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兄弟离开后,司马廷玉也唤了司马承和竹斋来,吩咐他们分别去请两个人。
各有各的主意,目标都是冲着一个人去——今日他们下定了决心,不能叫檀沐庭翻身。
彼时檀沐庭还在刑部大堂,位置还是留给他的,可站可坐,得闲还能品茗。高官的好处就是如此,哪怕身上扣着几样罪,只要没有盖棺定论,都有转圜的余地。普通人仕途到顶不过六七品,就这还能光宗耀祖,三品大员,皇帝近臣,简直是凤毛麟角,到哪里都有人毕恭毕敬地供起来拜。
檀沐庭饮了口茶,指尖抬了抬。在外的人懂了他的意思,悄悄地离开刑部,快马加鞭地赶了回去。
酉子早在主人离开的时候便将该烧的东西都烧了,又作了通安排,将颜三笑也送出城。
颜三笑却不愿意:“大人身陷囹圄,我又怎能苟且?”
“你若留下,才是真添麻烦。”酉子道,“当初大人要弄死小阁老,谁料竟被他逃脱。小阁老素来睚眦必报,算计好了今日,当街抢亲使大人颜面扫地,接下来就要拼个你死我活。他在大人身边两年,期间频频受辱,硬是忍下来,寻常人哪有这等心性?此番他回归,没有万全的把握不会同郡主联手——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是想要大人的命。”
颜三笑手一抖,眼前一阵晕眩。
酉子又道:“不知袁阁老的人还能拖多久。小姐已经被送走了,三笑,趁现在你也赶快走吧。”
酉子说罢,便去忙其他事了。
颜三笑站在原地,仰头看天,已经晴了。然而寒风刺骨,无处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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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弄儿脚程略快些,不几时便将萧梦生自万清福地请了来。
萧梦生在路上得知今日事,高兴得午膳也来不及用,空着肚子便跟了过来。
不少人是头回见这所谓的“皇太侄”,观其面目,果然有两分先帝的影子。只是俊俏有余却气势不足,到底念着身份特殊,不知是拜是跪,是揖还是磕头,正忐忑犹豫时,见皇太侄进了刑部大堂,见着光献郡主后喜极,大喊一声“阿扶妹”,扑过去抱住郡主的小腿开始痛哭流涕。
萧扶光甩不开,好在司马廷玉力气大,提着双肩将他掰走。
萧梦生表够了忠心,又见檀沐庭坐在正中央一副受审的模样,当众直接哭诉起来。
“我乃赤乌之后,父母早亡,祖母将我养大,我祖孙一直隐居山寨中。两年前堂妹阿扶路过济南府,我得以与其相认。祖母说帝京诡谲,既然身份显露人前,必有灾祸,于是趁夜带我离开。哪知檀沐庭这厮竟派了百人骑来,放火烧寨,欲夺我金爵钗…”
“我放火夺金爵钗?”檀沐庭嗤笑打断,“我若真打算抢金爵钗,何必留你性命,直接杀了你岂不利索?”
第500章
杨柳东风(十二)
“你们都听见了?!”萧梦生瑟缩去了萧扶光背后,高声冲着众人道,“他想要杀我,可不是一回两回了!”
好歹也是个男人,如今却躲在她身后,连同檀沐庭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实在令萧扶光哭笑不得。可她也明白,当初檀沐庭都用了什么法子折磨他,如今自然要帮他说话。
“陛下病倒之后,先是公主自称皇太女,频频出入内阁插手事务。檀沐庭勾结秦仙媛,嫁祸公主谋逆,这才引出这位‘皇太侄’来。”萧扶光停顿片刻,扫视众人一眼,继续道,“诸位也都看到,我父王自春闱后一直在府中养病,一应要务交由我处理。可惜我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女流,入不得诸位的眼。檀大人倒是一呼百应,要废是他,要立也是他,檀大人一手遮天,不亚于昔日董卓。”
一番话不带一个脏字儿,却是切切实实地骂在脸上——摄政王在时她是郡主,病时她成了任人宰割的牛羊,皇太女又皇太侄,所谓皇家正统、所谓金爵钗都可以做主,偏她做不了主,不还是欺她没了父亲庇佑?嘴上说着千秋,心里阳奉阴违,这会儿要清算,一个都跑不了。
坐着的跪去地上,屁股对着天,站着的大气儿不敢喘,冷汗湿了一背。刑部外全是调来的兵马,全是郡主的人,怎么就忘了她有符在身,谁用兵权说话谁就是真主人?
