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淬火焚心(二十八)
酉子看了看她,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念及姚玉环同主人羁绊,仍是开口道:“小姐,主人心里不痛快,您就不要再刺激他了。”
姚玉环只稍稍一想,便明白了。
“怎么?难道他不想做这个驸马?”姚玉环笑得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摆布别人的时候,也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日?”
檀沐庭倏然间抬起头,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她,看得姚玉环浑身直发毛。
“你瞪我做什么?”她率先发问。
檀沐庭抬手指了指她,对酉子道:“将小姐送走。”
不等酉子问送去哪儿,他便一头栽倒在床上,双目紧闭,薄唇微张,似是醉眠去了。
酉子唤人来将姚玉环送回去——是送回她住所,并非是送出去。谁叫主人醉得太厉害,竟连个准确意思也未示下。
不过,檀沐庭向来谨慎,极少有大醉的时候。他既然在这个当口说要将人送走,那必然是有了打算。
酉子拿来醒酒汤药,慢慢为他灌了下去。
檀沐庭本性谨慎多疑,难得大醉一场,却也不过一两个时辰而已。两碗汤下去,人渐渐清醒过来。
他坐在榻上,一双猩红的眼睛在夜间亮得厉害。
酉子摸不清他的脾气,上前道:“方才小姐来过,为主人道贺。可主人说,要将小姐送走。”
檀沐庭饮了口香茶,混着舌尖血吞下。
“玉环也该嫁人了。”他慢慢道,“过两日将之瀚请来吧。”
崔之瀚便是檀沐庭精心挑选配予姚玉环的夫婿,虽然家道中落,却是个相当努力上进的青年。他未入鼎甲,却也有几分才气,最重要的是其人轻名利重情义,因此檀沐庭很是看好他。
酉子想问为何要过几日请,然而接下来檀沐庭的吩咐让他明白,主人已经开始着手布局了。
夜中时,一个黢黑的人影在茅厕转了几圈儿,随后推着车来到了南墙后。他仰头看了看老榕树,打算登高折枝。
然而就在他打算攀爬时,一众守卫挑灯而至,厉声喝问:“干什么的?!”
那人影儿像是吓了一跳,慢慢转过身道:“小人是府上倾脚工,午夜来倒粪桶。”
众人听后纷纷后退,捂着鼻子骂晦气。然而即便恶心,却也忍着冲天臭气去检查他的推车。
推车里的东西不作假,实打实的隔日五谷。守卫放下了戒备,捂着鼻子道:“今日起,你每日卯时倾倒,其余时间不要乱走动。否则谁也保不住你!”说罢便要离开。
藏锋原本松了口气,闻言后更觉奇怪,于是上前偷偷问走在最后一名守卫:“请问兄台,可是府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半夜三更正好眠时被叫起来巡视,任谁也有怨气,那守卫捂着鼻子离他远了些,却也乐得同他解释:“咱们大人要做驸马了,可不得全府戒严,等着日后迎娶太女殿下嘛!”
藏锋心底一惊,“驸马?!”
“今日陛下亲口说的,咱们大人还高兴得醉了一场呢。太女从前常在寺中,在京未建府邸,大人刚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下去,阖府上下都要准备起来。”守卫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没准儿日后还能倒上皇太女的夜香呢!”
守卫离开后,藏锋一人风中凌乱——原本萧扶光要他即刻撤离檀府,如此看来依然时机未到。原本做这等脏活无人注意他,如今包括檀沐庭在内的不少人都与他打过照面,贸然离去恐怕会引人注意,最后为郡主带来麻烦。
且被檀沐庭锁在高墙之内的那一人身份实在蹊跷…
藏锋眼神又坚定几分,转身朝推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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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女要尚小檀郎,这一消息不过半日便席卷帝京。
皇帝属意檀沐庭做驸马,其实并无多少人感觉意外。檀侍郎本就是皇帝得力爱臣,又生得玉树临风,自然是驸马的不二人选。
至于司马炼,皇帝怎么可能会选妙通仙媛的前夫做驸马?择此人做婿,这不是糟践皇太女吗?
只是百姓早前便说皇陵有问题,以致于萧氏这一代不论男女,姻缘都出了幺蛾子。而今太女又许给檀沐庭,门当户对先放在一边不说,风水上应渐渐要好起来了。
太女从前跟随皇后在大悲寺,在帝京无公主府,而今身份更为显赫,索性在京选址建府。万清福地都是檀沐庭出资出力,如今自然也少不了他。府邸就建在檀府旁边,原就是前朝高官宅邸,檀沐庭收购后扩建修葺,也不算埋没了皇太女。
当然,作为准驸马,他也出面摆平了因太女决策失误而惹出的难题。
这则消息也很快传到萧扶光耳中。
“我一点都不意外。”她道,“我之前甚至想过,即便宇文渡还在帝京,他还是准驸马,陛下也有可能会换人,毕竟檀沐庭能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恐怕陛下只恨自己未多生几个儿女,这样一来就能笼络四方重臣了。”
白隐秀说是:“婚期在十月金秋,还有五个月不到。郡主不必忧心,这并不是您的错。”
“我何时说是我的错了?这可怨不得我。她是咎由自取,若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大悲寺,万万到不了这一步。”萧扶光斜眼看他,“平昌心浮气躁,她幼时便是如此,摔倒一次便再也不肯爬起来。虽说从前发生过许多事,也并非她的错,可当下我只知道,任何站在我对面的人都不能留。我一时心慈手软,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我父女二人皆任人宰割,不论是我娘还是廷狱,这一堑又一堑,足够我痛悔半生了。”
“檀沐庭倒也认得,为了向上爬什么都不顾。”白隐秀又道,“毕竟平昌公主豢养面首多年,在京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萧扶光笑了下:“有的人醉心名利,其它便看得轻了。这顶帽子司马炼戴得,他檀沐庭凭什么戴不得?在他眼中,只要官帽还在,其它帽子多几顶又有什么要紧的?且自古以来皆是公主为尊,驸马算什么?不过是皇家助力罢了。檀沐庭能有今日,在我们看来他是自找的,可对他而言焉知不是他的福气?”
