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磐头回与女子共乘一骑,此女又是光献郡主,自然十分紧张。
他手中握紧缰绳,虚环郡主在怀中,自己的身子僵硬得像石头。他拼命告诉自己要稳住,万万不可摔坏了这尊神。
可沈磐越求稳,萧扶光心里便越是着急,不断地催他再快一点儿,生怕好不容易发现的踪迹又会消失。
一阵紧赶慢赶后终于到了沈家,沈磐下马后伸手去扶,她却一跃而下,紧接着猛敲隔壁大门。
门内有人出声问:“你是何人?”
沈磐见萧扶光动作忽地停了下来。
门内人再问:“何人来此?”
沈磐见她又开始拍门。
“开门。”密集拍门声中她终于开口,声音中似有一丝哽咽。
陈旧的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萧扶光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一直以来无法妥协的思念与愧疚齐齐涌上心头眼角两处。
顾不得有其他人在,她就像只冲破了蛛网的蝴蝶,一下便扎进眼前人怀中。
她的手臂像两条会收紧的绳索,将他困得死死的。
“廷玉…”她泪如雨下,“我好想你…”
第309章
镜中公子(五)
“你走前说让我等你,我一直等到九月底,都未等到你。大人说你常在城外狩猎,兴许是玩得不知时日,便出城去寻你。可我知道你不是,你是替我去办大事,可我却又不能告诉大人,便只得将他劝回,由我自己带人去找。我的人从广莫门开始向北,一直到那日暴雨后在伏龙岭发现…”说到此处,萧扶光已是泣不成声。
这样久以来,她也不止一次流过泪,可泪也不能流得畅快。为什么?因为站在高处,你一哭,下头便要下雨,所以得时时忍着。
忍了这样久,如今见着人没事,泪水却像泄了洪似的止不住了。
“廷玉,这几个月你都去哪儿了呢?”她仰起头来,泪眼模糊地道,“既然回来,为何不来找我?”
因泪流得太急,她一时间未能看清楚他的表情。
没有听到回应,她的一只手还抓着他,另一手则抬起袖子去擦眼睛。
忽然间,她却被大力推开了。
“…廷玉?”萧扶光被推了个趔趄,面上泪痕未干,直愣愣地看着他。
眼前人明明就是司马廷玉无疑,可以往他回望她时是热切而骄傲的,而今眼底只剩下一片冷漠疏离。
“姑娘,您瞧着像是体面人家的小姐。”他拂了拂袖子,道,“请您自重。”
萧扶光几乎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方才说什么?要她自重?
“廷玉,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她再次上前,伸手就要去拉他。
他猛然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打得她手臂火辣辣地疼。
萧扶光哪里会觉得疼呢?她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你在怨我是不是?怨我找你不尽心,还是怨我父王将大人赶走?”她一点点地去扯他的袖子,“你先听我解释,若听完了还生我的气,就骂我两句。你嘴巴那样毒,可我这次能受着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还嘴,行不行?”
沈磐在一旁看她哭得梨花带雨,还小心翼翼地去牵那人的手。他今遭算是开了眼,亲眼见着一向盛气凌人的光献郡主也有如此柔弱面貌,可见女子有千面说得一点都不假。
然而有人依然不吃这套。
司马炼再退两步,清俊的脸上带着怒意。
“姑娘认错了人,还要在下说几次呢?”他攥着袖咬牙道,“在下从前便心系帝京风土人情,没想到初入城中便频频被错认成他人。在下是读书人,来京是为了考取功名,并非是要替代什么人。你们一次两次认错,频频纠缠于在下,已是为在下添了不少麻烦。在下不想再见到你们,还请二位速速离开吧!”
说罢旋身走进门内,就要关上院门。
两扇门之间忽然出现一只手,腕上还挂着金镶翡翠镯子,五指涂着血蔻丹。
这一招司马炼已在沈磐那里见识过,于是毫不客气地直接关门。
显然他低估了眼前人的毅力,两扇门阖上时忽然感觉一钝。
“郡主!”沈磐迅速上前,将门再次推开。
可惜已经晚了,光献郡主一只好手被夹出两道血痕,血珠顺着伤口正慢慢向外渗。
沈磐托起她的手,心说这下麻烦大了,于是道:“您需要找大夫看伤。”
哪知她充耳未闻不说,好像不知道疼似的看着门中人,再次开口:“廷玉,你可以生我的气,可你怎能装作不认识我呢?”
沈磐看向司马炼,见他也懵住,显然是未料碰上了个不要命的狠茬。
萧扶光用好端端的那只手推开门,将要触到他时,却听见他背后有人娇声唤——
“夫君,是谁敲门?”
