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因为只开了一边的门而自己太胖有些挤不进去。
小冬瓜一个用力弹了进来,缓冲了数步才得以停下。自觉有些丢面子,抬头偷偷觑司马炼一眼,却见他仍旧漠然地盯着自己看。
小冬瓜清了清嗓子,半躬着身子道:“在下是这银象苑的管事,公子既是贵客,少不得要下头人好好招待。”说着来到他身后,假装四处查看,“公子今日就好生住下,外头的事用不着您操心——啊,我听说,公子已经娶妻了?公子也见过我们郡主,您瞧她比之郡主如何啊?”
对自家主人,小冬瓜有十成十的把握,天底下无人比得过郡主。不管小阁老是假装还是真忘,他就不信有人能不对郡主动心。
然而司马炼沉默片刻,开口却道:“你是阉人。”
他肯定的语气给小冬瓜气了个半死。
“怎、怎么说话呢?!阉人怎么了?阉人就不是人了?”他气得牙痒痒,“我虽是下面少,可我脑子里不缺什么!这辈子就是给我千刀万剐喽我也不会连郡主也不认得!”说着还犹觉得有怨气,转而走到司马炼跟前直面对方,“您这一走可倒好,我们郡主吃不下睡不好,白日里进山,晚上躺在那张骚狐狸皮子上抹眼泪——多少大臣多少豪门公子把自己捯饬得跟朵花儿似的,就守在郡主必经之路上候着,只差跪着求她能看一眼!她呢?她眼里除了您,谁都装不下。别人都说您死得透透的了,只她一个不信,拼了命地搜山,生怕找不见您!”
不等司马炼有所回应,小冬瓜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
“我知道,您回来后肯定听说殿下逼阁老离开,您心里有气。您当郡主乐意看到?可郡主能做得了主吗?她因为这个俩月都没跟殿下说一句话,爷俩儿闹得碰面连声招呼都不打。”小冬瓜一屁股坐在他座下,抹着眼睛道,“您是明白人,好些事看得比咱们透,有些事不用谁解释,您自己心里头知道利害。郡主是被娇宠惯了,可她待您究竟如何,我不信您瞧不出来。就那宇文小将军,他也不比您差哪儿去,郡主知道当初是他要谋害您,没含糊一点儿,直接给他在吃食里下牵机——”不过他还是隐去了萧扶光最后没舍得毒死宇文渡这段儿,只净挑能说得出口的说。
小冬瓜一番肺腑之言,满以为司马炼定会大为感动,立马就要见郡主,最好还能涕泗横流地说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这才装作不认得人。
可他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动静,抬头一看,司马炼依然是那副冷漠到极致的神色。
“我说过,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他漠然道。
小冬瓜气得眼前发黑——敢情自己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好,一个两个来了也不中用是吧。”小冬瓜从地上坐了起来,拍着屁股道,“好话说三千,就是死不认,我们有什么办法?您愿意自己待就待着吧!”说罢狠白了他一眼,大步离开房内。
其他几人看到他垂头丧气地出来,便知道是碰了壁。
碧圆也要进去,却被小冬瓜拉住了袖子。
“别去了,没用。”小冬瓜说,“能说的都说尽了,他咬死了自己不是小阁老,咱们还能逼他承认不成?”
“那怎么办?”碧圆忧心忡忡道,“还以为人回来了就好了呢,没想到这下更棘手了。”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他的确不是小阁老?”清清突然道,“你们记不记得太子妃逃出宫时吕大宏曾带人来过王府,小阁老不让他们进去,把自己的手给烫了,从此他手背上便有不大不小一块烫疤。可方才我进去时仔细看过,他两只手都好好的,一点疤痕都没有。”
小冬瓜一听,也有些迷惑了。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跟小阁老有许多不同之处。”小冬瓜隔空比划了一下,“小阁老个头高,吃得多,块头大,跟宇文小将军一样虎背蜂腰。可这司马炼看着同小阁老模样像,却比他更瘦些。我虽然胖,但我知道,像他们这种一身腱子肉的人不容易胖,更不容易瘦。”
碧圆一惊:“难不成这世上还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究竟是与不是,他们依然议论不出个结果来。
只是萧扶光快他们一步,已经提笔写好一封信,使人送去河内转交司马宓。
第313章
镜中公子(九)
而远在城北的数人,此夜同样难以入眠。
自打有人将司马炼带走,秦仙媛便打算守到天亮去寻人了。
好不容易捱到了寅时,她听到坊间做生意的小贩已经有了动静,这才出门去隔壁请沈家兄妹拿主意。
秦仙媛不断拍门:“沈姑娘!沈大哥!”
