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冠姿虽然理亏,然而听到这话却依旧红了眼。
“是,儿臣是蠢物。”她跪直了身子高声道,“可惜父皇运道不好,生一双儿女,偏巧个个都是蠢物。”
皇帝听后,拔剑出了神殿,剑尖直指跪着的人。
“陛下!使不得啊!”阮偲扑来抱住他的臂膀,大声呼道,“太女殿下可是您的女儿,您怎能拔剑相对呢?请陛下息怒啊!”
“朕恨不得攮死了这孽障!”皇帝怒道,“你可听到她方才在说什么?一双儿女个个蠢物,她这是在骂朕不成?!”
“阮偲,不要替我求情,让陛下动手便是。”萧冠姿诡异一笑,“反正如今有了妙通仙媛,再造个仙童也不迟。”
皇帝怒不可遏,抬手抽了她一巴掌。
因他力道太大,萧冠姿身形偏瘦又无防备,这一巴掌竟将她扇飞出一丈远。
日前威风凛凛的皇太女,如今就像一只断了翅的鸟儿,落在月台上动弹了一下后便再无声息。
众人皆是一惊,皇帝也愣了一下,似是觉得自己下手真的有些重了。
姜崇道跪爬过去,见萧冠姿一边脸高高肿起,嘴角也渗出了血,人却双眼紧闭。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才敢抬头:“陛下,殿下她昏过去了。”
皇帝紧绷着的脸稍稍放松,他冷冷地丢下一句“别让她死了”,随后又命姜崇道去召檀沐庭与司马炼入宫。
萧冠姿被抬回德阳殿时,锁儿听到动静,让崇殷假扮罗汉像立在寝殿后。
“慢点儿慢点儿,伤着殿下可要拿你们是问!”
阮偲的声音大老远传入耳中,竟是朝着寝殿的方向来了。
锁儿一惊,赶紧扯了块长巾将他蒙了。
这边刚弄好,那边门便被打开了。几个小宦官抬着萧冠姿入了内,七手八脚地将她放在床上,后头跟着几位提着药箱的医丞。
锁儿见主人脸颊颧骨高高肿起,惊问:“这是怎么了?”
阮偲叹气:“能怎么?宫里头还有谁敢这样对殿下的?”
锁儿瞬间明白是皇帝所为,不敢吭声。
医丞上前看过,都说是受了点皮外伤,冷敷两日就消肿,并无大碍,开了两贴药便离开了。
阮偲倒是没急着走,站在原地,道:“陛下心里压抑得很,殿下也是个倔脾气,咱们在身边伺候着的,得摸透他们的性子,顺着他们的意来。今日内阁发生之事你们可听说了?殿下办坏了差事,要亏补二十万两…老天爷,二十万两,哪里是个小数目?殿下这是撞霉运了,这个缺要补,陛下刚召了檀大人和状元郎商议此事呢…我说,外头那些够叫殿下憋屈,你打小就跟着她,不能再给她添堵了,明白吗?”
锁儿一抬头,见阮偲就站在崇殷旁边,顿时吓出了一脖子的汗。
“是…阮公公教训得是。”锁儿小心翼翼地应付着,生怕阮偲发现了崇殷。
没想到阮偲教训起人来上了瘾,竟不打算走了。
“殿下的这脾气也是倔,但凡稍微软乎一点儿,也不至于挨打…你多规劝些吧!”阮偲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一旁遮物的巾子,哟了一声,“绡纱啊?还是重绣?盖东西可惜了的…”
阮偲说着,将纱巾扯了下来,崇殷整个人暴露在他眼中。
锁儿呼吸一窒。
“唉哟!黄金罗汉呐!”阮偲指着崇殷喜道,“这可值钱,怪不得用绡纱遮呢!二十万两这不就来啦?”
锁儿硬着头皮解释:“这是…漆金罗汉像。”
阮偲噢了一声,似是十分可惜:“做得倒是精致,可惜不是纯金,中什么用呢…可别叫别人发现了,陛下不喜宫人拜佛,若是叫他发现,殿下少不了又要挨打!”
锁儿连声道是,上前架着阮偲的胳膊,小心将他请了出去。
待二人声音渐远了,崇殷才敢活动身子。
他走到萧冠姿床边,而她不知何时已睁开了一双眼,那眼中满是怒愤,可脸颊还肿着,倒莫名添了几分可爱可怜。
崇殷听方才阮偲所言,将事情原委串了起来,明白了个大概。
一日十二时辰,三个时辰入眠,九个时辰在看她想她。而今终于有了一丝垂死之人能体会到的无力感——看着心爱之人受苦,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有什么比当下更难过的时候呢?
崇殷上前,将她用力地抱在怀中。
“公主,我们回大悲寺吧?”
第401章
淬火焚心(二十七)
德阳殿内,崇殷拿帕子在凉水中浸了又浸,最后替萧冠姿敷上。
萧冠姿不怎么正眼瞧他,今日却破天荒地盯着他看了半日。
崇殷忙着照料她,并不敢看她的眼睛,然而耳根却红了。
崇殷原是大悲寺的罗汉,练了二十年童子功,风吹雨打也未停过。哪知一朝碰上平昌公主,妖精似的女子,早知她吸人精气厉害,偏偏看到了就挪不动腿。功法破了,心也乱了,还是那个和尚,头上顶着戒疤,身上穿着袈裟,脑子里却尽是这妖精猩红的唇、光裸的腿和水蛇似的腰。
“和尚。”她忽然动了动嘴,“你方才说什么?”
