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阁老呗!可惜都死了两年了…”
“什么小阁老,还不是仗着有个好爹好泰山才入的阁?檀大人可不一样,人家可是先帝在位那会儿考进来的翰林,人家实打实的本事…”
“靠爹靠泰山怎么了?会投胎不是本事?!”
“有本事投胎也得有命享福呀…”
说着说着,眼看着又要打起来。恰巧此时户部内一阵铜锣声响,这是尚书开始打算盘了。
众人听不到檀大人打算盘,只等着这阵儿锣声。一阵哄然过后,各自回各自门头放鞭炮,今年算是正式开张了——要不说帝京就是个捡钱的地方,哪怕凌冬之日大雪连天,买卖还是要做。
这一日,萧扶光也开始动作。
她携清清碧圆二人出银象苑,还未走出院门去,仆妇们便堆着笑上前拉她袖子:“这样的天,郡主要去何处?有事叫奴等去办便好。”
不料郡主突然一抬手,将人生生扇得旋了个身儿栽在雪地里。
“真是少见,哪里来的东西,也配问我行程?”萧扶光垂首,“我想要去何处,还需得同你禀报一声?”
仆妇当即变了脸色,先前见郡主闭门不出,还当她是个好说话的主子,没想到这几日檀大人不来,那唯我独尊的脾气又上来了。
几个仆妇悄悄退了,奔走而出告诉侍卫们,要将消息传递给檀大人。
可檀大人在户部,加之路有积雪,好不容易到了安上门大街,却发现被来往之人挤得水泄不通。待见到檀沐庭时,郡主早已经进了宫。
风雪天之下的魏宫,和晴天时是不一样的,它上空那层灰蒙蒙的云雾被铺天盖地的大雪遮掩,下方则是清冷广阔的御道。偶有宫人低着头匆匆路过,一阵寒风卷携着雪花飞来,凛冽寒风刮得所有人都要向后退避——从前只有在先帝和景王来时才能见到这般场景,所谓威风,便是如此。
萧扶光只看了两眼,迎着风雪来的方向朝万清福地而去。
万清福地虽有重兵把守,可谁人不知郡主同檀大人好事将近?前几日二人还一并来过,是以今日萧扶光独身前来,守卫未加思索便放人进入。
萧扶光来势汹汹,见神殿内空无一人。阮偲倒是不在,十有八九是在寝殿同皇帝说话给人添堵去了。
萧扶光再往后殿走,这一路又碰上不少人,也纳罕她为何会今日来此。毕竟往日没有皇帝传召,她素来不喜同万清福地打交道。
待到了后殿,绿珠早已候着了。她穿着一件白披风,萧宗瑞则被系在前胸护得好好的,虎皮帽下露出一双眼,正好奇地看着她们。
萧扶光“嘘”了一声,留了清清在此处,带着绿珠和碧圆又回了神殿。
她开了阴阳阵,同碧圆一起扶着绿珠下去。绿珠人瘦,孩子也小,俩人过密道不是事儿。
“出了密道便是望朱台,白隐秀这些日子被困在宫中,早已打点好掖庭,只管同他一起走便是。”萧扶光交代道,“一定要带宗瑞平安离开。”
“这次您就放心吧。”绿珠猛点头。
萧宗瑞看着眼前黑漆漆的密道,嘴巴一撇,眼泪啪嗒啪嗒地流下来。这孩子同他的父母不一样,是个极聪明的人,在熟人跟前哭只掉眼泪不吭声,这样一来虽说看得人心疼,却也省了不知多少麻烦。
萧扶光探进一只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宗瑞先别哭,姑母同你玩儿呢。先闭上眼睡一觉,从这儿出去,还能看见姑母。”
这么说也不知他听懂没有,萧扶光未再看他,对绿珠道:“事不宜迟,赶紧去吧。若是檀沐庭来了,你们就走不了了。”
绿珠说好,紧了紧胸前绑孩子的束带,朝着密道扎了进去。
这边刚打发走了人,阴阳阵还未合上,便听萧梦生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下大雪,下雪好,好好,团个雪球——我砸死你——”
萧扶光心中一惊,知道是檀沐庭来了。
檀沐庭得了信儿后匆匆自户部赶来,官袍未褪,来到神殿前只见殿门紧闭。正欲闯进去,萧梦生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抱着一团头大的雪球迎面砸了个瓷实。
“干什么呢你?!瞎了眼,没看到这是檀大人?!”阮偲怒骂,“你这是作死呢!”
