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袁阁老疾声道,“檀侍郎怎么会…郡主说这些,不过是嫉恨他嫁祸平昌公主。说到底还是你们年轻人意气用事,他所作所为不过是为陛下分忧…摄政王把持朝政数年,迟迟不肯归政于陛下,老臣信檀大人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华品瑜冷哼一声:“老匹夫也学会倚老卖老——什么逼不得已?你既说起这个,那老夫也不再客气——无论嫡长,都该是摄政王的先机,当年若不是殿下去了幽州,先帝忽然暴毙,哪里轮得到他?先帝尚火德,他所建‘万清福地’,以三清之水化火,妄图压制先帝。”说话间犹不解气,指着袁阁老鼻子大骂,“你这老匹夫,平日里不中用便罢,叫你做阁老,你以为你真有几分本事?不过是看你年岁大,同姓蒙的在内阁最久,又是连襟,才叫你做个次辅,算是给些颜面。结果呢?你眼瞎心盲,趁摄政王养病伙同起外人来打压郡主来了。老匹夫!臭不要脸!就凭你,你给司马宓提鞋都不配!”
袁阁老是文人,没听过几个脏字儿,如今被太傅指着鼻子骂,气急攻心,翻了个白眼便仰头倒去。
旁人想伸手去扶,可外头全是郡主和太傅带来的兵,担心搭把手会被太傅骂,便眼睁睁地看着袁阁老一头栽在地上。
萧扶光皱了皱鼻子,命人将袁阁老抬出去,“我正在办大事,不要死在我跟前,晦气。”
袁阁老被几人七手八脚地抬出了刑部大堂,在外经冷风一激,醒了个七七八八。眼皮儿还翻着,却不敢睁眼——不管檀沐庭是什么来头,回避为妙,回避为妙,以免惹得一身骚。
沈磐和沈淑宁二人也已赶来,沈淑宁不便入内,今日换了身哥哥往年穿旧的棉袍,站在外围且等着。
沈磐则径直入了大堂,严明自己在何地取得手札,事物桩桩件件均有证。
“死去的那名无脸男尸才是檀沐庭。”沈磐道,“虽说时隔多年,尸身只剩一具骸骨,但凭骨龄可鉴生前年龄。檀沐庭若活到今年,该三十有六才是。可现在的檀大人却过于年轻了些。”
反观座上的檀沐庭,的确年轻得不像话。
“他在这张面皮上可没少下功夫,保养得也好,但他今年充其量…”萧扶光沉吟片刻,“虚岁三十一二。”
往日常有人夸赞檀沐庭年轻的,他也总是一笑而过,而今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萧扶光理了理衣襟,正色道:“话已至此,人证物证俱在。阿九,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檀沐庭慢慢扬起下巴,扫视了大堂内一圈。此时里里外外三五层人,熟悉的,不熟悉的;人人看过来的眼神俱有不同,担心的,防备的,好奇的,恐惧的…春日阳光尚好,照在身上却一点儿都不暖和。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是在陛下承诺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时候?或是甫入翰林院的时候?还是更早,又见到檀沐庭的时候?
往事在脑海中渐渐清明,像是有一抹倩丽模糊的身影。她执着他的手说:“阿九,这里是大魏,做一份工便能得一份钱,能养活自己还有得剩。咱们俩人有手有脚,过几年就能买一所小院子呢。”
……
檀沐庭勾唇,颔首道:“郡主说得都对,臣无话可说。”
萧扶光以为今日会是一场硬仗,她原做好了檀沐庭据不肯认的准备。数项罪名并罚,便是皇帝来也救不了他。
“你是说,你认罪?”萧扶光狐疑问道,“杀害檀沐庭、桃山老人,延误我母妃病情,伪装成檀沐庭,玩弄权术蛊惑人心——你都承认是自己做的了?”
“是。”檀沐庭点头,“一应都是臣做来,臣自是要认罪。”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不知为何,萧扶光心中警铃大作,忐忑不安到了极点。
纵是不安,她也知道,错过这个机会再不会有。
于是转头问在场的刑部及大理寺诸官员:“你们可听得清楚?他既肯认罪,该如何处置?”
刑部尚书此前同檀沐庭有往来,因着此前彰德府廪生闹事的缘由,吃了他的好处,抓了不少书生进狱,眼下哪儿敢出这个头?
眼见着头儿唉声叹气,下头自是有知情的。左侍郎当即便站出来:“不消说其它罪名,单是恶意杀二人这一项,便足以定其斩首。”
“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先帝时也是如此。”华品瑜也点头,“只是从前未有这等恶人罢了。”
萧扶光周身血液湍流,声音微颤着将要开口定罪:“那便将此罪人…”
“且慢!且慢!”
“不可!”
