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见青(十九)
姜崇道在宫中时日不短,他没有先前吕大宏那种癖好,也不似阮偲仗势欺人,谁对他好,他就待谁好。哪怕如今被阮偲安排来洗恭桶,可哪能轮得到他真上手的?自有小宦官们上赶着代劳。
可说来也巧,不在皇帝跟前,还在这万清福地中,他借着洗恭桶的名义倒更加方便行事——清清代绿珠留下,姜崇道着人以巡宫的由头打发走,在宫门处又有入城来接应弟弟白隐秀的白弄儿安排后续之事。
就这样,清清回定合街时,除了风雪,是一点儿委屈都没受。眼下帝京都这样了,还能平安无事地出宫,她并不意外——要不然,那么些烂透了的王朝为何在覆灭之后还有那样多的人期待它复生,并为之筹谋大计呢,因为臣子登得再高,也是臣。无天时地利人和,不可逆转。
清清甫一进银象苑,便觉得今日与以往不同。寻常这个时候郡主要用晚膳,苑内多有侍女豪奴来回奔走,热闹得紧。可如今却只见雪夜之下满苑火树银花,竟是连一个人影儿都没有了。
清清心里咯噔一下,不妙的预感瞬间涌上来。她加快步伐进了主楼,手还未触到门前,便有说话声传入耳中。
“…臣既知恶事做尽,有伤天理人和,且虚长郡主十岁有余,一向愧对郡主良多。”檀沐庭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藏在阔袖中,早已紧握成拳,“念郡主年少,哪怕行事放恣无忌,年深日久,总有一日能收心。即便有怨怒在心,可臣是自泥潭里爬出来的人,信的是谋事在人,天成人愿。”
声调越来越高,似乎也早知道如今局势在他掌握之中,对着光献郡主也敢高声斥责。话未讲完,已将萧扶光逼退角落。
“哪怕郡主假意与臣虚与委蛇,臣也盼着积年长日相处,总能捂热这一颗心——”他蓦然伸出紧握成拳的那只手,掌心隔着衣裳覆在她心口处,“可郡主又是如何看臣的?阿谀媚上的弄臣?啸乱朝堂的奸人?还是你恨不能生啖血肉的仇人?”他扬起下巴,死死地盯紧萧扶光,“又或者说,在郡主眼中,我不过是一条食铜臭与血肉为生的恶犬?”
萧扶光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问:“你在说什么胡话?今日也不曾见你饮酒,还是说天太冷,被冻糊涂了?”
见她装傻,檀沐庭已是愤怒至极。可这许多年来隐忍惯了,又是对着她,自然不会做出动辄拿人性命的举动。如今大业将成,美人也即将入怀,可为何她不愿意?
唯一的解释便是,她从始至终都不曾想过真正同他在一起。
檀沐庭慢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复又睁开,秀挺的五官微微颤动,竟带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狰狞。
他竭力压抑住心中怒火,朝她微微一笑,笑得眼角都在抽搐。
“阿扶,我再问你一遍,你想清楚后再回答我。”檀沐庭抚上她的眉眼,动作轻柔,“那日在长安街,你说你想抓自己该抓住的东西,想要好好过今后的日子,这些可是真话?”