檀沐庭闭了闭眼,由着阮偲掏出一方帕子来替他揩去面上领口的雪渍。
“这一下雪,皇太侄就跟疯了似的,连雪都吃,大人也不是不知道。”阮偲一边忙活一边说,“初一那会儿祭天地,那么多人看着,他拿起上供的牛头就啃…若不是几位大人拦着,排位都能叫他啃没了。您说他这是什么病?该不会哪天遭了难饿急了眼,这才看见什么都往嘴里塞…”
萧梦生为何如此,没有人比檀沐庭更清楚。
“将他看好了,不该打听的别打听。”檀沐庭丢下这句话后,推门入了神殿。
“哎哎,就这么放过他啦?”阮偲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檀沐庭烦心得很,进了神殿一看,萧扶光正闭着眼跪在阴阳阵上。
他见状后稍稍松了一口气,旋即走到她身后。
“你要来,怎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檀沐庭开口问。
萧扶光睁开眼睛冷笑道:“我出我的门,进我叔父的家,还要同个粗鄙妇人禀报?”
“那些仆妇愚蠢无知,何必为她们气坏了自己。”檀沐庭担心她拿自己软禁他做文章,又岔开了话题,“看过陛下了吗?”
萧扶光说不曾。
“一起吧。”
檀沐庭伸出手,像往常那般来牵她。萧扶光低头看了看,袖子一挥,将他的手打落。
檀沐庭笑了笑,却没说话——倘若没了脾气,她就不是光献了。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寝殿,皇帝昔日风采早已不再,依旧躺在榻上口不能言。秦仙媛下的药太重,檀沐庭欲牵制前朝,只能半死不活地吊着皇帝。
萧扶光跪在榻下,唤了声“陛下”。
皇帝失焦的双目动了动,转过来时看到她身后的檀沐庭,霎时变得血红。
第478章
山不见青(十八)
檀沐庭拢了蔽膝跪地,“陛下。”
皇帝见他二人一道来拜见自己,瞬间怒从心头起,可人还病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手背上的青筋条条暴起昭示着他此刻心境。
萧扶光捱近了,闻到皇帝身畔的异味,顿时皱了皱眉,“下面的人是怎么伺候的?”
皇帝天生神颜,自年轻时起便是个风流王爷,即便困在万清福地之中也自有大把的人伺候,这副身子从未受到过什么亏待,在床榻上拉屎拉尿这件事,绝对是他从前想象不到的。而姜崇道被阮偲赶去刷恭桶,唯一一个算是能尽心尽力侍奉的人也没了,宫人只顾着奉承檀沐庭,压根就不顾皇帝的脸面,侍奉时多有懈怠。
几个宦侍在门口唯唯诺诺不敢进门,檀沐庭只侧首看了他们一眼,几人便连滚带爬地进来请罪。
“陛下是会同天地之人,我从未想过他有一日竟会被宦官轻慢。”萧扶光道,“若是陛下能开口,尔等早该全尸不存。”
宫中从没有惯着人作恶的习惯,也从来不缺犯了事的宫人。若是不见血,人总是学不乖的。
不必萧扶光开口,凡是侍奉过皇帝的,除了阮偲,立时绞死在后庭。皇帝身边的人换了一批,来的都是在掖庭待久了的老宫人,从前被天威震慑过,对病卧在榻的皇帝也是战战兢兢,侍奉起来十分卖力气,进来先给皇帝磕个头道声“万福”,开窗通风,再燃上熏香,拉好罗纱帐,替皇帝翻身清理秽物,“陛下得罪”、“奴等惶恐”声不断,万分谨小慎微。
萧扶光总算满意,这件事就此揭过。
檀沐庭也无视皇帝眼中怒火,在帘后嘘寒问暖,做足了忠臣模样,末了还不忘诛心:“忘记告诉陛下了,臣同郡主好事将近,就在中旬,正月十二。届时臣会差人来向陛下叩首,以谢陛下提拔厚恩。”
皇帝听后怒急攻心,奈何如今他连开口都是问题,自然拿檀沐庭没办法。他隔帘看向萧扶光,想要从她面上找出答案,却不见她有半分被胁迫的神色,瞬间满脑子只剩下四个字——“萧魏亡矣”。
出了寝殿,萧扶光前襟上的斗篷系带有些松散。碧圆上来帮她系紧了,却听檀沐庭问:“怎么我记得,你贴身侍女有两位?叫清清的那位呢?”
