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芙还在那儿自顾自地说着。
“说来也稀奇,我是年关才来的峄城,倒不知青檀泉竟这样神奇。我见过泉水中冒沙冒鲤的,竟未见过出酒的,这回也算是长了见识了。”小芙隔衣挠着后背看他,“我这病没有大碍,只是不能喝酒罢了,来得快去得快,又没什么事儿,大公子不用道歉。”
她后背的肩膀下有一处总是够不着,换了两只手都没挠尽兴。
纪伯阳看到了,犹豫了一下后伸手过来帮她挠。
此时已经是四月底,天气像是突然热起来似的,小芙上面只穿了件衫子,纪伯阳替她挠的时候便隔着这件春衫。
他能感知到少女的筋骨之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皮肉,即便不闭眼也能猜想得到,它们有着同主人裸露在外的肌肤一样的细腻,甚至更为白皙。
最要命的是,她肩头后的那一根细细的绳,像是一支软鞭,只消触碰一下它,小芙整个人便像被抽打似的往前缩一下。
纪伯阳松开手,说了句抱歉。
小芙说没事,可脸已经红了。
俱是年轻男女,这种氛围之下立马变得暧昧起来。
小芙没回头看他,像是不敢看他似的。可纪伯阳知道,有些事儿她心里定然是懂的——她与宇文渡曾经那么要好,宇文渡又是说一不二的人,小芙即便自重,却也定是少不了被揩油。
可纪伯阳觉得自己不是宇文渡那样的人,他比宇文渡温和,他在小芙最落魄的时候出现,他不会逼迫小芙。
纪伯阳看着小芙红了的耳尖,心底闪过无数种猜测。
她愿意留下,应该也代表她起码不厌恶自己吧?
他伸出手,慢慢地搭在小芙的肩上。
小芙的脊背轻颤了一下。
见她不曾抗拒,纪伯阳的心中泛满了惊喜。
他慢慢地靠近,可惜身下坐的是轮椅,没办法离得她太近。
正当纪伯阳懊恼之时,小芙却挪了挪身子,使俩人肩碰肩地捱到了一起。
纪伯阳的一颗心在瞬间飞跃了起来。
他的手没停下,还在帮小芙挠着她后背够不到的地方。只是不像刚刚那样满脑旖旎情思了——对姑娘家不能急躁,你越是急躁,她越是有可能会被你吓跑。
“我怎么成了这样?”有人帮自己挠痒痒,小芙的声调也变得舒适了,“山院的厨房也是打了青檀泉的泉水来用吗?不是说摄政王驾临,青檀泉都被封了吗?”
纪伯阳满心是她,于是同她解释:“并不是青檀泉的水,是后山的泉水罢了。”
“咦?”小芙转过脸来看他,“不止是青檀泉,峄城其它地方的泉水也会出酒吗?”
很显然,纪伯阳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可小芙正盯着他瞧,满眼都是好奇,眼底皆是崇敬之意——小芙喜欢听他念书,他就在露台坐着,她喜欢趴在自己脚边,每每读到晦涩之处她便会问他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他断了腿,但他有脑子。小芙不是俗人,她宁肯流落在外吃苦也不愿委身宇文渡,可见她是个意志坚定的姑娘。
这种姑娘有什么理由叫人不喜爱呢?
纪伯阳心念大动,鬼使神差便告诉了她。
“嗯…其实不止青檀泉,只要是从这座山上流出的溪泉都有酒。青檀泉出名,不过因为它是峄城第一大泉,去那儿打泉水的人多,才有这样大的名气。”纪伯阳说着,言语中透出了一丝轻蔑,“实际上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一样呢?”小芙更加好奇了,“是咱们这座山里有什么诡奇之物吗?”
纪伯阳笑了,却并不打算多说。
“说嘛说嘛,我太好奇了。”小芙偏过脸来,竟将头靠在他肩上,“大公子最好了!”
纪伯阳被这举动弄得一颗心怦怦乱跳。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诡奇物事。”他佯装平静地伸出一只手,先是抚了抚小芙的头,又轻轻揽过她肩头,“不过都是人做的罢了。”
在纪伯阳看来,这种温馨的场景几乎是自己从济阴来之后便不敢畅想的——他被打断了双腿,这辈子都站不起来,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在峄城呆了三年。
时光对于他而言不过是日升月落,纵有巨额家产傍身,也不过是虚度此生罢了。
眼下他的臂弯中多了一个人,纪伯阳便觉得以后的人生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无聊了。
小芙是个好姑娘,她勤快能干,明理又通透,模样更是叫人喜欢。
最重要的是,她不嫌弃他。
纪伯阳觉得,他这辈子再也遇不到比小芙更好的姑娘了。
就在这么短短的时间之内,纪伯阳已经将二人的未来都想好了——先重新找找她那的张卖身契,去官府销了,将人恢复成自由身,再抬她进门…
她定然是愿意的吧?