萧扶光脸不大,此时被他捧在掌中,远远望去还以为俩人好到相见生欢的程度。
他神色中期待的同时却又夹杂着痛苦,在萧扶光看来却诡异可怕。人前檀沐庭从来都是和善可亲,对自己亦是敬重无比,如今终于不再掩饰了。他的人就如同他那张脸,身份、家资甚至连那张脸都是假的。
萧扶光正面迎上他的目光,道:“我说的话自然是真。”
檀沐庭被高高吊起的心此刻终于放下。
他突然弓下身子,一把将她拦腰横抱起。待萧扶光反应过来时,人已被送到一旁的黄木榻上。
他年少时身形瘦长,倒是比真正的檀沐庭还要高上半个多头,是以自取代那人后再没有回过济南府,唯恐檀家人会看出来。这些年间饮食充足精细,丰健一番体魄,竟养成个十足的八尺卫玠来。饶是萧扶光个头算不得矮,也难以与他匹敌。
萧扶光看着身上的人,脑子懵了一会儿,如今终于反应过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做什么?!”她厉声呵问。
问出口前便已猜测到他的目的,不然不会羞怒至此。可惊惶到底先一步占了脑子,问出的话也着实有些可笑。
“夫妻过日子,还能做什么?”檀沐庭嘴角扬起,半跨在她膝前,上半身俯下来,长发自肩头散落在她耳畔,黑压压的一片,像榕树的须,铺天盖地笼罩而来,却带着檀树的味道。
“臣爱重郡主,可越是爱,越是恨。”他的脸慢慢近了,薄唇开阖间还能闻得到龙泉茉莉香,“恨你眼盲心盲,朝中谁人不知‘小檀郎’?偏就你不屑一顾,这些年来次次将拜帖拒之门外,我连看你一眼都不能…大魏浩阔万里江山,魑魅魍魉并行,我在朝中日日履薄临深。那时起我便明白,钱财粪土,权柄至上。这些年我跟随陛下,也常闻大道无情,索性顺其自然不再打探你消息。可你却打算回京…你想杀我也好,要随摄政王治国也罢,既然自愿送上门来,臣又岂有拒绝之理?”
说罢,他三指捏住萧扶光下颌,强硬地吻了下来。
在触及她樱唇的那一刻,忽然眼前金光一闪,眼皮一抬,竟见萧扶光干脆利落地拔下头上簪子朝他刺来。
檀沐庭当下偏头避开这一击。
“放肆的东西!”萧扶光也知他素来警惕,一刺不中,使出臂力将他从身上推开,自己滚了一圈儿就要下榻。
然而足尖刚点到地,却被一双大手自后扣着腰肢捉回去。
黄木榻一旁有面一尺来宽的昭明镜,萧扶光挣扎中昂首,见镜中人被檀沐庭一把拂散了发髻,旋即金簪玉钗坠落,发如黑瀑倾泻而下。又听“刺啦”一阵绸缎布帛碎裂声起,皓白的肩头自瀑布中探了出来。
血红的身影覆在背上,叫她翻身不得,又见檀沐庭那张白玉的脸暧昧地贴近她颈间。
疼痛自后肩处传来,尚可承受,他并未咬下那块皮肉。
“绝色天娇。”檀沐庭惊奇赞叹,呼出的气息喷薄在赤裸的后背上,越来越灼人,“臣都舍不得当真下口,只盼郡主能长个记性。这种事,郡主还是顺从些的好——否则,臣不确定,景王殿下在云世子那里是否能安然无恙了。”
第480章
山不见青(二十)
檀沐庭此言,令萧扶光瞬间坠入冰窟。
“你——”
“怎么?很吃惊吗?”绯红的袍服半罩着雪白香肩,一浊一清。檀沐庭猛地出手掐住她下颌,捱近了她那张脸,同她的脸贴在一起,若非一个惊怒一个狰狞,单看这双脸倒也是对璧人。
“臣先前还觉得奇怪,怎的府上少了个人,却如何查也查不到。”檀沐庭冷笑,“而高阳王忽立世子实在蹊跷,又常与你同进同出。臣那时起便开始查他来路,但此人行踪隐秘,竟查不到是何处来人——可是,臣是陛下宠臣,连臣都查不到的人,是不是能证明,他来自于臣查不得的门庭?普天之下,除了摄政王,还有第二个吗?”
“你将我父王如何了?”萧扶光声色俱厉地问,“若他有任何闪失,我定将你片片凌迟,挫骨扬灰!”
