作不臣一丈夫。两千日以来,景王在朝中呼风唤雨,在这背后却也少不得代替皇帝亲政。
他的时间,自是比皇帝的还要宝贵。
所以这十日来,景王只是短暂地想为自己放个休沐假?
宇文渡想不通,亦不愿去想。
眼下他只点击小芙一个人,他担心小芙会受景王处置的连累。
可小芙说,他们还会再见面。
小芙素来聪明,也能藏心事。宇文渡在心中期盼,但愿她能发现纪家的异样,早早逃出纪家的死门。
思及此,宇文渡对碧圆道:“请转达殿下,宇文渡可启程。”
“子时出发,不要迟了。”碧圆转过了身去,临走下甩下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