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三笑睨了他一眼,随后直视前方,道:“我原是檀大人侍妾,大人为掌握郡主起居动向,便命我来府上做婢——自入了银象苑,我便是郡主的人,做什么也自是同他再无干系…”
“你放屁!”小冬瓜怒道,“你说你同他没关系,你自己来干坏事来了?!”
第444章
帝都雪大(四十)
“我们郡主究竟是哪点儿对不住你,你竟存了心思要害人?!”
小冬瓜气愤不已。
萧扶光与他一早通了气,说颜三笑怕不是表面上那样柔弱,料想是什么人安插进来的眼线。他虽说很多时候不靠谱,可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见得最多的人是两面三刀之人,见得最多的事是倾轧和阴私。即便萧扶光不与他说,他也要防。
颜三笑抬眸看向他,又露出平日那副温温柔柔的笑脸来。
“小冬瓜,你不是好奇刚刚外面是什么声音吗?”
“我管那么多作甚。若我光顾着看热闹,岂不是让你这坏女人有机会害了殿下?”小冬瓜恶声恶气道,“你是檀沐庭的人,人证物证俱在,想要谋害殿下的罪名算是坐实了。我马上就上报郡主,让郡主治你主子的罪!”
颜三笑看着自己被江北流扣住的手,无声地笑了。
小冬瓜怒不可遏,“坏女人,都死到临头了你笑什么笑?!”
“若我是你,此时该想着快些逃出府去,而不是留下来同别人浪费口舌。”颜三笑止住笑后才道,“小冬瓜,外面如今是什么局势,你应不知道吧。你确定郡主真的能治檀大人的罪吗?”
小冬瓜听得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北流沉默中将颜三笑绑在床边,嘱咐小冬瓜看好,随后转身便出去了。
回来时他铁青着一张脸,再看颜三笑时眼底满是痛恨。
“郡主如今入了万清福地,怕是出不来了。”颜三笑抬了抬下巴,说,“作为谋逆主犯,陛下怕是已降下旨意要清理定合街。我劝你们,能逃就快些逃出去,不然待会儿都要下大狱。”
小冬瓜瞪大了眼:“谋逆?我们殿下和郡主在朝中说一不二,犯得着谋逆?陛下不是得了急症,话都说不利索,怎会下旨呢…啊!你们这群坏人,趁着我们殿下不好,联起手来构陷我家郡主!”
小冬瓜分析罢,先给自己气了个半死。
颜三笑也不打算同他继续浪费时间了,索性直接问道:“摄政王究竟在何处?”
小冬瓜急得团团转,听她如此问,不忘扭头来啐上她一口。
“都自身难保了还想套我的话?做梦去吧你!”
颜三笑转而看向江北流,见他偏过脸去,并不看自己。
“江大人。”她声音缓和几分,带着初见时令人心动的柔弱,“我虽非为前主人做事,但他的手段,江大人应该略有耳闻。若我无法交代摄政王去向,只怕性命难保——江大人不是一直喜欢我,想要同我在一起么?等此事落定,江大人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小冬瓜听得头皮发麻,忙对江北流道:“老江,这坏女人定然是在撒谎,你可别信她!”
江北流回过头,却不看小冬瓜。
“你说的可是真的?”他认真地问。
颜三笑以为美人计见了效,点头应道:“自然是真的。”
“老江!老江!”小冬瓜气得直拍大腿,“老江,你糊涂啊!”
江北流没理会他,上前看了看颜三笑,扯下一块帷帘,将人又缠了一圈儿。
“这样就行了,一时半会儿逃不了。”江北流收手,转身对小冬瓜道,“我们走吧。”
颜三笑懵在当场。
小冬瓜松了口气,却道:“你走吧,殿下如今安全得很,我要留下来,进宫见郡主。”
江北流看了他一眼,听着院外脚步声渐近,却匆忙杂乱,似是两拨人在打斗。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只瓜,朝他一抱拳,也没给颜三笑一个眼神,转身便离开室内。
小冬瓜坐在颜三笑对面,看着她的脸慢慢变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越是这时候,他却越是平静。
“我干爹曾对我说,他最后的心愿,便是要我认定一个主人,然后做对她忠诚之人。干爹是先帝的奴婢,跟了先帝一辈子,先帝爱重他,让天下人都知道了中贵人韩敏。但凡宦官,没有一个人不想成为韩敏。”他看着颜三笑说,“我也想成为干爹这样的人,哪怕今日之后,郡主永远翻不了天了,我也会成为她身边最忠诚的人。殿下是郡主的父亲,殿下的安危便是我的首要重任,莫说是你颜三笑,哪怕清清、碧圆她们要接近殿下,我也不会同意。三笑,你的脸,应是故意划伤的吧?就为了接近郡主,好让她同情你可怜你?”