然而这些想法也仅仅是在纪伯阳的脑海中萦绕了一番,他并没有说出来。
纵然小芙看上去也是依赖自己的,可他也有秘密。
能与他同床共枕的人最有可能发现他的秘密。
所以,他必须要在一切都料理好之后,才能同小芙在一起。
只是景王的突然到来打乱了他全盘计划,不过好在景王马上就要走了。
小童走进来的时候便看到这一幕,自家大公子揽着那卖酒姑娘的肩膀,俩人甜甜蜜蜜地捱在一块儿。
小童十分识相地退了下去。
他刚走出门,恰好碰到了几个长相魁梧的汉子,身上还带了一身香料味儿。
“这几日…”
小童指了指里面,示意他们噤声。
几个大汉闭了嘴,最后同小童来到院子的角落。
“带来的酒没剩多少坛,等明天摄政王一走,全部倒进青檀泉就好。”小童道,“你们也真是,怎么敢大着胆子将那么多坛‘散撩丁’倒进山泉?!你们差点儿闹出了乱子来!”
第68章
溃甲收官(六)
“我们不也寻思着,那位王爷来了这么多日,也没见他出过门嘛…”大汉们有些不服气地道,“而且谁会料到大公子会让哥姑娘家进来山院…”
“大公子怎么不会让姑娘家进山院?”小童反问道,“怎么?你们是觉得大公子断了腿,不配找女人?”
大汉们一惊,双手抱拳求道:“哪里敢这么想!我们不也是为了大公子、为了纪家做事?大家伙都是怕这事儿会让人知道,才会这么问。”
小童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他看了看院子角落边缘的墙头,又说:“这边的墙有点矮了,你们想法儿垒高点儿。外头那几块山石那样大,万一别人顺着石头爬进墙头来你们都不知道。”
“爬进墙头能做什么?”大汉们笑了,“难不成要来偷泔水吃?哈哈哈哈哈…”
说笑归说笑,最后他们依然达成一致。
“‘散撩丁’是齐宫名酒,虽说这小破峄城里没有人饮过,但大公子说一切都要小心为上。我们倒了也有三年,本来大公子觉得今夏帝京会来人,可谁想到景王居然提前来了峄城,竟险些被他撞见。幸而大公子将潭中藏备的酒秘密运回,不然这回就要凶险了。”小童对他们道,“总之,在景王与骠骑将军离开之前,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明白了吗?”
大汉们齐声道明白。
小童点了点头,又问:“跟小芙姑娘一起的那位呢?丢进后山了?”
“我们俩人亲手将潘绿珠弄到了后山鬣狗窝那边。”一个大汉上前道,“那群畜生已是饿了许多时日,定然不会放过她的。我们办事稳妥,叫大公子放心吧。”
小童又一点头:“潘绿珠是潘校尉的女儿,她早便该死了。只是这件事不要让小芙姑娘知道,万一她问起来,你们就说潘绿珠已经回了纪府,七夫人死了,身边的人便都被放出府,连同潘绿珠在内。”
大汉们应声点头。
小童同他们串好了话,最后回了纪伯阳的住处。
此时小芙已经离开了,只余下纪伯阳一人。
“大公子,一切都安排妥了。”小童道,“潘绿珠已经被丢进后山,这会儿想是尸骨不剩,大公子可以高枕无忧了。”
“不…还不到时候。最起码景王还没有走。”纪伯阳却摇了摇头,“我本以为帝京会派小阁老过来,毕竟陛下准备拉拢司马氏,为彰显圣眷,一定会将这差使交给小阁老。”
小童问:“‘小阁老’…司马廷玉?”
纪伯阳点头道是。
“司马氏父子二人专权擅政,若拉拢这二位,倒是能在景王手下获得一线生机,说不定还能扳倒他。这样一来皇帝便又能重新回到台面上重新执政,不必再打着修仙问道的幌子躲在后面了。”
小童没有听懂,一脸茫然地看着纪伯阳。
“朝廷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哪里是你一个小小童子听得懂的?”纪伯阳笑着说,“不说这个了,说另一件——你觉得小芙姑娘如何?”
小童实打实地答:“小芙姑娘相貌好,性格也好。不过她来历不明,公子还是要小心为妙。”
小童年纪虽小,却是打记事起便跟着纪伯阳的,心眼比同龄人不知多了多少。
他刚刚看到主人同那位小芙姑娘捱在一起,便知道劝说也只能说三分,多了会惹人嫌。
果然,纪伯阳又说:“小芙并不讨厌我,或许不日后我便能将她迎进门。”
小童道了声恭喜。
“只是到底我爹还在,终身大事还是要先问过他。不过他的主意倒是不用管。”纪伯阳推动轮椅上前,继续说,“等景王一走,我便亲自带几个人去兰陵采买用物。”
小童说好。
纪伯阳今日心情好极了,才同小芙分开片刻,这会儿便又开始惦记她。
“对了。”本来已经推着双轮椅离开的纪伯阳又转了回来,“潘绿珠丢进后山了?”
小童将那几个汉子的原话复述转达给了他。
“只要是没有亲眼看到人死,我这心中总是不舒坦。”纪伯阳蹙着眉说,“今日已晚,明日让他们几个人一起去趟后山,最起码我要看到潘绿珠的一截衣裳才好放心。”
纪伯阳谨慎,小童知道,他当即便应下了。
而此刻的小芙已是回了房。
她没见到绿珠,却也不担心,只是将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最后,小芙将枕头底下掖着的那两张卖身契抽了出来。
小芙走到灯底下,摸起一截烧了一半的烛点点燃了,将名为“扶光”的那张放在火上,直至将它烧成灰烬。
小芙又看了看另一张,索性也将它烧了。
办完这件事儿,小芙开窗稍稍通了通风,将屋里的味儿散去了,才又关紧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