萧梦生见趴了一地,顿时就乐了,指着檀沐庭道:“大胆奸人,还不快跪下?!”
檀沐庭罕见地舍给他一个正眼,吓得萧梦生又缩回了萧扶光身后。
“他们愿意跪就跪着,早该清醒清醒,免得分不清大小。”萧扶光转而看向檀沐庭,继续道,“萧梦生是你弄进万清福地的,他为何怕你,我也知道个大概——你将他同檀老夫人关在一处院落,想让二人争食,对不对?你以为这个法子能拿捏别人,却没想到对他无用,对不对?”
“既然他能骗得过臣,臣也无话可说。”檀沐庭勾唇道,“萧梦生,你倒是能藏,可能藏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废物。”
若是换做别人,此时恐怕已经被激怒了。可萧梦生是谁?自小跟着蓝婆生活,待稍大些时又进了寨子,所见皆是土匪响马,骂过的脏话比檀沐庭恐怕听过的都多。
“废物又怎样?我就是废物。”萧梦生哈哈大笑,“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卯着劲要向上爬?我偏要做废物,偏要混吃等死。你不就是想靠着一支金爵钗拿捏别人?今日人齐,我便说了——”
萧梦生说着,左右环视了一圈儿,瞥见刑部尚书坐过的椅子,蹭蹭踩了上去。
他清了清嗓子,吼了一声,声音穿透大堂内外。
“我祖母说,待我走投无路之时,便携金爵钗进京投奔摄政王。”萧梦生扬手一指檀沐庭,“这奸人好大神通,找到我,将我关押起来,夺走金爵钗,要我为他做事!他活生生饿死了自己的祖母,还要我吃那老妪的肉,我不愿意,他便折磨我…皇太侄,鬼才做皇太侄,你们都被他骗了,陛下从没有要立什么皇太侄!檀沐庭就是拿我身上那支金爵钗来斗光献,等她败了好欺负她!”
萧梦生所谓“皇太侄”的身份不过是万清福地戏言,说得多了,加之朝中有袁阁老等人推波助澜,戏言也渐渐成了真。见过萧梦生的人不多,低品阶的官员大有人在,上头做什么打算他们不知道,只知道朝中变了天。
而今平地惊雷,原来金爵钗主并非是为继承大统而来,甚至说,连金爵钗都是要献给摄政王的东西——那这是不是说明,当年先帝并非是为蓝氏母子造钗,而是另有人选?
蓝梦生太过于激动,以致于说话时没踩好椅子,险些从上面跌下来。待平安落了地,才长舒一口气:“终于说出来了,可将我憋得不轻…”说罢又躲去萧扶光背后,“我话讲完,阿扶堂妹,你可要记得斩草除根,不然万一檀沐庭哪日被放出来,再来寻我可就不妙了。”
萧扶光低声道:“我何时说要杀他?”
“你不杀他?”萧梦生吓了一跳,“那他想要杀我怎么办?”
“只要你好好待在我身边,他就动不了你。”萧扶光郑重道。
萧梦生将信将疑,总觉得堂妹这句话也带了那么点檀味儿。可细一思量,金爵钗本就该是她的,自己早该物归原主才是。且他也无什么志向,山珍海味吃个够,再娶几房美妾就好。阿扶叫他好好活着,一个废物她不至于养不起吧?
众人还未从蓝梦生的话里绕出来,又听郡主开口:“日前我下嫁檀沐庭,便是为了能拿回金爵钗——不管金爵钗是先帝为何而造,到底是萧家的东西,不能落了旁人手中。如今金爵钗已在我手中,这桩婚事不作数。当然,倘若我父王清醒,料想宁毁了金爵钗也不会允我嫁给这等人——我这最后一笔账,与檀大人算的便是杀母之仇。”
摄政王位高权重,然而后宅却只有过一位谢妃,二人伉俪佳话也传了许多年。而谢妃位列仙班已逾五载,死因更是众说纷纭。
谁料光献郡主今日不止有备而来,更像是为了母亲复仇。可话又说回来,谢妃和檀沐庭几乎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他怎会、又怎敢害死她?
