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伯阳推着轮椅缓缓入了日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绿珠不知道的是,她父亲之死是其实是他一手促成的。
被卖进花楼也是他的主意。
所以绿珠来时小芙拼了命地要拦下,他却要放人进来——他想要看看,绿珠究竟想要做什么。
小芙晾好了衣裳,看着满目的葱绿,不知为何总是想起纪老爷的脑门。
也不知道七夫人现在如何了,这次之后纪老爷怕是会厌倦她了吧?
对心眼不正的人,小芙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怜悯的。
此刻她不知道,纪伯阳标记在她身上的所有疑点被尽数抹去,所有怀疑转移去了绿珠的身上。
眼看着午时将至,小芙来找小童,问厨房在何处,需不需要她帮忙。
小芙问的时候一直摸鼻子——她之前跟郝赞偷偷来过,自然知道厨房在哪儿。
可她这时候必须要装作不知道才行。
“厨子都是大公子早年买来的,最是知晓大公子口味。小芙姑娘和绿珠姑娘不用帮忙。”小童想了想,又道,“我记得小芙姑娘不吃肉,已经同厨子说过,为姑娘单做一份素餐。若还有什么忌口的,我可以去传达。”
小芙有些讪讪的,照外人看来,她在山院蹭吃蹭喝的简直就是不像话。
如今哪好意思有什么忌口的呢?
可有些事儿不能不去做。
小芙硬着头皮问:“我能去厨房瞧瞧吗?我就看看人家怎么做,好学些手艺,日后为大公子效劳。”
小童想了想,眼前这位很得大公子青睐,日后怕不是真有这个机会。
他遥遥一指角落的两间房,“就在那边,姑娘去吧。”
小芙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厨房前。
里面烟熏火燎的,明明山院的人瞧着比七夫人院子里的人少,可站在门口的小芙闻这味儿,听这声音,瞧这气势,像是要做百八十个人的伙食似的。
小芙伸头往里头凑,迎面便是一股浓重的大料香气,基本上已经掩盖了原本食材的味道。
小芙被激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一个掌勺的大汉走了出来,瞧着不像伙夫,倒像是个屠夫。
“姑娘在这里做什么?”大汉一脸的横肉,面色不善地望着她。
小芙往后缩了缩,答:“我来瞧中午吃什么好吃的。”
“姑娘走错地方了。”大汉举着勺指向旁边的房间,说,“隔壁才是厨房。”
小芙噢了一声,朝着隔壁走。
隔壁果然是正经厨房,人正经,做的菜也正经。厨房里的人来来回回地忙碌,案上已经摆了几盘菜,有荤有素有鲜有汤有点心,什么都不缺。
小芙在七夫人那儿受了太多委屈,这两天没怎么好好吃饭,口水不住地往下流。
不过旁边炒料的气味太过浓郁,她几乎闻不到菜品的香气,满鼻子都是大料的香气。
“姑娘别着急,马上就做好了。”厨子热心地道。
对嘛,这才是正经厨子嘛。
小芙指了指旁边,问:“那边也是厨房吗?他们怎不做菜?”
厨子们的表情一僵,随即有个人便笑说:“他们是炒香料的。”
这个说法有些牵强,却也能说得过去。
小芙心里仍旧有些怀疑——炒香料还用那么多人?且那些人一个个膀大腰圆的,瞧模样倒是像极了那一晚郝赞和她来偷泔水的时候院子里的那群人。
味太冲了,小芙怕会熏臭了自己,转了一圈儿便走人了。
她回了住处,绿珠正坐在榻上,见她来了就看她。
“什么味儿?”绿珠的鼻子动了动,问,“你去哪儿了?”
小芙说:“我去厨房看今天有什么好菜。”
绿珠眉头一皱:“厨房?味儿这么大么?”
“一间是厨房,另一间是专门炒大料的。”小芙不经意地说,“炒得火候太大,都快串味儿了。”
“衣服脱了吧,我帮你洗洗。”绿珠下了榻走上前,就要来脱小芙的衣裳。
小芙想起那些宫女磨镜的传闻,吓得跳出了半丈远。
“你干嘛老跟我套近乎?”她警惕地问。
第59章
箕壁翼轸(七)
绿珠定定地看着小芙,说:“你就当我想巴结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芙义正言辞地说,“先前我巴结你的时候你那样嫌弃,这会儿突然调换了个个儿?我觉得你问题很大,老实说,我不太喜欢你。”
绿珠听后有些坐立不安,最后她往后退了一步,说:“我来专门就是为你来的,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也有顾虑。你看,这个东西是不是你的…”
她正要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却听外间小童高声喊:“小芙姑娘!绿珠姑娘!开饭了!”
小芙听到开饭俩字,撒丫子便朝外跑。
绿珠叹了口气,手里还捏着小芙的那张卖身契。
她想了想,东西还是应该物归原主,索性将卖身契掖进了小芙的枕头底下。
纪伯阳是个不用小芙伺候的人,不过从前小芙来时算是客,能上桌,这会儿她是婢,按规矩却是上不得桌了。
不过小芙自然也不在乎这些。
餐点被放在一个精致的食盒中,小芙见了更开心了,提着食盒往回走。
回房打开一看,里头是一盘蒸茄,一盘炒蛋,一碗葵菜羹,主食是芦菘馅饼,简直是自己来峄城之后吃得最好的一顿饭了!
