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扶光此时万般后悔——若是早知藏锋是云晦珠的兄长,是高阳王之后,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人派去那种危险之地。
第390章
淬火焚心(十六)
云晦珠是个机灵姑娘,她能看得出景王和萧扶光对她哥哥的好来,不然这些年,兄妹俩哪里有再见面的机会?海阔天高,自己再闯一回,兄长有阿扶照应,她放一百个心。只是实在没脸同阿扶当面说,便托付林嘉木转交。
萧扶光想破了脑袋要召回藏锋,前去接应的却未能将人带回。
她焦急问:“人呢?”然而上前几步,又掩着鼻子退了回来。
“藏锋大人说,檀沐庭已经看到过他,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决定过些时日再回,只是…”接应的人道。
“只是什么?”
“只是,他好像发现了檀沐庭的秘密,所以决意再探一二。他还要郡主您千万当心,檀沐庭的胃口怕是比咱们想象中的还要大。”
没有万全的把握,藏锋不会说这种话。
“知道了。”萧扶光又看了那人一眼,“洗洗去吧,一身的味儿。”
不过,令萧扶光焦头烂额的事渐渐多了,不止藏锋这一件。
在萧扶光想破了头要将藏锋召回时,内阁又出现了新奏疏。如她先前所料,户部现任尚书,正二品的大员,约摸又是檀党之人。可惜太子妃的祖父早已离开,不然户部如今由周尚书坐镇,也不至于急着上谏立储。
萧扶光又将奏疏压了下来。
只是内阁公务并不是全经她一人之手处理,有户部的两位起头,奏疏雪花似的满天飞,随手捞来一本,先是问候,再陈两件不大不小的事,最后总要说到国本动摇需安定上。
白隐秀将这样的奏疏捆成一捆,正要带走,却被萧扶光拦下。
“来了这样多,恐怕此时连袁阁老手上都有不少。”她冷嗤道,“既然捂不住,那便放出来好了。我倒要看看,趁着父王不在时他们究竟能跳多欢。”
如她所料,另一边大堂早已吵开了嘴。内阁阁臣十余位,舍人更无定员,能坐上公座的不过三五位,人人手中或多或少总拿着奏疏一本,三十多人正为立储吵得不可开交。
袁阁老正坐在上面,伸着头舌战群儒。
“哪朝哪代无储?太子殁了,也还有平昌公主,陛下是清心寡欲的道君,立储只是早晚的事儿。依着我看,尽早不尽晚!”
白隐秀不疾不徐:“先前郡主入阁,多少朝臣戳郡主的脊梁骨,直嚷着牝鸡司晨,一副天下将要大乱的模样。如今要立储,立的还是公主,就不怕天下大乱了?”
哪知袁阁老早有准备:“哪个说要立公主了?”
“不然呢?”白隐秀嗤道,“袁阁老想立哪个?”
“你这小儿,想栽个罪过到老夫头上?老夫入朝时,你还在掖庭同阉人玩泥巴!”袁阁老冷笑着朝天一拱手,“先帝曾造金爵钗一支,可金爵钗遗失,陛下继位,理应顺位立储才是。”
方圆张忱等人交头接耳:“说来说去,不还是在说平昌公主。”
袁阁老说得冠冕堂皇,赵元直有些听不下去,接话道:“奏疏才上,殿下还未松口,袁阁老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
偌大个内阁,袁阁老只怕两个人,一是景王,二是司马宓。如今司马宓早已回乡,景王又病着,他又是年纪最长的那位,自然有些托大。
“内阁自然要看殿下的意思的,可殿下有些日子不曾移驾内阁,这又如何同他商量呢?”袁阁老挑眉笑道,“赵元直,你是殿下心腹,不如就由你将殿下从定合街请出来,明明白白地降下旨意吧!”
赵元直也犯难,摄政王的病情究竟如何,人是否还在昏睡中也说不准。去打听,光献郡主只说一切都好,半分也不曾透露——八成是人还没好,不然眼看着女儿被逼到这份上,摄政王哪里忍得下去?