颜三笑沉默以对,并没有说话。
“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是三笑,我是宫里来的,你知道吧?”小冬瓜笑了起来,“毁容的宫婢我见过不少,你连指甲都保养得那样好,偏一张脸就是素净的,连药膏都不涂,那会儿我就觉得奇怪——如今真让我猜着了。你说你是檀大人的侍妾,想来也是最得他心的那位吧?他为何舍得派你来呢?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这般关注,他明明有陛下和平昌公主可以依仗,为何非要盯住我们郡主?难道说他——觊觎郡主?”
颜三笑面上笑意渐渐隐去。
“我猜对了吧?我不确定,毕竟我也不是真男人。在我看来,除了小阁老,别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冬瓜想了想,又说,“檀大人在朝中时日不短,如今这样巧的时候却说郡主谋逆,想来应是布好局了?萧梦生也是他逼迫的,对吗?”
颜三笑冷眼望着他,勾了勾唇,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傻的,原来竟也长了脑子。”
小冬瓜也不生气,转身将架子上的瓷器摔了个粉碎,自己捏了片碎瓷握在手中。
“你别激我,我可不是江北流,我们阉人不会怜香惜玉,待会儿我手一滑,你这张小脸可真要花了。”小冬瓜晃了晃手中的碎瓷片,瓮声瓮气地道,“不过,三笑,你真觉得你们檀大人能赢得天下吗?”
事到如今,颜三笑也不装了,直接说:“大人不要这江山朝堂,大人想要的从来只有郡主一个人。”
“巧了,我跟你想得正好相反。”小冬瓜也笑,“檀大人拿不下郡主,因为郡主心里有人;檀大人握不住江山朝堂,因为萧梦生的那支今金爵钗,是假的。”
第445章
帝都雪大(四十一)
颜三笑倏地怔住。
只是,她还未将疑虑问出口,庭院便闯进了人。司马炼带着精兵数十入内,却也知道景王身份尊贵,客客气气地在外拱手高声道:“请殿下随臣移驾万清福地。”
这般恭敬,司马炼做得来,旁人可不一定做得来。跟着进府的多是兵部的人,从前在大将军宇文律手下讨营生的,旧主父子二人皆被郡主发落了去,他们对摄政王父女自是有一万个不满。
“年轻姑娘,尤其是漂亮些的,脸有多重要,不用我多说。能下得去这个手,说来你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现在是一张脸,日后说要你的命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小冬瓜最后道,“三笑,无论做事还是做人,你都太让人失望了。”
说罢,小冬瓜不再看她,理了理衣襟后起身出门。
不大的庭院挤进了上百人,到底是王府亲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硬汉。兵部的人虽有股气在,到底忌惮摄政王余威,不敢贸然上前。只司马炼一个胆大的卸了兵器上前,一抬头见是小冬瓜,随即便命人入内拿人。
府卫退散而去,小冬瓜一人站在庭院正中央。兵部的人搜了一圈儿未见到景王,只看到一个被绑得粽子似的颜三笑,拉着脸走了出来。
“什么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几斤几两,敢来冒犯殿下?!”小冬瓜这才骂道,“打听清楚人不好,这才勇闯定合街。但凡我们殿下睁开一只眼,你们顶头的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司马炼淡淡瞥他一眼,问:“殿下人在何处?”
“不知道。”小冬瓜昂首挺胸,“有本事将我拿进宫,我亲口告诉陛下!”