崇殷默了一瞬,低着头道:“没什么。”
“你方才抱着我的时候分明说了!”萧冠姿气极,抬手就要拔出发簪来丢他。
崇殷担心她伤到手指,倾身向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俯身看着她,不过两尺的距离而已,彼此心跳却渐渐加快,乱成一片狂风暴雨。
好生奇怪,明明亲密有无数次,却没有一次像此时这样,光看着对方的眼睛便叫人欲罢不能。
崇殷盯着她的眼睛,慢慢道:“我说,‘我们回大悲寺吧’…”
“倘若公主不喜欢皇后,不想回大悲寺,其它寺庙也可,西有伽蓝寺,北有般若寺,南有宝莲寺,都允女子修行…”
“或者,公主不想修行,那便租一辆车,或一艘小船,随处行走,总不会再有烦心事。”
“只要公主愿意,崇殷会一直陪着公主。”
她没说话,但崇殷看到她眼睛红了。
-
皇太女办砸了事,总要有人善后。
皇帝将檀沐庭与司马炼二人召进万清福地,第一件便是质问司马炼为何未教导好太女。
司马炼倒也硬气,不推卸责任,直接跪地认罪。
并非是他识时务,想要替太女揽下这项罪名——内阁与户部、工部均知晓其中究竟是谁犯了错,即便司马炼肯认,他部也不一定能接受,反而会让人认为太女没有担当。司马炼笃定皇帝不会惩戒他,所以敢大胆认罪。
而檀沐庭就没有这样好受了。
皇帝建万清福地,檀沐庭在其中出钱出力。不仅如此,檀沐庭在皇帝一应诸事上一直倾囊相助。内阁不打算大事化小,工部亏损便要有人来补,皇帝不可能去动国库,私库若有也不至于频频依赖檀沐庭。
于是在象征性斥了司马炼几句之后便将人打发走,只留檀沐庭一人在万清福地。
周围人被遣走,檀沐庭静静地看着皇帝下摆,月白道袍随风微动,他知道皇帝有话要说。
“檀卿。”皇帝开口,“妙通仙媛未进宫时,朕记得檀卿有个女儿,正值妙龄。当时朕有意请她同修,檀卿说她已许了人家。”
檀沐庭脊背一寒,垂首道是:“小女早前辗转流落民间,被臣寻回后恰值春秋闱,所幸在榜上招了婿。小女福薄粗鄙,不堪侍奉陛下万尊之躯。”
皇帝脸色好了些,又道:“可朕有今日,檀卿功劳不可没,这是朕的一块心病。”
檀沐庭再拜:“为陛下效力,臣万死不辞,不敢求赏赐。”
皇帝的手垂在膝头,洁白修长。檀沐庭眼角余光看到他拇指正在轻点膝盖,便知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定十分重要。
果然,皇帝停了小动作,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
“司马炼这小子,太年轻了些,年轻人做事,朕始终不放心。妙通仙媛入宫,朕也不知他如今心中是否对朕心存芥蒂。朕观檀卿年过而立,姿容却胜少年,檀卿又屡立大功,所以朕打算让檀卿做平昌的驸马,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饶是先前在云台殿闻公主说过这话,如今真正听到时,檀沐庭浑身血液也不受控制地涌向头顶。
做牛做马十余载,最后做了驸马,若是普通官员,此刻怕是该烧高香了。
他不愿意。
但他没有选择。
檀沐庭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的额头紧紧地贴着地面。黑色金砖上倒映出他模糊的面容,一如既往地英俊,然而细看整张脸却都在微微抽搐。
“臣,谢主隆恩。”他叩了三个响头,再抬头时已是涕泗横流。
皇帝嫌弃司马炼年轻,可皇帝有没有想过,年纪大的人虽说稳重,却也自带一副伪装面孔?
见檀沐庭如此激动,皇帝终于松了口气——从小了看,檀沐庭能调和户部与内阁矛盾,为萧冠姿解决工部难题;但从远了看,只要赐檀沐庭驸马之位,日后无数个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皇帝眉头舒展,双肩放平——他从一开始便不看好宇文渡,一个胳膊肘向外拐的人,如何靠得住?说忠诚,谁能有檀沐庭来得忠诚?
皇帝走到他面前,俯身双手将他拉了起来。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他用力地握了握檀沐庭肩头,笑着道。
檀沐庭泪水尚未来得及拭去,一脸似笑非哭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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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檀沐庭回到家时大醉酩酊,姚玉环一早得了消息,横在他院门前贺喜。
“哟,驸马爷来了。”姚玉环冷眼看着他道,“你真是好本事好能耐呀,二十万两买了个驸马,这买卖谁不说划算?啧啧,真不愧是生意人中的高高手!”
檀沐庭努力地睁开眼,看到是她,惨淡一笑:“玉环,是你啊…”
姚玉环见刺激他不成,索性搬出了自己娘亲:“你当年是如何羞辱我娘的难道忘了吗?如今你要尚太女,可有人还记得我娘?!”
檀沐庭闻言,双目竟滑下两行泪来。
“是我对不起你娘…”他喃喃道,“若不是因为我,阿绮她不会死…”许是喝多了,他的嗓音有些怪,尤其是在唤人名时。
“住口!”姚玉环上了火,“你不配喊她的名字!”
酉子进来时,便见檀沐庭仰头流泪。
“主人喝醉了,小姐还是离他远些吧。”酉子将怒气冲冲的姚玉环劝了出去。
出了院子,姚玉环还在笑:“他要当驸马了,难道还不高兴?随便换了什么人怕不是要高兴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