内阁多是景王的人,可袁阁老言之实在有理,年纪又长,大家即便有些不满也不敢说得太过分,加上有少数人帮腔,一时间袁阁老竟占了上风。
眼看着内阁印信就要被请出来,立储之事马上就要被上禀到万清福地作批了。
“慢着!”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低吼划破大堂上空,众人回头一看,竟是穿着道袍的太傅华品瑜。
袁阁老沉下了脸,却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堆起笑道:“有阵儿未见着太傅,听说太傅近日来常与陛下论道?不知太傅此时来是有何指教?”
华品瑜的眼睛慢慢扫过他,最后落到他头顶。
“如今诸位也知道,皇室子嗣不盛,闵孝皇太子病逝后陛下膝下便仅有平昌公主这一位。”华品瑜顿了顿,又道,“可景王在内阁多年,从去年开始,殿下便有退居人后之意,而春秋殿试、内阁诸要务皆是光献郡主一力承办。郡主是求稳之人,不说办得多漂亮,却从未出过什么茬子,想必大家也是看在眼中,对吗?”
“对。”
“不错。”
白隐秀与林嘉木同时出声道。
“诸位如此着急,不知急的什么?是想趁着殿下不在欺压郡主,好让公主接手内阁吗?”华品瑜淡淡地扫过他们,继续说,“倘若诸位将奏疏呈向万清福地,殿下知道了又作何想?还是说诸位看不惯殿下已久,借着立储的由头逼殿下交权?”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袁阁老的脸色立即变得十分难看。
“华品瑜,你休得胡言乱语!”袁阁老怒道,“你自入京后便借论道之名频频出入万清福地,出来又进定合街,谁不知道你才是天下第一的墙头草?没准儿你才是巴不得闹出乱子的那一个!”
华品瑜面色阴沉如水,袁阁老却当他被戳中了心事,越发地口无遮拦起来。
“这几十年都不见你变模样,该不是哪里来的老妖怪修成了精,来夺我大魏国运。我看眼下第一等要务并非立储,该是将太傅押去钦天监,由着他们好好瞧瞧,这是个什么精怪…啊!”
袁阁老话音未落,华品瑜便上前抬手一挥。
两颗牙齿和血落,袁阁老也被扇得头晕眼花,捂着半边脸颤声道:“你…你…”
第391章
淬火焚心(十七)
华品瑜又要上前,赵元直和白隐秀赶紧上前将人拉住了,“太傅,太傅,您这又是何必呢!”说罢又看向袁阁老,“这是袁阁老您的不是了,满朝谁人不知太傅最厌人说他老?”
“别以为老夫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将光献挤出去吗?!”华品瑜被人拉住了还在骂,“景王护了你们多少年?没有他你们个个都要给南朝慕容家的那些人垫背擦脚了!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华品瑜脾气本就暴躁,只是从先帝起便位高权重,无人敢当面说他老。而今袁阁老被激怒后口不择言,一下点燃了这颗干草垛,被结结实实打掉两颗牙不说,还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如此一来,两边又骂了起来。个个都是顶尖的文人,像华品瑜这般动手的少,嘴皮子却是一个比一个的利索。
萧扶光听到了动静赶来,在弄清楚前因后果之后,索性坐在公座上听他们骂。
郡主是女子,有女子在,骂人的话也收敛了不少。
骂人不带女,威力便少了一半,说到底还是瞧不起女流。萧扶光深知这个道理,索性命人将自己桌案搬过来,趁他们唇枪舌战时埋头公务。有用得上人的,拉扯一把,叫人将名章盖上戳,再送六部发办——从前总是找不到人,要么休沐,要么出去办事,耽搁了不少时间。今日一来竟事半功倍,不过一个时辰便将积攒下的奏章尽数批完。
只是坐久了,累得腰酸背也痛,手指头也跟着发僵。
正当难受时,两杯茶递到桌边。
萧扶光抬头一看,见林嘉木与司马炼一左一右地站在她案前。
他二人对望一眼,很快便错开。
林嘉木收回目光,对她道:“郡主也该歇息一会儿,再如何也不能累坏了身子。”
萧扶光点了点头,又看向司马炼。
司马炼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又要回自己那通风的小角落——他的位置不显眼,这半天也没人注意到他。只是站起来到人群中,便有些鹤立鸡群的意思。
袁阁老自然也望见了他,正愁自己阵营中人少,高声将他呼喊过来:“你——状元郎,过来!”