“郡主太高看臣,就算借给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殿下一根寒毛。可就算臣什么也不做,郡主也不会放过我,对吗?”檀沐庭旋即扬声道,“殿下昏迷,群臣无首,蓝梦生凭借一支金爵钗便入主朝堂。华太傅一辈子都想做帝师,闵孝太子一死,你入了阁,又是他唯一弟子,他岂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弃你而去?六地兵马被秘密调来京中,却一直不见踪影,而京郊十三里坡,那里又埋伏了多少人马?是不是就待今日某时郡主一声令下,他们便要举兵入城将我这祸乱朝堂的奸人拿下?”
萧扶光诧愕半瞬,继而冷笑:“既然你都知道,这些时日来又为何要假意深情待我?可见虚与委蛇之人并不止有我一个,你又装什么无辜?!”
“明知是假的,可我还是愿意信你。”檀沐庭低了低头,“我要娶你,你真当我是为了执掌大权?我生在白龙珠城,大魏的朝廷、魏人的生死与我何干?可你说要好好过日子,不再惦记以前的人和事,我竟然信了。我长你几年,听过的谎话不知有多少,可我还是信了——”说到此处,他的另一只手力道更大地攥紧了她的腰,“想当初,我还嘲笑纪伯阳不自量力,结果到头来,我从头到尾都在你的局中?!”
话音将落,他的身体便重重地覆了下来,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稍一用力,俯身便将那两瓣樱唇含入口中,柔软得难以形容,带着点点初雪梅花的清冷馥郁,若再向内探去,便能觅得另一方湿润香甜所在。
檀沐庭混迹官场十余载,拉拢他的讨好他的不在少数,他什么样的女子未见过?可眼前人不一样——她是谁,她是光献郡主,摄政王殿下的掌上明珠,连先帝来了也要让九分的人物。骨中有玉,血里带金,普天之下,仅此一人!
这样的人在你身下,区区卖鱼郎,还有何不满足?
唇畔蓦然传来一阵剧痛,同时亦伴随着温热咸腥的液体流出。
檀沐庭睁开眼,见她双目怒睁,正流着眼泪死死地盯着自己。
可即将到手的猎物岂能让她轻易飞走?试问天底下有几个卖鱼郎能娶得这般美娇娘?便是今日后便死,那也值了!
“阿扶,别这样看我。”他松开了口,舔了舔唇上的血,轻声道,“我已派人带着陛下诏书去十三里坡围剿反贼,华太傅不会来了——你以为如今除了我,你还有谁可以依仗?”
萧扶光吐出一口唾沫,齿间满是鲜血。
“不服输,是吗?”檀沐庭道,“还有谁,我想想,除了内阁不成气候的那几位…难道你在等——司马炼?”
萧扶光心口一颤,可不等她有所反应,檀沐庭却再次笑了起来。
“司马炼并不在京中,或者说,他现在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忽然四下俱静,旋即有嗡鸣声入耳,如针芒刺入脑髓,令她满腔期待再次化作一场空。
檀沐庭又贴了上来,将瘫软的人拥在怀中。
“我不管他们是谁,司马炼还是司马廷玉,宇文渡还是其他什么人,觊觎你的都该死。”他不顾唇上伤口还在流血,忘情地吻着她的面颊,“权势,金银,他们有的我也有,你信我一次,就知道我不比他们差…阿扶,给我吧,我一定待你好…”
裸露在外的肌肤一片冰冷,覆在其上的大手却出奇火热。拇指上那只金色蜃龙正血口怒张,一寸寸划过瓷白皮肤,渐渐放肆地移向前襟,欲往更高山处而行。
萧扶光绷直了身子,双手却被他另一只手紧缚住,压在身下动弹不能。
他一声声“阿扶”地唤着,极尽温柔疼爱之意。她被他压在身下,喘息都困难。
然而事还未成,高山未显,萧扶光忽然听到一声闷响,随即感觉身上一轻。
她抬头一看,见一尊瓷器自檀沐庭头顶滚落而下,“啪”地一声摔了个粉身碎骨。
清清站在一旁,手臂还半举着,浑身都在打颤,倒是不难猜出方才是谁的手笔。
檀沐庭缓缓起身,抬起左手触向耳后,再看时掌间一片鲜血淋漓。
萧扶光伸手拽过黄木榻上铺着的天青绣面披在身上,堪堪遮住肩背,再抬眼看檀沐庭,见他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耳后与脖颈鲜血淋漓,此刻他表情已然扭曲,整个人像是地狱中新死的恶鬼。
清清被他的模样吓了一大跳,哆嗦着向后挪了两步。
檀沐庭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将人掌掴至一边。
“贱人!”他怒骂,“你同那阉宦一样该死!”
