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走后,小芙先去净齿,又将面巾浸在热水中,过会儿拿出来绞了绞,细细地擦干净了脸。
最后在平静的水面中照了照,发觉头发有些乱,又稍稍梳理了一下,总算有了些干净利索的模样了。
小芙出了门后,直接去寻纪伯阳。
只是这会天刚亮,纪伯阳还没起。她没什么可做的,便在花园里的假山石前坐着。
纪伯阳的山院与纪府和其它她所见过的庭院都不同,它规模很大,却不似普通府院那样由墙壁院门分成诸个小院,它是四面围墙围出来的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纪伯阳所住的那栋楼在院子的正中央,楼前是一片小花园,楼后倚着片茶树高的灌木丛。十数个房间围在纪伯阳那栋楼而建,然而却给主楼留出了很大一片空地。
最奇怪的是,围墙的四周都留有两丈宽的空地。
小芙在花园的泥土里画着,山院的轮廓整个儿地清晰起来——一片围墙将纪伯阳围在正中央,四周可以看做是平地,而他所在那栋楼却遮遮掩掩。
想起前几天晚上郝赞来偷纪伯阳泔水时见到的那些大汉,如今不知道都在什么地方。
“咦?”她突然发现侧面的这些空地是长条形的,怎么看怎么像是条街道宽的路。
路?小芙搞不明白了,纪伯阳的院子里为什么转着圈儿地修路?
正当她琢磨时,听到小童在不远处喊:“小芙姑娘,有人找你!”
小芙赶紧将脚下的泥土弄乱了,“来啦!”
这个时候又有谁会来找她呢?难不成又是郝赞那个傻子?
小芙出了院门,却见一个姑娘挎了个包袱站在门口。
听见声响,那姑娘回了头,正是绿珠。
小芙看着她鬓角的头发丝上都带着露水,便知道绿竹在这儿已经站了很久了。
绿珠定定地看着小芙,看得小芙心里头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了:“你昨儿刚说过,我救了你这饿死鬼的命,你是仗义人,我要是做什么你不卖我,我要走,你也跟着走…你说的话可还作数?”
小芙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先前是自己不想在纪家使出的权衡之计,想借着绿珠那把钥匙离开。
可现在她阴差阳错进了纪伯阳的院子,她可不会跟绿珠走。
“我觉得我在这儿也挺好。”小芙又开始摸鼻子,“这儿吃香喝辣的,大公子人也好,我是俗人,我不想走…”
哪知绿珠像是长舒了一口气一般,挎着包袱就站到了门槛上。
“我也是个俗人,我想跟着你吃香喝辣。”绿珠说,“你仗义,只要你点头,大公子肯定也愿意收留我…你帮帮忙,行不行?”
“不行!”小芙立马回绝了她,就要将她关在门外。
一只手不怕被夹地伸进了门缝,死死地抓着门框不放。
“你收手!”小芙恶狠狠地威胁她,“你再不收手我就把你手指头夹断!”
绿珠的力气远没有她大,却拼命地又挤进来一个头。
“我不,我就黏着你了!”绿珠卯着劲,脸都涨得通红,“好姑娘,你不寻常,柴房里被褥子下藏的厕纸是你的?真稀罕,这样贵的物件,你用着不心疼…你要是不让我跟着你,我就把你天天上茅房用厕纸的事儿兜出去!”
小芙的脸由红转青。
“你这女刁民,简直癞到家了!”她还是头一回骂女孩子,“你怎么还盯着人家用什么上茅房?!”
也怪她被绑得匆忙,没有将剩下的厕纸一道投进灶台烧了,竟然被绿珠抓了个现行——谁成想有人会来柴房呢?!
绿珠说:“我不管,我就跟着你了!”
小芙深吸一口气,又骂:“势利眼儿!谁稀罕你跟着!你走!我这里不欢迎你!”
都说好女怕缠郎,其实好女心软怕缠,管他是郎还是娘。
小芙不一样,小芙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女,就是不让她进门。
这边的响动引起了小童的注意,就连纪伯阳起得也比往日都要早。
“怎么回事?”纪伯阳坐着轮椅被小童推过来了。
“是她!”小芙指着绿珠告状,“这丫头不知好歹,想要进山院呢!大公子这里岂是人人都能进得的?我便拦着她,谁知道她硬要闯…”
纪伯阳看了绿珠两眼,最后点了点头:“那便进来罢。”
小芙傻眼了。
山院有这么好近,那她作甚费这一圈的工夫?!
