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多吃了两口,小芙渐渐觉出了不对劲儿——这面的味道有点奇怪,怎么越吃越晕呢?
小芙眼前阵阵发晕,有些喘不上来气儿。
老郑盯着小芙看了两眼,发现她的脸越来越红,雪白的颈子上泛起一层红潮,道了声不好。
老郑急坏了,问她:“你沾不得酒?!”
谁能想到酒肆里卖酒的丫头竟滴酒不沾呢?!
郝赞赶紧将长凳摆一起,让小芙平躺在凳子上,又回头问老郑:“你该不会用的是青檀泉的泉水吧?!”
第4章
隐山之玉(四)
峄城地势偏低,三面环山,城南密林有一处活泉,名唤“青檀泉”。
山中有泉没什么好稀奇,可青檀泉偏偏就很稀奇——两年前,也就是青龙四年的某一天,有个猎户进密林砍柴,行至青檀泉时坐下歇息,顺便装灌了一壶泉水。没想到泉水同平时不一样了——清冽甘美的同时还带着一股美酒的香气!猎户起初以为是壶里装了残酒的缘故,索性趴在青檀泉边直饮,没想到俯身贴近泉水时,那股酒香越发浓烈,入口更是甘甜醉人。
峄城青檀泉出酒,这则消息一夕之间便传遍了整个兰陵郡,一时间不少人慕名而来。离得近的带着嘴、带着瓢,离得远的拉了一车空桶,专门来青檀泉舀酒泉或自饮或拿去贩卖。
兴许是来接酒泉的人太多,过了几日后,青檀泉内的酒味儿便淡了。半个月后的青檀泉连一丝酒香都闻不到了,又同往常无异。
有人说是来的人太多,把泉眼里的酒接干了。
渐渐地人们就忘记了青檀泉出过美酒。
可这件事儿过去了约有一年,去年夏天,青檀泉竟然又出了酒泉。
也是同前年一样,不少人争先恐后地来接泉水,随后不到半月,泉水喝起来又没什么味儿了。
然而这件事却惊动了帝京的贵人们。
据说京里头几位有头有脸的官员听说了,甚至连内阁和景王都知道了这件奇事,隐隐透露出要来青檀泉尝尝酒泉的意思。
当今皇室姓萧,天子是先帝二子,一门修仙不问世事,由其兄长景王摄政。景王与内阁联手,虽说天子还在宫中,可人人都知道如今一手遮天的人是景王。
景王来了峄城同皇帝来能有什么两样?左右都是要跪着迎。
因此峄城长官下了令:若青檀泉再次出酒,一勺都不许接,全部要留给景王和几位大臣。
又因青檀泉连续两年都是在夏季出美酒,所以大家现在并不着急。
老郑不过今早去青檀泉运了两桶水,只闻见了丝酒香味儿,倒也没在意,毕竟青檀泉本就有酒泉之名,多少带点儿味儿也不足为奇。
可小芙就不同了,她是实打实的滴酒不沾,喝上一口都要难受得要死要活。
郝赞又去打了壶新水,一点儿一点儿地给小芙喂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小芙总算没那么难受了。
她慢慢坐起身。
小芙皮肤白,起了红潮很显眼,瞧上去吓人了些,可她知道自己没事儿。
不能喝酒的都知道,这种症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极少数会死人的。
身上各处还痒着,小芙不断地隔着衣服抓挠。
老郑愧疚不已,道:“早知我就不用青檀泉的泉水,用院子里打的井水和面就是了。”
小芙听说过青檀泉的神奇之处,可她不明白,青檀泉的水和井水同在峄城地下,为什么泉水有酒味儿,而井水却没有呢?
问老郑和郝赞,俩人也都不清楚。
“兴许等帝京里头的大人物来了,肯定会弄明白青檀酒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第5章
隐山之玉(五)
峄城隶属兰陵郡,兰陵郡距帝京足有千里。
哪怕哪怕十匹大马日夜兼程而行,帝京里头的贵人们也要两天两夜才能到。
老郑是第一个发现青檀泉再次出酒的,没有隐瞒,直接上报给峄城的长官。峄城县并不算富裕,所以县令早早便准备拿酒泉招待帝京来人,当下便封了青檀泉方圆十里。
县令又派了几个壮丁来老郑的面馆,连他那两缸泉水都没放过。
又过了三日。
小芙早早地起来,拿蓝头巾编了条麻花辫用簪子固定好了,刷了牙后便开始干活——依旧是没洗脸。
她先将空坛子摆在门边,等开了门再搬出去。
哪知酒肆的大门一打开,外头站了个人。
小芙以为是来打酒的,问了声“什么酒?打几两?”,那人却没回答,直接转过身子来看她。
苍白的面容,略有些浮肿的眼泡,一脸纵欲过度的萎靡神状全在他脸上了。
小芙记得他,他是三天前纪老爷纳九房时同七夫人偷情的纪家二公子,纪仲崖。
纪仲崖见了她,上下打量了好几眼,笑了笑说:“这么早啊?”
小芙知道他不是好人,随口数了酒肆几样卖得不错的酒水,又问了一遍:“要打酒吗?”