小芙见绿珠还没来,从腰带里摸出银针,往菜里划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没见变色,这才拿出自己那双失而复得的象牙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绿珠回来见她一个人吃得正欢,正欲提醒她什么,最后却欲言又止。
她什么也没说,打开自己的那一份也开始用餐。
小芙吃得慢,绿珠都洗完碗了她才吃了半饱,等吃完了,绿珠又上前要替她收拾碗筷。
小芙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她怎么觉得绿珠竟比纪伯阳还要奇怪?
这回她没阻拦,她想看看绿珠究竟要做些什么。
绿珠替她洗完了碗筷,像是十分高兴自己能为小芙做点儿什么似的。
有时绿珠看着她,眼神里会带点儿好奇,带点儿打量,带点儿艳羡。
小芙只当她是对自己模样感兴趣,没有太过在意。
不过小芙也没有老让她看着,下午的时候自己便去了纪伯阳那儿。
原本纪伯阳住的二楼是不允许任何人来的,可听小童说来人是小芙,便直接将她放进来了。
小芙进来后,见纪伯阳正在露台上晒太阳,他的膝盖上还放着一本书。
小芙进来后,两手不知所措地拧着衣角。
“我来了一天了,什么活儿都没干,还白吃白喝的。”小芙道,“我觉得不好意思,大公子能派给我点儿活吗?”
她说得真诚,因数月来一直在酒肆给人干活,每天雷打不动地要搬进搬出那么些空酒坛,还不算送酒,自然闲不下来。
纪伯阳将她的局促看在眼里,笑了笑说:“你怎么总想着替我干活?”
小芙正气凛然:“我是大公子的婢女。”
纪伯阳失笑,几乎就想用书敲开她的脑袋。
“你忘了你是被七夫人强买进来的了?”他道,“等你的卖身契在官府那边销了,你还是同以前一样,是自由身,没有人能逼你做谁的婢女。”
小芙就这么看着他,舌尖抵着上颚打着圈地觉得痒痒。
她心一横,索性走到纪伯阳跟前蹲了下来。
“我是个谁对我好我就会对谁好的人。”她仰着头看他,“院子里没有姑娘,男子总有粗心大意的地方,我虽然笨手笨脚的,可力气足够使,我能照顾你。”
午后的阳光撒在她面上,光洁脸颊泛着点点红晕,配上那双盛满热情的双眼,令纪伯阳有一瞬间的失神。
等反应过来时,他的心已经在怦怦大跳了。
纪伯阳稳住了心神,说:“不着急…等恢复了自由身再说罢,你若是不想去别的地方…”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庭院,顿了顿后道,“要是不想去别的地方,先呆在这儿也成。只是无名无分的,怕是要委屈你。”
这句话说得很含糊,又像是试探。
小芙瞧着通透,可他不确定小芙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身上秘密太多,譬如她的家是怎样在突然间崩坏的,她爹此刻又在哪里。她说她爹欠下好多债,债务倒不是问题,纪伯阳有这个自信能填上这个窟窿,可若是她爹本身有很大问题,这就是另一说了。
哪知小芙摇着头笑嘻嘻道:“我在郝赞跟前说的是真话,呆在大公子这儿有吃有喝。大公子也对我不错,我愿意留下…至于那些闲言碎语,我在东街老老实实地干活,也没见哪里就少了我的闲言碎语。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又管不住别人。相较之下在大公子这儿倒过得舒坦…只要你派给我些活做,洗衣服挑水我都行的,我有的是力气。”
她说话的时候就那么看着他,眼神真诚,说得也实在。
纪伯阳不禁想,一个孤苦无依的姑娘,起先还能在酒肆中填饱肚子,可一夕之间又落到阴谋诡计之中——她不傻,她定然是想为自己找出路的,谁愿意日后一直奔波,一直防着这些诡计呢?
换位思考,自己如果是她,也想找一座靠山吧?他爹实在是太老了,仲崖又不靠谱,所以她才想攀上自己吧?
纪伯阳这么想的时候,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耳边,轻轻为她将鬓角的一缕发丝掖到耳后。
出乎意料地,小芙并没有躲开,反倒垂下了头,双手将他膝上的那本书拿了起来。
“大公子在看什么?”她仰头笑着问,“我识字不多,看不懂,能不能为我说说这段写了什么?”
她的手指并不修长,十分地小,像是十二岁孩子的手,未长开似的,同她已成熟的身条并不相符;她的大拇指内关节处有凹陷,据她自己所说是幼时不爱穿长袖抠破衣服勒紧所致;她笑起来嘴角有两对梨涡,深浅不一,显得她更活泛了。
她粉润的食指正抵在那句“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上。
纪伯阳的心软了几分,声音也轻柔了几分。
“这句话的意思是‘侍奉父母讲孝道,与友人交往讲信用,对待财货廉洁,获取钱财来路合乎礼义,能分别长幼尊卑,谦让有礼,恭敬谦卑自感忍下,常思考着奋不顾身来赴国家危难’。”纪伯阳顿了顿,又道,“这是司马迁在说一个叫李陵的人,意在讲李陵为人磊落。”
小芙听后双眼都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