沈家兄妹早已听见了动静,只装作不知。而今秦仙媛将门敲得砰砰响,沈淑宁实在装不下去,便为她开了门。
沈磐在隔壁,一夜只能听得到秦仙媛的哭声骂声。这兄妹俩顶着一对黑眼圈儿开了门,秦仙媛流着泪进了屋。
“昨夜里有人来,将我夫君带走了!”秦仙媛边哭边道,“应是白日里郡主的人,她见阿炼不肯同她走,这才趁夜将人强行带走了!呜呜呜,可恨我二人是平头百姓,哪里敌得过天家淫威?阿炼不知要遭多少罪!”
沈磐神色复杂地看向秦仙媛——司马炼与小阁老究竟有何干系,如今的他也很难说。除却相貌之外,感觉二人分明就是两个人。可话说回来,既然长相相似,又同姓司马,即便不是一个人,也多少沾点儿关系的。
沈淑宁道:“因为司马公子同小阁老实在是像,郡主这才将人带走询问。你放心,郡主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怎么不会?!她都来抢人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秦仙媛高高地吊起了嗓子,“我们是平民,所以活该任她搓圆捏扁?她死了夫君,就要来抢我的不成?!”
“慎言!”沈磐深深蹙眉,“小阁老死得蹊跷,尸身模糊难以辨认,不光是郡主,我也觉得他不一定就是真死了。”他复而紧盯着秦仙媛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司马炼当真是你夫婿?你们成亲这两年来一直在一起,从来不曾分开过?”
秦仙媛豁地一下站起身,肯定地道:“那是自然!我们是夫妻,不在一起又能去哪儿?!”她说罢便向外走。
“你要去哪儿?”沈淑宁问。
秦仙媛回头瞪了沈磐一眼,“去哪儿,自然是去要人!沈大哥帮着郡主说话,我也不指望你们了!”
她没耽搁,回家拿了东西之后便一路直奔定合街而去。
一大清早,门房打着哈欠起来上值,走到门口,见府卫提枪向外走。跟着推门一看,一个姑娘跪在王府前的空地上哭哭啼啼地磕头,嘴里还喊着“求郡主放还我夫君罢”。
这可了不得,仆从们当即兵分两路,一路去银象苑报信,一路去禀了景王。
萧扶光得知后,连面都没出,直接便有府卫将人清出了定合街。
景王正同华品瑜用膳,听闻此事后却未表态。
华品瑜倒是十分感兴趣。
“有人长得同司马小儿一样?有点儿意思。”华品瑜未用完膳便要起身,“老臣吃饱了。”
景王有些不悦:“年轻人的事,太傅硬凑什么热闹?”
华品瑜答:“上一次凑年轻人的热闹,还是殿下像郡主这般大的时候。想当年您…”
“快走吧。”景王打断了他,挥手驱赶。
华品瑜道:“殿下不去,是想让老臣做这个恶人吗?赶走司马宓,如今您不好再插手了吧?”
“你的话太多了。”景王真的不高兴了。
华品瑜没了趣,悻悻地离开。
他拐进银象苑,见萧扶光正在庭院中坐着发呆。他走过去将红封递给她:“愁眉苦脸,谁欠你银子了?”
萧扶光见是他来,笑着说:“老师,廷玉回来了。”说罢往东一指,又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神情,“就在里面,可他说不认得我了。老师会些道法医术,看能不能将他治好吧!”