不等萧扶光说完,忽听外间数声高呼传来。
第503章
极目黑白(一)
原打定了主意,今日必要惩治檀沐庭,谁料关键时刻竟有人敢阻拦。
萧扶光与华品瑜一道起身,正欲看看外间究竟来的是何人。不料竟有数十人挤在院门处,险些将敞着的门给拆卸下来。
来人并非是六部官员,相反,多数人面黄肌瘦,袄中飞絮。再回想方才口音,倒像是帝京周遭平民。
萧扶光忽然想起,因着下了一冬的雪,京畿一带早已受灾。起初她有心赈灾,无奈之后权柄旁落,且檀沐庭暂代户部尚书一职,他便也接手下赈灾一事。
这些人挤进了门,领头的双膝一弯便跪去了地上。
“郡主、各位大人三思!”那人道,“檀大人这些年来救过的人并不在少数,他纵有过错,惩戒一番便好,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
萧扶光自认算不上什么好脾气,然而恃强凌弱时少,如这等人说出什么不得她意的话,倒也不会放在心上。可今日她忍不得,檀沐庭手上可是有她母亲一条命。她忍了三年又两年,今日大仇马上就要得报,却有人打算要为他求情?
她忍不得,白弄儿比她还忍不得,当即走上前去踹了领头人一个窝心脚。
“刁民!你可知你们在为谁说话?”白弄儿骂道,“檀沐庭害死的人中便有摄政王妃,若不是因为他,殿下何至于丧妻?郡主又何必寄养在太傅身边?!人命也分轻重,难道谢妃的命还不足以换这臭卖鱼的命么?!”
那人“啊”了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被人扶住。
摄政王功勋卓著,帝京百姓安居至今全是仰仗他的功劳。这些人虽明知此事,却一个接着一个地跪下来替檀沐庭磕头求情。
“今冬大雪,我阖家上下一十三口险些被冻死。幸而檀大人外设粥棚暖舍,救我老小性命…”
“我妻妹远嫁临江,去岁临江役前,她夫妇二人于回京途中惨遭叛军折磨致死,一双儿女躲在船下得以逃命。一战大捷,平民死伤数百,是檀大人的手下来查籍时发现我这外甥们走失,及时派人寻回,这才送来我家照顾…”
“我儿早逝,只余一幼孙。小老儿眼瞎无用,只能抱着小孙上街乞讨。幸有檀大人相助,安置我二人。檀大人曾建学堂数座,小孙得以读书习字。若是跟着我讨饭,恐怕早已饿死街头…”
几十个人却似有上百张嘴,言语间尽是檀大人曾救过多少人命,做过多少好事。总之大人不坏,从前杀人也不过一时糊涂。
人若是气急了,浑身都发抖,四肢头脑的筋脉都跟着抽抽。
白弄儿手按在刀柄上,咬着牙才忍住没往外拔。
回头再看主人,一袭滚青袍隐在日光之下,面容模糊到一时难以分辨她神情。
若是萧扶光这个时候执意杀檀沐庭,岂不彰显为人暴虐一意孤行,不利于日后前程?
果然,过了片刻,郡主便笑了。
“这样多人来求情,你们说这个面子我给还是不给?”她慢慢开口,问,“檀大人对我做过什么,我可以既往不咎,可又有谁问过他手上那三条性命愿不愿?”
华品瑜闭眼道:“死的又不是他们的亲娘,他们管这些作甚呢?”
来的这些平头百姓自知理亏,却也不愿让郡主对恩人下手,于是只得砰砰磕头。额头触在冰凉的石板上,皮肉包着的骨头叩得咚咚咚咚一阵儿闷响。
不几时,好些人便磕破了头,还有俩晕过去的,瞧着倒不像作假。
萧扶光手上也并不是一直干净的,哪怕这些人活活撞死在自己跟前,也不会触动半分——当年母亲故去,她连临终一面也未能见着,体谅她苦楚的人又在何处?