萧扶光又是一怔。
司马炼微微侧身,秦仙媛便从他身后闪了出来。
她笑着环住他一臂,看向萧扶光与沈磐二人,眼中满是惊讶:“沈大哥?咦?沈姑娘没来吗?这位是——”
沈磐下意识地看向萧扶光,却第一次见到人眼底之光在一刹间破碎。
“她便是光献郡主。”他对司马炼二人道,“司马兄与小阁老面容实在相似,是我们认错了人。”说着小心地搀住萧扶光,想将她带离此处。
“呀,居然是郡主娘娘!”秦仙媛惊呼,拽着一动不动的司马炼俯身跪了下去。
只是秦仙媛再抬头时注意到她伤到的手,哭丧着脸问:“郡主在我家伤了手?我们不会被抓起来吧?”说着将身子往司马炼背后挪了挪,“夫君,这可如何是好?”
司马炼尚存些理智,他仰起头来说:“是小人伤了郡主,与内子无关,郡主惩戒小人便是。”
沈磐见他二人伏地叩首,再看萧扶光,见她的眼睛已是彻底黯了下去。
冬日阳光算不得暴烈,可萧扶光却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烈日下灼烧,连太阳穴都突突地胀痛。
她开口道:“你成亲了。”
并非询问,仅仅是陈述,说出口时却觉得喉头干涩无比。
秦仙媛的身子不断瑟瑟发抖,司马炼答:“小人与内子成亲已有两年。”
他神情茫然而无畏,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秦仙媛圈在身后,却用防备的眼神对上她。
萧扶光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
“对不住。我方才以为遇见了故人,所以有些失态。”她垂首道,“不过小伤而已,你们不必害怕。”说罢唤了声沈磐。
沈磐看了司马炼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带着她去了自己家中。
沈淑宁见萧扶光左手鲜血淋漓一片,吓了一大跳,当即便出门去请大夫。
而自从萧扶光来了沈家,坐下后便时不时用另一只好手揉揉眼睛,或是捏捏眉心,却不再开口了。
面上敷的粉哭了一通之后已花了个七七八八,脂粉下的脸是少女的光滑清透。只是一双眼睛哭过揉过,此时红得厉害。
沈磐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请罪。
“臣最初也以为他是小阁老,因为实在太过相像,这才未查清楚便带郡主前来。”他艰难地开口,“害郡主受伤,臣难辞其咎。”
萧扶光回首,眼睛鼻子红彤彤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他为何会自称‘司马炼’?你查过他底细没有?他究竟是谁?”
第310章
镜中公子(六)
“臣昨日第一眼看到他,想的便是在伏龙岭被发现的小阁老尸身面容模糊,恐怕其中有蹊跷。”沈磐分析道,“可臣也试探过,还让淑宁去结交秦仙媛用以打探他们夫妻虚实,结果依然如方才所见,种种迹象皆表明他并非小阁老,或许仅仅是容貌相似而已。”
沈磐同萧扶光说话间,沈淑宁拖着大夫进了门。
大夫将她伤口处理好,嘱咐她先冷敷,待两日之后再热敷,以期消肿后可化瘀。
此时的萧扶光哪里顾得上自己那只手?只顾着听沈磐说司马炼了。
大夫离开后,由沈淑宁照料萧扶光,听他们一直说起隔壁的司马炼,她倒也能插得进嘴。
“据秦仙媛所说,司马炼同她的确是两年前成的亲。”沈淑宁道,“不过司马氏是大族,而秦仙媛父母双亡,一个孤女罢了,司马炼待她极好,曾为了她同家人闹得很难堪。”
萧扶光想起秦仙媛抱起司马炼手臂时的熟练模样,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心头肉中那般难受。
她问:“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不是廷玉,可秦仙媛又是何人?”
沈淑宁答:“她是沧州人,自幼丧了双亲,被师父养大。她的师父像是个什么走街串巷的铃医,不过后来不知怎么的,她师父也不见了,偶然间遇到司马炼,二人方结为夫妇。”
萧扶光听后,心中也有了数。
她同沈磐兄妹道了谢,临走前却又说:“即便查无疏漏,但我却不信这世间真有如此巧合。我宁愿信他是忘记从前过往,或是有苦衷,但帝京绝对不可能凭空多出一个司马炼。”
她留下这句话后便起身。
沈磐惦记她手上有伤,想要送她回定合街。然而出门后便见郡主已经自行上了马,单手缠住了缰绳。
她朝隔壁院落深深看了一眼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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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仙媛正坐在桌边,单手撑腮看着司马炼。
“阿炼。”她眨了眨眼睛道,“你觉得我好不好看?”
司马炼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秦仙媛换了只手,继续盯着他看,“那阿炼觉得光献郡主好不好看?”
烛火映在司马炼绝伦面庞之上,他又嗯了一声,依然未抬头。
不等他说话,秦仙媛便唉声叹气起来,眼睛却滴溜溜地来回转,只为瞧他。
“我还以为郡主都是戏台上那种油粉糊得模样都看不清楚的白面女,谁想她竟是个大美人呢。年纪这样轻,就什么都有了,日后这帝京指不定也会是她的呢。”她酸溜溜地道,“他们都说你长得像小阁老,看郡主白日里抓住你不放手的模样,哭得人揪心。阿炼,你心疼她吗?”
司马炼没吭声,起身朝卧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