白隐秀淡笑认同。
第403章
淬火焚心(二十九)
萧冠姿是在午后醒来的。
昨夜缱绻余温尚在,那和尚放肆得很,不仅大言不惭说要带她走,竟还贴面同她亲吻。
她人自昨夜开始好似分成了两个,一个是往昔沉浸肉体之欢后无尽空虚的她,一个是昨夜神佛降世持杵念咒也难以将和尚与之分开来的她。
她将崇殷自金檀罗汉的位置扯落而下,原以为自己才是那误人修行的魔佛,谁料和尚区区一两句话便教她尝到心碎似的感动滋味——
明明和尚才是那个披着袈裟的妖僧。
尊贵如她,竟也开始幻想起未来。
倘若真如和尚所说,她跟他走了,一辆车,一叶舟,不问前路,该是什么样的日子呢?二人同吃同睡,早起听他念经早课,午时吃他做的素斋,夜半如两条光裸的蛇抵死缠绵?
公主忽然觉得,比之当下日日批阅奏疏同时还要提防光献,那种日子简直无拘无束极乐如登西天。
她高声唤锁儿,锁儿应声而至。
“殿下。”锁儿看着她难得明媚的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锁儿,你跟我最久,你说的话,我是信的。”她道,“你觉得和尚如何?可靠吗?”
锁儿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来,却还是仔细地想了一会儿,说:“殿下,崇殷是个体贴的和尚。他虽忤逆了佛祖,但他对殿下好。奴是殿下的人,只要对殿下好,他就是个好人。”
萧冠姿眉眼舒展得更开,艳丽的神色令人有些不敢直视。
“那你将和尚叫过来吧。”
“可是殿下,现在还是白日。”锁儿心想:殿下昨晚折腾了和尚一夜,白天又不让和尚睡觉,和尚容易猝死的。
可是他的殿下好像很高兴,“去吧,将他叫来,我有话要同他说。”
锁儿无奈离去,她一个人端坐在梳妆台前,镜中人容色焕发,细长薄情的眉目间好像也添了几分春情。
她想了想,还是唤宫人进来为她梳妆打扮。
十余位宫婢鱼贯入了寝殿,开始为她梳洗。
公主心中也不能告知于众人的隐秘欢欣,眉梢却一直挂着笑意,看谁也都是和和气气,看谁都觉得面上带着喜气。
妆扮好了后,梳头的小宫婢不慎掉落了香木梳,哐哐几下砸在地上,梳子顷刻间便断了一齿。
小宫婢吓得跪倒在地,连连求饶。
萧冠姿笑了:“今日孤心情不错,就饶你一命。”
小宫婢千恩万谢,担心她会变卦,急急地退下去了。
一旁侍立的宫婢们看在眼中,惊觉殿下好像变了个人,今日的她好像待人格外温和。
早已听闻风声的宫婢笑道:“殿下是因为自己的喜事高兴吗?”
萧冠姿面上还泛着浅浅笑意,听到这话后却有些不解。
“什么喜事?”她问。
宫婢们相互对视后,恭敬地道:“陛下已点了檀侍郎做殿下的驸马,说要十月完婚呢。”
倘若她们再向前一些,再稍稍抬些头,便能看到皇太女的脸色在瞬间改变。
萧冠姿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置于冰窟最底层。
“你们说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头发出,干涩嘶哑又难听。
宫婢尤不觉,欢欢喜喜地将圣意重新重复了一遍。
她听在耳中,想起身,想去万清福地,然而四肢冰凉麻木得厉害,最后只能有气无力地说了声“滚”。
宫人知她喜怒无常,躬身悄悄离开。
偌大的寝殿,又只剩下她一个。
萧冠姿慢慢平静下来,一时间觉得人好似德阳殿,外面锦绣成簇,内里却空空荡荡。
她十分彷徨,看到地上摔坏了齿的木梳,俯身想要去捡,却无意间发现金砖上竟落下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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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儿再快,也要将崇殷涂成个漆金的罗汉才能来。
公主怪,和尚也怪,俩人一夜鬼哭狼嚎似的,此时却一个比一个精神。尤其是和尚,眼睛里还带着红血丝,神情却是抑制不住地兴奋。
他三番五次想要开口,看口型,每次都想喊“公主”。公主吃得睡得比他好,锁儿真不知他一个见不得光的面首究竟为何高兴成这样。
想起万清福地的旨意,锁儿觉得不好——公主好像同和尚在一起时更自在点儿,若真嫁给了檀侍郎,那和尚怎么办?
这是公主与和尚俩人的事,锁儿不愿在此时泼人冷水,毕竟和尚也难有现在这样高兴到失态的时候。
他提醒道:“不要高兴太早,万清福地有些麻烦。”
崇殷没听懂锁儿话语中的深意,如今他满脑皆是昨夜迷情之际公主那声似泣非泣的“嗯”——那是答应他的意思吧?应当是了。
锁儿将崇殷装扮好了,盖了罩子避开人进了寝殿。
只是公主不知去了何处。
“兴许用膳去了,公主起得晚。”锁儿道,“我去找找,你在这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