绿珠欢欢喜喜点头哈腰地说了好几声谢,最后拎着包袱走进来,就站在小芙的身后。
“不是…她…”小芙坏心眼儿上来,继续告状,“她可是七夫人的人!”
纪伯阳又瞥了绿珠两眼,淡淡地道:“无妨,不用担心这个。她翻不起什么浪来。”
小芙整个儿人都泄了气。
第58章
箕壁翼轸(六)
绿珠就这么进来了,明目张胆地进来了。
俩姑娘被小童安排着住到了一起。
小芙不情不愿地带她进了自己那间屋,一屁股坐在唯一一张床上宣誓主权。
绿珠却笑了,将包袱放在另一张榻上,把小几抬到一边,笑盈盈地说:“我睡这儿也正正好。”
小芙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感觉很无力。
她突然站起身来朝外面走。
绿珠放下正在收拾的榻就跟着她走了出去。
“你跟着我干嘛?”小芙有些烦躁,“你烦不烦啊?!”
绿珠看着她,眼神中有怯怯,又有些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是怕你被…”绿珠说了一半儿便闭嘴了,揪着袖子又说,“算了,我不跟着你…你得保护好自己啊。”
小芙觉得绿珠这个人奇奇怪怪的,人就像只跟屁虫,可说话却透着那么一股极重视自己的味儿…
小芙隐约也听说过一些宫廷传言,说皇帝醉心修仙不降雨露,有些什么贵人宫女私下相好的…
小芙打了个寒战,再看绿珠时的眼神儿都不一样了。
“你离我远点儿。”小芙说。
绿珠哎了两声,往后站了站,却不慎碰到了小芙菜地里的木架子。
木架子后掉出一个物事来,小芙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绿珠拿起来看了一眼,又默默地塞了回去,说:“我知道,我不说出去,你信我,我还能帮上你的忙。”
小芙攥着的手心都出了汗。
绿珠没再同她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小芙一个人站在木架子前,开始思考要不要先弄死她。
纪伯阳的一天很简单。
如果不是有小芙,他根本不用起这么早。所以让绿珠进了院子之后,他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时已是巳中。
他由着那几个只有晚上才露面的家丁将他从床上抬到双轮椅上,手指轻转,便来到了二楼的露台。
这片露台让整座山院尽收在自己眼底。
他看着一切都是那样有条不紊,心中满意,又将视线移到有块菜地的那幢房屋前。
小芙正在洗衣裳,正巧刚洗完,起身去晾晒。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那新来的绿珠。
绿珠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在看小芙,只是偶尔她会朝这边望来。
纪伯阳的视线就这么同她对上。
绿珠看到楼上的人正在看自己,居高临下,神色冷然,眼神带着探究。
她心里有些害怕,头也跟着低了下去,默默地走到了小芙身边。
小芙个头比绿珠高一些,又扯着半湿的衣裳,一下遮住了绿珠的上半身。
小芙正在晾衣裳,见绿珠又靠过来,不耐烦地一撅屁股,将她顶出了半丈远。
“离我远点儿!”
绿珠一个不妨摔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
小芙没有拉绿珠一把的意思,在她心中有自己的考量。
人与人之间交往都是有约定俗成的规矩的,倘若你我并不相熟,你却主动亲近我,那么一定是你有求于我。如果这个时候我表现出对你的亲近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不抗拒的意思,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敲定了。
小芙可不想被人拿捏——哪怕绿珠将她木架子后藏的东西告诉纪伯阳,她也有法子反咬绿珠一口。
绿珠却没说话,默默地起身,默默地进了屋。
小芙不知道,她和绿珠之间的相处过程却尽入纪伯阳眼中。
纪伯阳是知道绿珠的来路的。
他虽不在纪府,但每一个进入纪府的人他都会去查。
七夫人带来的人不算多,绿珠却是个异类,她是被赌坊卖到花楼,又被安排在七夫人身边。他爹买下七夫人,顺带也买了她身边伺候的人,如此一来绿珠便跟着进了府。
他一直暗中派人盯着绿珠,一旦绿珠有什么动作,他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自打七夫人进了府,两个月以来,绿珠每天都是按兵不动地进厨房干活,没有一日漏下过。
在纪伯阳的耐心快要用尽的时候,绿珠终于主动进了山院的门。
小芙是个例外,她是被七夫人偷偷买进府的,所以纪伯阳起初并不知道。
纪伯阳对于小芙那最后一丁点儿的怀疑被主动上门的绿珠干扰。
他现在怀疑的目标变成了绿珠。
绿珠原姓潘,父亲是济阴的一个校尉。也正是三年前那个时候,她的父亲带着她从济阴逃到了兰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