“陛下岂是你想见便见的,怕是想看郡主吧?”司马炼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点头道,“是个忠奴。”
“过奖了,绿毛龟。”小冬瓜毫不客气地回。
司马炼也忍得,大手一挥,将小冬瓜几个人都捉进了宫。他这一趟无功而返,檀沐庭却未生气。
或者说,檀沐庭本就没有指望他,另派了人手潜伏在城内外,就为了抓住华品瑜和白弄儿。
不过檀沐庭倒也有心,知道萧扶光性情刚烈难驯,索性将她身边人也弄了来,一半是为了照顾她,另一半则有胁迫她的意思。
而高阳王世子今日未等到光献郡主,稍一打听后便得知了今日发生之事,当下便进万清福地求见皇帝。
檀沐庭被这阵子突然冒出的云世子搅得心烦意乱,对郡主有意,便是与他为敌,一个闲王的外姓世子,他还瞧不上。于是没有出面,直接让人知会高阳王将人带回家。高阳王素来软弱,亲自进宫将云重岫带回家中看管。
而另一边,小冬瓜亦被司马炼带进了万清福地,神殿打开后便走了进去。
远看不大真切,近看发现莲花座上坐着一个人,正是他家郡主。小冬瓜见她无恙,欣喜不已,奔过去正要拉着她说话,可她的手沉甸甸的,一抬起时哗啦啦地响。
“郡主,这…”小冬瓜低头一看,见她两个手腕上都被黄金锁困住,方才听到的声音正是锁链声。
小冬瓜登时飙出泪来。
“他们…这是陛下还是檀沐庭干的?!”他的泪止不住地掉,“天杀的坏东西,谁借给他们的狗胆,居然敢这样欺侮郡主!老天爷开开眼,叫他们这些人不得好死!”
“哭什么,我又没事儿。”萧扶光笑了,“外头没人看见我这副模样。”
看见她笑,小冬瓜心里更加难受了。
生在太平盛世帝王家的皇子皇孙,别的没有,骨头比谁都硬。无罪上枷,比杀了她还难受。
小冬瓜这里扯扯那里拽拽,甚至还上了牙口,但这黄金枷用材太实在,他费了好半天劲,锁链还是一如既往地结实。
小冬瓜难受得很,便背过身去抹眼泪。
萧扶光又笑,抬手想拍拍他肩膀,奈何这链子实在太沉,她已琢磨了许久,还是未能打开。
“我没事儿,顶多不动手,就当歇着了。不是有你来伺候我了吗?”萧扶光规劝道,“让你办的事儿办妥了吗?”
小冬瓜这才挪过身子来,擦干了泪后点头:“办妥了,藏锋将殿下藏得严严实实的,绝对没人知道在哪儿。这会子又被高阳王禁足,正好照料殿下。”
萧扶光松了口气,“我原以为,内阁到了我手上,我就能和父王一样。谁知只有自己试了才知道,没有皇储这一层身份,做什么都是进退两难——檀沐庭胆大包天,竟然连我也敢圈禁,可见里里外外都有他的人,这是早安排好了的。”
小冬瓜盘腿坐在地上骂了檀沐庭半晌,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抬头问萧扶光:“郡主,奴听司马炼说,檀沐庭是因一支金爵钗将萧梦生奉为皇太侄的,可有此事?”
“不错。”萧扶光点头,“萧梦生的金爵钗,我见过。陛下今日同我说起,问我那金爵钗为何不是我的——我实在不明白,那支钗我分明未见过,如何能是我的?倒是萧梦生,谁知先帝竟将金爵钗赐给他…我想了许久,越想心里越难受,原来我们这些人竟都是蓝婆母子们的垫脚石么?”
“等、等会儿!”小冬瓜摇着头说,“…不对…这不对。”
“什么不对?”萧扶光不明所以。
“我说萧梦生的那支金爵钗不对。”小冬瓜两手比划了比划,“是不是这么大一个,孔雀头,下面坠着个红托盘一样的东西,里头是一颗老大个儿的南珠?天一暗,还泛着蓝光?”
“那是业火金莲,不是红托盘。”萧扶光纠正道,“的确是雀首金莲,莲花内有一颗南珠。”
小冬瓜突然笑了,捶着地打了个滚儿转着圈儿地笑。
“你笑什么?”萧扶光更纳闷了。
“我…我笑萧梦生…笑檀沐庭…哎哟我都不知道要笑话谁了…”小冬瓜眼泪又迸了出来,这次却不是因为伤心,“那支钗是您快七岁时,先帝预备送您的生辰礼呀!那原就该是您的东西,怎么没到了您的手上,却被传成金爵钗了?”
第446章
帝都雪大(四十二)
“起初,先帝想着您什么都不缺,什么好东西都见过,心里发愁,来问干爹送您什么好。干爹说,郡主这会儿年纪还小,也不知道什么东西精贵,但瞧那模样,长大了定是个爱美的。姑娘家,活到八十都爱俏,于是干爹说,就给郡主打一支钗吧,用最贵的宝石原材让最巧的匠打一支钗,好叫天底下人都知道您是他最宠的人。哪怕他日后不在了,别人看见这支钗,也要尊崇几分。”
小冬瓜这么说着,萧扶光却满眼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