华品瑜来得有些晚,但来得巧,恰好听萧扶光开口剖心。
“关于我母妃的传言并不少,譬如素有沉疴,都是真话。我母妃身子不好,常年用药,我从前不在京中,多是在侍病。直至五年前,我听闻有一人尤善巫医之术,便前去相请——那位医者便是妙通仙媛的师父,桃山老人。”她慢慢道,“檀沐庭指使堂兄弟檀芳同去请桃山老人,途中将其杀害,做成一道红烧肉,还分予我用,又将我抛入护城河。这件事致我数年无法食荤,我母妃病情延误至死。”
第501章
杨柳东风(十三)
这些年来摄政王势大,上赶着讨好的不计其数。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送美人的也多如过江之鲫。可惜这些人低估了摄政王心性,也高估了那些所谓美色,到头来多少女子前赴后继,却连个死人也争不过。
越是这般,谢妃便越是令人好奇。
萧扶光在大庭广众之下第一次谈论母亲,却是在这种情形之下。诸人听后方才恍然大悟——檀侍郎有权有势,光献郡主为卸其防备,宁愿冒险下嫁也打定主意要诛杀檀沐庭,原是有这等深仇大恨在。
可是,檀侍郎一直在京中,又为何要谋害远在兰陵的谢妃?
“老师到了。”萧扶光起身看到华品瑜,起身道。
华品瑜入了大堂,众人纷纷站起身来向他拱手行礼。
华品瑜走到萧扶光身侧,抬手压了压她肩膀。司马廷玉很有眼色地将位置让出,自己则站去侧后方。
远远地看去,便是摄政王不在,光献郡主身后亦有人撑腰。
“我明白诸位想问什么。陛下修行数年,在座的不少也曾跟随效仿,按理说也比普通人通透上许多。我在内阁也有一段日子,从来都是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三品户部次首,若非是逼不得已,我万万不会去动。今日传檀大人来,就是打算新仇旧恨一起算。”她坐下后便看向檀沐庭,慢慢道,“檀大人缘何要谋害我母亲,或者说,眼前的檀大人究竟是不是檀沐庭,要我说,还是大人自己说?”
檀沐庭面上最后一丝笑意被敛起,平静的面容中带了丝阴骘。
他沉静地盯着萧扶光,过了半晌才道:“若是我自己说来,反倒像卖苦,还是请郡主来。”
萧扶光听出檀沐庭话外之音,直觉告诉她此人或许早有防备。
然而她的机会并不多,檀沐庭这种人就像石缝中的野草,他有超乎常人的生命力,慢慢杀是杀不死的,需得碎石后连根拔除。
今日便是她最好的机会。
“十七八年前的冬天,我同母妃从兰陵赶回山院住处, 路遇河边,发现有一少年卧在冰上。我一时心软,便央求母妃将他救起。我将他带回家中,命人好生照料,没两日这少年便大好。他说他叫阿九,在此地举目无亲,一直以来全靠抓鱼卖鱼过活。只是冬季河湖结冰,他这才倒在冰上。”萧扶光斜眼睨着檀沐庭,半笑嘲讽道,“我母妃心善,留他在山院中。虽是为奴为婢,不仅没有让他卖身,只好吃好穿地安排,还命人教他写字文章。檀大人,我说得对是不对?”
檀沐庭颔首。
“阿九在我家中住了三年多,直到先帝赤乌二十三年春。”萧扶光继续道,“那年有两件大事,一是三年一度秋闱,二则同年济南府暴雨。我想诸位应对那场雨有些印象。”
“是了,那场雨淹没城中,最浅处都要没小腿。除却建了高楼的富贵人家,多少人都去了外地避灾。”官员中不乏济南人士,提起十四年前那场暴雨,依然心有余悸。
“那场暴雨致使济南府损失惨重,然而时近秋闱,为考生着想,礼部不得不临时下令,将济南府考生尽数转入距离不算远的东昌府。”萧扶光又道,“我说的这些,大家自可打听查探。”
众人交头接耳,除却年轻些的来自外地的官员,依然有不少人对此事印象深刻。
萧扶光命众人噤声,待安静下来后继续说:“但也正是那年春,我家中跑丢一名男奴。”
有人问道:“可是郡主先前所说那名唤作‘阿九’的卖鱼少年?”