碧圆指尖颤了一下。
“今早清清在雪地跌了一跤,扭伤了脚,便不曾跟来。”萧扶光反问,“倒是你,你何时这样关注别人了?”
她一脸不悦,像是凭空吃醋,此时也有几分情人模样来。
“臣哪里敢。”檀沐庭当即不再问了。
为了让萧宗瑞平安离开魏宫,萧扶光今日舍身作陪,一路放缓脚步同檀沐庭周旋。令人惊异的是,檀沐庭已不再是她印象中那名浅薄卑微的少年,如今的他无论经史或政务皆有已见,不似她想象中那般无知。萧扶光惊疑之余也在说服自己,在朝中十几年,跟多少重臣打过交道,他的见识自然不比从前。
有话说时,时间就显得不太够用。这一聊从早到晚,午膳竟是在万清福地用的斋饭。期间萧扶光终于正眼看他一回,若无仇怨在前,檀沐庭该是个得力之臣才是,只可惜…
只可惜时间不能倒流,有些人注定一生都不能和解。
“郡主想要说什么?”檀沐庭朝她慢挥手,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是惦记小公子?这就让人将他抱来。”
萧扶光心神一动——若是让他去请人,岂不发现萧宗瑞已失踪?于是便阻止了他:“近日雪大,等雪停了我再来接宗瑞。”
檀沐庭定定地看着她,忽地笑了。
“我有的是时间,倒也不怕等。”他说,“只希望我一片心不会被辜负。”
他捱了过来,将她的手执起放在前胸。她近来养了甲,约有半寸长,淡淡几抹胭脂色勾得掌下赤金缎都要拉丝。
萧扶光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司马廷玉本就将她视作己妻,二人频频越礼,堂妹平昌公主又是女中色鬼,去德阳殿转一圈她便长了好一番见识。现如今男子一靠近她,她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想要做什么。
男子都在想什么呢?捱得近了,想亲一下,这还不够,想看看姑娘身上有没有脸蛋这样滑嫩。等鸡蛋壳被剥开了,就要吞吃入腹了…总归一句话,三个字——“不要脸”。这是司马廷玉教给她的,那真是个混账无礼的东西,可犯浑归犯浑,她想做什么他都顺着她的意。自同往东昌府那时起她便知道,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论是她心血来潮还是处心积虑,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他都愿意倾力相助——虽说那张嘴的确不会好好说话,可他实实在在向着自己,就冲这一点,比什么都强。
她从来不该是笼中雀。
檀沐庭靠得更近了,疏朗的眸子中倒映出另一个她。同多少次晨起时镜中的她一样,五官端端正正,令人熟悉却又陌生,就像摆在床头的花瓶,日日都看得到,可若要细说它纹理模样,还是说不清。
檀香和丁香气息渐渐近了,实在同司马廷玉不相同…司马廷玉处处与众不同,细雨中汗湿的脊背,幽暗烛火下伏在胸前的漆黑头颅,河畔芦苇丛下刺刺挠挠的大手…试问哪个姑娘喜欢呢?
除了她吧!
萧扶光猛然偏首,只觉檀香气息堪堪擦过耳边,带着暧昧的炽热与潮湿。
她将手向身边一带,养好的甲被缎面上的丝线勾得裂开。
“嘶——”她攥着小指,蹙眉一副心疼状。
“裂甲了?疼不疼?”檀沐庭将丝线扯断,又来挽她的手。
指甲劈了一块,疼倒是不疼,只是丑得厉害,一甲断,要么戴护甲,可惜养的时日短,套上长护甲实在有些奇怪;要么十指修剪得一样短,再重新养,最后才整齐好看。
“不疼。”萧扶光收回了手,整个人挪到窗边,思量着这会儿绿珠差不多带着萧宗瑞已出了宫,没准儿还过了城守那关。清清有人接应,料想回府也不难。
“回去吧。”她说。
来时顺风,走时逆风,天公不作美,雪粒子打在马车顶棚听起来像火烧横木一样滋滋啦啦地响。萧扶光盯着指甲,檀沐庭盯着她,一路默不作声一起回到定合街。
先头阻拦的仆妇早已不在,换上来侍奉的新仆很有眼力见,一口一个“郡主”、“大人”叫得热切,端水倒茶、布菜视膳没得说。
待人都散去,萧扶光低头正盯着指甲出神,眼角余光发现檀沐庭衣摆一动未动。
他并未离开。
正当她心中纳闷时,忽然听到檀沐庭开口——
“阿扶,天色昏晚,我不走了。”
第47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