可惜至高之处最怕风吹,流言便如风,能让人自九重天上跌下来。
“阿扶。”司马廷玉扶住她的肩,道,“想做什么便大胆去做,有我为你兜底呢。”
萧扶光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他要自己拿下檀沐庭,剩下的事他自会去善后。
起初还有些愤怒不甘,这一刻像是忽然清醒了。
她站起来,慢步走至堂前,锦罗玉衣摇曳间似有辉光盈在周身。
“都说忠义难两全,我却觉得,只要站在高处,做什么都难。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若成全了你们,又有谁来成全我的孝心?先帝仁善,我想,今日若是他在此处,也会进退两难。”她看了檀沐庭一眼,垂首站在堂下,“那我也学学先帝处事的法子——‘日后再议’。”
她说罢,又疾声吩咐白弄儿:“死罪能免,我却不能由着此人逍遥法外。弄儿,你现下就将檀沐庭押去刑部大狱。若是人逃了,那定是你们联合起来蒙蔽我。我不仅要追责白弄儿,在场的诸位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郡主就这样轻易放过檀沐庭,白弄儿纵有不满,却也只能按照她说的去做。
今日必死的人,靠着口碑救回一条命来。光献郡主先退一步,平头百姓也不敢得寸进尺,心说檀大人是好的,只要人还在,同檀大人交好的自会私下斡旋,说不准哪日就要放大人出来了。
如此一来,檀沐庭便被请下了大狱——为何说“请”,因只立下罪名,还未走刑部和大理寺,不定罪,还有争议在身。
檀沐庭临走前,甚至朝着为自己求情的百姓深深一揖到底,引得不少人拭泪。
而后他同上峰杨淮一样,进了狱中自有一间宽绰干净的居所。巧合的是,竟与杨尚书为邻。
杨淮有萧扶光照顾,在狱中过得并不差。此时他怀抱一只喂养得颇丰的狗儿,看着檀沐庭笑,“你也有今日。”
狱卒们替檀沐庭架了张宽案几来,又按他吩咐置办齐笔墨纸砚。檀沐庭喜洁,待人走后抽出巾子擦了又擦,才肯坐下同杨淮打招呼:“老师,别来无恙。”
“我原先便想,我在豫州时做人不差,究竟是得罪了谁,非要这样害我。后来我想通了,原来竟是挡了你的路。”杨淮摸着狗头笑眼看他,“檀沐庭,你在此处还要装,你不累吗?今日不死,你明日也要死了。”
檀沐庭却不生气。
他微微一笑,俊秀的面上一派淡雅温和。
“老师比学生年纪大些,若论死,老师合该死在学生前头才是。”
第504章
极目黑白(二)
光献郡主同小阁老二人共审檀侍郎,内阁六部齐观,短短半日之内传遍帝京。
檀侍郎不是檀沐庭,原是个唤作阿九的卖鱼郎假扮,杀死檀家长子后换脸易容,伪装檀沐庭至今已有十数载,其间杀桃山老人灭口,贻误谢妃病情,以致郡主丧母——桩桩件件都令人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按理说像阿九这样的恶毒之人该就地处死,可他扮做檀沐庭的这些年来十分慷慨良善,与过往的檀沐庭大有不同——同僚都说檀大人为人很好,穷人常受檀大人恩惠,不少流民也因檀大人不至流离失所。
檀沐庭究竟是怎样的人,如此一来众说纷纭。
“他?他坏到骨子里了!”小冬瓜听说檀沐庭未死,气得差点儿噎死,“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有今日,所以才去做那些好事,就是要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平头百姓为他求情,好能饶过他一命?那些人懂个屁!此人坏到芯子里了!我若也有他那般家财,我也愿意做好事,只可惜,我小冬瓜天生善良,下不了那个狠手,剥不了富贵人的脸皮!”
小冬瓜义愤填膺,见旁边二位坐得跟大爷似的,一句话也没说,气得又要掉泪。
“檀沐庭可是差点儿就弄死我了!”他晃着萧扶光的袖子撒娇,“只要您一声令下,别人也不必来求情,光弄儿哥就能一刀结果了他。”
“在刑部大堂动手,你想让我成个杀人不眨眼的疯郡主?殿下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萧扶光说着推了推托盘,示意司马廷玉自来后连茶还未饮上一口。
“殿下殿下,殿下至今都还没露面呢。”小冬瓜闷闷地提了茶壶走,“若是殿下来就好了。”
若是景王在,哪里轮得到她操心这些?他在时连皇帝都不敢吭一声,更何况是檀沐庭和袁阁老这些人?
可话又说来,景王是生来便有如此威慑力的吗?
小冬瓜去煮茶,萧扶光的耳根总算能清净些。
她半卧在榻上,司马廷玉正伏在另一侧,见她要躺,脱了自己衣裳盖给她。昨日二人斗法斗了个天昏地暗,那份初尝人事的羞赧被今日发生的这些事扰乱,眼下二人一个卧一个坐,大眼瞪小眼。
司马廷玉早知小冬瓜有个听墙角的坏毛病,哪怕人在自己跟前也不敢放肆,唯恐传出去被说不尊重。于是装模作样地趁着盖衣裳的空儿照着郡主的脸狠狠揉了一通,算是解个馋。
“脸疼。”萧扶光恨道,“这么大手劲,你不如去跟着厨娘和面。”
“我的人,摸两把还不让了。”司马廷玉悻悻地停了动作,觉得还不够,又来抓她垂在一边的那只手,“面团哪有阿扶的手好?我就爱这么只手,能百步穿杨不说,劲儿也不小,昨天掐得我全是指甲印。”
萧扶光红了脸,哼了一声将半张脸埋进衣裳里,只露一双眼睛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