华品瑜微讶,又见小冬瓜几个在远处朝他挤眉弄眼,当下就明白她是钻牛角尖了。
“好,为师去看看他。”他说罢,抬脚进了楼里。
司马炼约摸也是一夜未眠,眼底青黑,防备地看向来人。
“请放我出去。”
华品瑜端详他一会儿,又来拉他的手腕子。
司马炼刚要拒绝,华品瑜却已捏住他虎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指骨碾碎。他倒也识相,自知无法挣扎,索性由着来人号脉。
华品瑜顺顺利利给他来了一套望闻问切,最后却道:“想走不难,只是你可得想好,功名不易考,有时服个软比死读书强许多。”
司马炼垂了垂眼皮:“我已有夫人了。”
华品瑜眯着眼问:“不能休了吗?”
司马炼抬起眼看他,坚定地摇头:“休不得。”
华品瑜收回了手,起身慢慢向外走。
“你倒是没什么病,病的另有其人。”
华品瑜丢下这句话后,转身走出房门。
他来到萧扶光身旁坐下,老神在在地道:“放着郡主都不要,他就是有病!小狐狸,你这就派几个人将他夫人拿住,捉来他跟前一刀割喉。只要他夫人一死,他的心就死了,此事便能了了,你想他是谁他便是谁。”
太傅揣掇了她父女多少年,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萧扶光虽已习惯,可依然惊了一瞬。
“这,不大好吧?”她小心翼翼道,“那叫秦仙媛的女子我也见过,我不信廷玉真的会娶她。”
“怎么,你还真琢磨着杀了她?”华品瑜斜眼睨她,“我已替里面那位把过脉,他好得很,不像是受过创的模样,你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你想他是司马小儿也不是不可以,你是光献,只要你想,谁都可以是司马廷玉。”
萧扶光蓦然起身。
“不是谁都能是他!世上只能有一个廷玉!”
华品瑜平和地望着她,道:“那就将他放走吧,他夫人还在街上跪着呢。”
萧扶光负手,神情纠结地来回踱步。
然而此时绿珠却手捧着一封信,满脸喜色地来到萧扶光跟前。
“郡主,还记得那位能替小公子治脸的姑娘吗?”她道,“那姑娘来了,正在外头候着呢!”
萧扶光正愁不知道如何对待司马炼,听绿珠这样一说,决定此事往后稍稍,先解决了萧宗瑞大事再说。
“快请她进来!”她催促道。
绿珠亲自出去接人,萧扶光心里终于也踏实了一些。
然而她刚一坐下来,却道:“不对。”
华品瑜看她拧紧了眉头,出声问:“怎?发生何事了?”
萧扶光看向他,喃喃问:“绿珠从未对她说起我是光献郡主,她如何能找到定合街来?”
话音刚落,绿珠便带着人进了银象苑。
而绿珠身后来人,正是秦仙媛。
第314章
镜中公子(十)
在看到秦仙媛的那一刻,萧扶光便知自己是被她摆了一道了。
在沈淑宁的打探中,秦仙媛无父无母,从小被一个走街窜巷的铃医养大…哪里是什么铃医,分明是桃山老人。秦仙媛应打听到了天仪山庄是她的地方,只留着后手,就是为了防她。
绿珠在此前并未见过秦仙媛,她同乳娘和小婢一直在内院,鲜少出来过,自然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一心盼着小公子这次终于有得治。
“秦姑娘先前来过信,说要开春才能来,没想到到得这样快。”绿珠转头又对萧扶光说,“郡主,这下小公子日后就能与常人一样了。”
绿珠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可是萧扶光却是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秦仙媛上前一步,也不看她们,端端正正地跪到萧扶光跟前,按着参拜的礼节磕了三个响头。因为磕得实在,皮肉砸在地砖上撞得咚咚响。
萧扶光听到这动静,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她知道,眼前人不是来治病的,怕是来兴师问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