“正是他。”萧扶光点头道,“阿九离开,不过少个人而已,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谁成想便是这件事,日后竟害我人亡家破——阿九自兰陵逃去济南府,路遇桃山老人,听闻桃山老人有易容的本事,便要其为自己易成另一番面目,靠着另一个人的身份活了下来。从秋闱到春闱,再到殿试,进入朝廷后结植党羽,笼络人心,玩弄权术,最终成了一人之下的权臣——”
说到此处,她指向檀沐庭,“此人就是他——檀、沐、庭!”
此言一出,刑部大堂内外一片哗然。
且不说卖鱼少年阿九缘何会出现在谢妃与年幼的郡主身边,光凭这偷天换日的身份,便足以震惊朝野。
“易、易容?”有人惊呼出声,“好好的人如何易容?难不成真同书中所说,那桃山老人有整骨的本事?”
“阿九出逃时,面容已长成。若是整骨,短时间内可是无法恢复的。他用的是更快更便捷的法子——”萧扶光冷笑道,“换脸。”
不消她多作解释,单单这两个字一说出口,似乎就能闻到其中的血腥气。
华品瑜虽知道不少,然而听她直接道出,不免也觉得残忍。
此时连夹在人群中的袁阁老也忍不住了,高声问道:“换脸?如何换脸?难不成是用另一个人的脸装在自己脸上?”
“袁阁老不愧活了这么大岁数,到底还是有些见识的。”萧扶光睨了袁阁老一眼,继续道,“袁阁老说得不错,阿九正是将另一人杀死后,将人的脸皮剥下换到自己脸上。”
有胆小些的,听到这里便晕了过去。
檀沐庭在朝中结交了不少人,旁人见他从来都是一副和善面庞。而今再观之,却只觉得那张俊秀的面皮之下是一颗魔鬼心,实在令人骇然。
化雪之时本就寒冷,现在更加凉飕飕的。
也有胆大些的质疑:“檀大人…阿九若真换了脸,定是换的原来的檀沐庭的脸。可原来的檀沐庭又在何处?”
萧扶光也不多说,命白弄儿将誊来的文书分发传阅。
“正是那年济南府暴雨,真正的檀沐庭于前赴东昌府赶考时遭其毒手。”萧扶光顿了顿,继续道,“那时死的人太多,数目难以核实,但檀沐庭的尸身早已被掘出,只是缺了脸,便作无人认领的男尸以计。”
第502章
杨柳东风(十四)
众人争相传阅,所谓文书,不过曾是一张纸,上有寥寥数句:“二十三年辛卯年夏济南疾雨,冲毁堤坝十余处,雨没内城致百人亡…于城郊寻得无名男尸一具,面目尽毁,难辨其本貌。”
不必等人来问,萧扶光便道:“御史沈磐,从前曾在山东一带任通判,相信不少人也都见过他。这是他于桃山老人遗落的手札中得到的信息,料想事出蹊跷,便保存多年。我同沈磐兄妹交好,这便是他交给我的,原手札还在我身边,只因年代久远,传看必有损,于是誊了几份出来给诸位看。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不会诬赖别人,究竟谁是谁非,相信大家心中自有一杆秤。”
? ?在朝中行走十数年的檀大人,儒雅风趣,丰采如玉。你若同他有些交情,一朝有难说与他听——世间难事,能用钱解决的十之八九,他必会慷慨解囊助你渡过难关。改日发达再去找他,哪怕千贯万贯他也不要你还,只布一席菜,再打半斤好酒相请,往事就此揭过再不提。
钱财粪土,通达练情。人缘好到一呼百应,多少人信他爱他,到头来竟是个杀人凶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