司马炼慢慢走过去。
说来也怪,众人拼命暗示自己小阁老已死,可一见着那张脸,愣是从心里犯怯。等司马炼经过,已经开出了一条道来,仿佛他是洪水猛兽,沾一下便要被吞得渣都不剩。
司马炼来到袁阁老身前,袁阁老抬手扶上他肩膀,大声道:“能入鼎甲的,策论文章必是上上品。你来说说,这奏疏究竟该不该上禀万清福地?”
吵嚷声渐渐静了,便是华品瑜也得空喝了杯水。
司马炼拱手道:“某将入内阁,行的是观政之职,不敢妄议此事。”
他这么说,反倒叫人更难受了——顶着小阁老那张脸,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是在嘲讽他们似的。
“无妨,你直说便是。”华品瑜清了清嗓子道,“既是观政,也要有自己的想法,不然观也是白观。”
“那小臣便妄言一番,诸位只当听个乐,不要放在心上就好。”司马炼朝着华品瑜的方向微微倾身,道,“立储是国之大事,闵孝太子薨逝一年有余,立储尽早为妙,不该耽误至此。只是如今皇储难择,难在该不该择女储上——若是陛下膝下再有一子,或宗室子嗣兴盛,择其品行优者倒也不是难事。可几位老王爷膝下人丁亦是不盛,或有能力者却早已出五服之外,这便叫人为难。话说回来,女储人选不过两位,平昌公主及光献郡主二人而已。公主理应为储,然公主骄恣;郡主品性能力上佳,是上上人选,却是摄政王之女,难以越过公主去…”
“你倒是聪明,也知道两头不得罪人。”华品瑜冷哼,“两边都不得罪,等同于两边都得罪。既让你开口说话,最好还是说全了,莫要吞吞吐吐令人作呕。”
“太傅教训得是。”司马炼听后不仅不生气,姿态反倒更加恭敬了,“正如先前袁阁老所言,纠结不定之时,大家莫忘了先帝造有金爵钗。既然拿不定主意,不如看先帝属意哪个,谁有金爵钗,便立谁为储。”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有疑惑更有释然。疑的是金爵钗下落不明,恐怕这是条死路;释然的便是在中间摇摆不定的几个——如此一来又能继续浑水摸鱼,静观两方相争斗了。
华品瑜也没了脾气,先帝造钗他是知道的,只要摄政王一日不醒,眼下局势便一日对萧扶光不利。能拖一拖自然是好的。
萧扶光看着司马炼的侧脸,渐渐笑了:“可先帝还在世曾说,连他都忘记金爵钗遗失在何处了。我与平昌都没有,这如何作解呢?”
司马炼也看过来。
他躬了躬身,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暗影。
“平昌公主乃正统。”
四目相对,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她眼底一片冷意,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好,好一个‘正统’。”袁阁老满脸笑意,“果然是状元郎,说话就是一针见血…哎呀,若要立储,皇帝的子嗣自然是错不了的…”
华品瑜闭了闭眼,手背攥出一道道青筋。
萧扶光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老师莫动气,动气伤身。”
华品瑜将袖子一甩,压低了声音恨铁不成钢地说:“这就是你放他一马的后果——若是当初便将他从秋榜上摘下来,还能有今日之事?!”
“那些人,我都记住了。”萧扶光低低地道,“当我软弱可欺?老师且看吧。”
华品瑜耷拉下去的脸这才好看些,“执政就该有说一不二的气势,你可不要别学先帝,由着这起子人骑到头顶撒泼。”
萧扶光好说歹说,最后才将华品瑜这尊神请走。
她紧随华品瑜其后出了内阁,一路前往清枝胡同去找沈磐。
三月底,就在内阁不得不将立储当做第一要案提出时,御史台连发十二道奏疏,弹劾内阁官员七人,首当其冲的便是袁阁老。除却司马炼之外,当日支持平昌公主为储的竟无一人漏网。
华品瑜听后,大赞萧扶光终于硬气一回。
第392章
淬火焚心(十八)
而萧扶光则下令选调翰林院及六部人手来准备填补内阁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