纪仲崖依然没回答,这回却走进了酒肆窗边的座位上,睁着一双三白眼盯着小芙看。
小芙被他盯得不自在,索性不理他了,一坛一坛地将空酒坛往外搬。
纪仲崖瞧着她年纪不算大,力气却是不小。店里的空酒坛一个也少说有十几斤重,这姑娘居然连续搬了二十坛摆放在门口。
她身上还是那身绀青色的粗布衣裳,连蓝头巾和木簪子都没换,打扮得朴素至极。可纪仲崖的眼睛全落在她挽起的袖口下白皙的小臂上。
他是花丛里的老手,一眼就能看出这丫头的好来。光皮肤细腻白皙这一样,这卖酒的丫头就胜过不知多少女人。
纪仲崖顺着她滴汗的颈子往上看,虽然脸瞧着不大干净,可晨光之下她的耳垂却是透成了粉色。
在峄城这穷乡僻壤,纪仲崖哪里见过她这般姿色?早就在三日之前纪仲崖便忘不了那惊鸿一瞥了。
他咽了咽口水,咳了一声后问:“你是哪里人?”
小芙依旧没理他。
纪仲崖又笑了,掏出块银子放在桌上。
“来半斤酒。”
小芙总算往他这儿瞧了一眼,眼神停在那块银子上,过了片刻后才说:“要什么酒?”
纪仲崖说:“要你们酒肆卖的最好的酒。”
“找不开。”小芙说罢又低头干活去了。
纪仲崖舔了舔嘴角,对她兴趣更大——这样有性格的丫头倒不多见,她越是拒绝他,他就越是对她感兴趣。
纪仲崖索性订了六坛酒,让她明日送到纪府去。
“记着,千万别走前门。”他叮嘱了好几遍。
小芙不懂,问:“为什么不能走前门?还有,今天我就能给你送去。”
“今天啊…今天可不行。”纪仲崖看着她道,“今天家里来贵客。你若是去了前门,他们怕是要将你当做刺客抓起来。到时候就是哥哥我也保不了你。等明日罢,明日你再亲自送来,到时候哥哥少不了你的好处。”
第6章
隐山之玉(六)
纪仲崖前脚刚走,后脚郝赞便来了。
他看着纪仲崖的背影,疑惑地问小芙:“这纨绔怎么来了?”
“纪二公子定下六坛酒,要我明日送去。”小芙道,“不让我去前门,要我从后门进去,偷偷摸摸做贼似的,也不知要避着谁。”
郝赞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可别跟他走得太近。”他说,“纪仲崖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他爹有两个子儿便四处沾花惹草,玩弄过咱们这不知道多少姑娘!他就是瞧你模样好看,若是知道你是外地来的,说不定敢直接使人来将你抢走。小芙,听你赞哥一句劝,就是不嫁给我,也别跟了他…”
小芙白了他一眼:“我谁都不跟。”
郝赞啧啧两声:“哎,跟你开玩笑呢,别生气嘛。”说着又去帮她忙,将剩下几个酒坛子搬到外边去,没一会儿便累得气喘吁吁。
“不过,他说他家来了贵客,要我过两天再去送。”小芙说,“纪家不是峄城首富吗,说是比整个兰陵还要有钱。能让纪家奉为上宾的贵客又是什么来头?”
郝赞吸了口凉气,左右扫视数眼,见街道上都没什么人,这才神秘兮兮地将小芙拉进店里,小声说:“你去过帝京吗?”
小芙摇了摇头:“我哪有那个闲钱。”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郝赞说,“没去过帝京,总得知道当今摄政王是谁吧?”
这种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问题,小芙自然答得出来。
“天底下只有两位王爷,荣王在边,景王在京,摄政的那一位自然是景王。”
郝赞道:“那不就结了。”
小芙一听,本来就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景王要来峄城?!”她惊问,“他来这儿做什么?难不成也是为了尝尝青檀泉?”
“谁知道王爷是怎么想的?我要是知道,早就去做他幕僚了。”郝赞道,“不过,据说他们已经到了,因为有人昨天瞧见骠骑将军带了百十来人,大晚上的护着一辆金玉舆从官道过来——你猜猜,这样大的人物,会在哪儿下榻呢?”
小芙不傻。
“咱们峄城穷得连耗子都流泪,除了纪家,还有哪儿像是个能住人的地方?”她说着说着也明白过来,“噢…所以纪二不让我今日去送酒,是因为纪家要迎景王。而他要我明日走后门,便是不想被正门的侍卫瞧见,担心我会被当做刺客抓起来?”
郝赞道是:“你还蛮机灵的。明儿郡守县令他们肯定要在纪府好好地招待景王和骠骑将军,到时候他们一高兴,指甲缝里漏点儿油水出来,峄城可不就富了嘛!”
小芙吐了吐舌头,不以为然。
转眼来到第二天,小芙惦记着要给纪仲崖送酒,便起了个大早。
还是昨天的那身绀青粗布衣裳,还是那条蓝头巾编成的麻花辫,还是那根木簪子,造型也同昨日一样。
不过今儿小芙难得地洗了把脸,倒也没有下太多功夫,不过是用的淘米水洗了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