萧扶光知道,檀沐庭口中的“阉宦”指的是小冬瓜。小冬瓜当初便是坏了他的好事才被他所杀。
清清捂着红肿的脸惊惧地看向他,然而下一刻却见主人扑到她身前。
“现如今我身边的人都被你拿捏,连我父王藏身之处都知晓,你还想做什么?你想杀光我身边人,好让我一辈子都恨你不成?”萧扶光高声道,“你不是一直想娶我,想要出身不再类你的后嗣?即便我嫁给你,有朝一日有了你子嗣,你猜我想起今日又会如何待他?”
第481章
山不见青(二十一)
檀沐庭听后,扬起的手慢慢放下,面上怒意渐消。
他抬了抬下巴,惯带的笑意中满是嘲弄:“郡主已经欺骗过臣,若非臣及时察觉,恐怕此时已身首异地。臣又怎敢再相信郡主呢?”
“你既知晓我父王在何处,我又如何骗得过你?”她平静地道,“六日之后,成礼当日,你来娶我。”
檀沐庭看她片时,见她面有泪痕,满目万念俱灰。知道她这次约是真正下定了决心,心中快慰。
“郡主若早些像现在这般识趣,臣何须兜这样大圈子,杀这样多的人。”他整理了下衣襟,又看了清清一眼,“这贱婢命大,倒是比那阉宦运气好。”
说罢,他再理了理衣裳,转身出门而去。
檀沐庭一走,惊吓过度的清清抱着萧扶光小臂,在看到她肩背处后被撕裂的衣裳时,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都怪我不好…只恨自己没用,没能杀得了他,竟让郡主受此等奇耻大辱。”清清哀声道,“郡主何必要委身这奸佞?不如让我一死,好让我下去伺候谢妃,来世再做忠仆。”
萧扶光摇头:“檀沐庭心中执念早已成了魔障,就算我身边人都死了个干净,他也不会放过我。”
言未毕,外间便有数个身强力壮的仆妇匆匆而来。为首的二人高大强健,合力搬着一只箱子入内。打开一看,竟是前些日子锁在郡主身上的黄金枷。
“这是大人吩咐的,郡主还是不要为难奴等。”仆妇们说起话来横肉堆起满脸,看着便不好相与。
“我知道了。”萧扶光道,“容我先换身衣服。”
清清泪流满面,伺候着她更衣,最后眼睁睁看着那羞辱人的黄金枷又上了主人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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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定合街时天幕已黯,因宵禁缘故,街道两旁并无行人。鞭炮灰烬混在路边雪堆中,两三处猩红点点。白日应有巨车驶过,两排车轱辘印记尤为醒目,却没有引起檀沐庭的注意。
他并没有急着回家,这一路思虑良多,心说今日之后,郡主恐怕更会记恨他。她恨也好怨也罢,有景王的下落在,倒也不怕她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于是檀沐庭趁天黑又去了兵部一趟,此前派去十三里坡的人已然折返回来,却带来一个并不算好的消息——华品瑜机敏过人,已在他们的人到达之前撤离十三里坡。
檀沐庭眉头微蹙,道:“他们的人不少,且近来风雪连天,华品瑜应当未走远——他是只狡猾的老狐狸,惯会玩弄人心,定是将兵马藏匿起来,好不被我们发现。”
几位郎将听后,当即打算再次出城寻人。
檀沐庭思忖片刻,又唤住了他们:“如若搜不到,便放火烧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