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冬瓜几个见郡主一动不动,以为她是吓懵了,正要上前查看,却见她忽然眨了眨眼,上前一步掐住老郑双肩。
“你在何处见到他的?你是如何见到他的?!”
老郑眼瞧着自己一把老骨头快要被摇散了架,赶紧道:“今早,就在今早,我的面馆里,他是今年打头一位客人。他还跟从前一样,一次要吃三大碗…”
不等他说完,便觉得肩头一松,再看郡主,只剩了一抹飘扬裙裾,人已经飞奔出去了。
沈磐第一个反应过来,跟着追了出去。
剩下人愣愣的,小冬瓜率先回过神,起身推贺麟宜宙:“你俩快追啊,赶紧的吧!小阁老死得惨,可郡主不能真被他吸了精气。你俩杀气重,过去吓吓他。”
贺麟和宜宙硬着头皮向外走——他俩杀气加起来还不如小阁老一个重,小阁老这会儿约摸是真成阎王爷,心里还惦记着人间俗事想回来走一走瞧一瞧。只是老郑的手艺应比郡主更能吸引他一些,是以先下馆子了。
萧扶光来了长安街老郑开的面馆,一进门便见床边座位下一片狼藉,显然老郑是真的被吓得不轻,也没来得及收拾便去了定合街报信。
萧扶光先是找了个位置等。
等了一会儿又觉得躁,开始坐立不安。
门口闪过一个人影儿,她当是司马廷玉,兴冲冲地站起身去迎。
可见着来人的模样,又失望地坐了回去。
沈磐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不免有些尴尬。但他并没有离开,而是找了个离她不远的座位坐下。
在此前,沈磐打定主意要留在帝京时便开始关注这位天骄郡主,只是光献郡主不是想攀附便能攀附的,她身边不缺跪拜之人,想要跟随她,便只能破釜沉舟,所以才有了后来允许妹妹同林家几位姑娘结交以吸引蒙焕秋精力来对付他兄妹的一段来。在沈磐眼中,光献郡主有小德,是依附景王羽翼下的最佳人选。但他真正同她交流的时候并不算多。
沈磐见她时而站时而坐,不断扫视门外,联想在银象苑时小冬瓜等人所说,便明白她是在等所谓小阁老的魂魄。沈磐并不信鬼神,只觉得有些蹊跷。
他想要将今日在千秋门所见告知萧扶光时,却见她忽然站了起来,转身去门后摸出一块围裙系在身上,又拿了笤帚来,竟开始清理起地面上打碎的面碗来。
沈磐上前要帮她忙,却被她制止了。
“你往后点儿,不要耽误我做事。”她头也没抬地道。
沈磐不敢拦她,只得往后站了站。
毕竟是在酒肆做过仨月伙计的人,打扫起来很是利索,不一会儿便将地面清理了个干净。
老郑也回了店铺,见她手里拿着笤帚,喊了声“夭寿”,从她手中抢了来,不敢叫她再干活。
萧扶光等了这许久都未见人,忍不住问:“老郑,廷玉真的来过吗?”
老郑早已说得口干舌燥,不得已又解释了一遍,最后还拍着胸脯证明自己没看错,就是小阁老回魂了。
“你们都说这世上有鬼魂,我却是不信的。否则我怎未见我娘和先帝呢?”萧扶光越想越不对,又问,“那你看到廷玉的时候,他有影子吗?”
这下可把老郑问住了。
“影子…”老郑挠了挠头,拼命地回忆,“好像还真有!”
有影子,那十有八九是人不是鬼了!
老郑却更加纳闷了:“既然不是鬼,那他跑什么?又为何不去寻你呢?”
萧扶光却顾不得这些,她现在只想见到司马廷玉。
“他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他!”她说着便向外走,见贺麟与宜宙也跟了来,当即便命他们带上人手去搜。
“城内一间房都不许漏,东南西北四面十七座城门也要查,他不可能用别的身份进城。”
贺麟领命后便离开。
萧扶光则留在老郑面馆继续等。
她从午后一直等到日落,却一直未能等到想见之人。
眼看着戌时将至,老郑这才斗胆催道:“时辰太晚了,等宵禁的鼓一敲,郡主就不好走了。若我再见着小阁老,一定看紧了他不让他走,再让人给你报信儿,你看行不行?”
萧扶光“嗯”了一声,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她步行在前,沈磐牵马在后。
此时是个说话的机会,沈磐快步走到她身侧,低声道:“今日臣隔壁新搬来一对夫妻,那女子名唤‘秦仙媛’,却向臣与臣妹问起天仪山庄。臣记得天仪山庄是郡主在城外的修养之所,便去城门处查验此女子来路。”
萧扶光满脑子尽是小阁老,听沈磐说起这个陌生名字时有些心不在焉。
“哦?她有什么来路啊?”她问。
沈磐道:“秦仙媛乃沧州人士,今日初次进城,身份倒是无可挑剔。只是她夫婿有些来头,竟是河内司马氏之后。”
萧扶光脚下一顿,“河内司马氏?”
河内司马氏是阁老司马宓的家乡,亦是司马廷玉出生之地。
“你说,这位叫秦仙媛夫人曾打探过我的山庄?”萧扶光不禁疑惑,“可外间人少有知晓天仪山庄是我的,她一个沧州嫁到河内的妇人如何得知?”
沈磐道:“这也是臣疑惑之处。不过秦仙媛也说,她夫婿今年在京秋闱,所以她夫妻才前来帝京。”
河内司马氏是当世大族,司马宓父子从内阁退出后,定有新人前来,萧扶光并不意外。
“不用理会,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吧。”她说罢,接过缰绳后翻身上马,“若有什么动静再告诉我也不迟。”
沈磐稍稍低头,便见萧扶光驾马而去。
天色已晚,他没有停留,迅速赶回家中。
沈淑宁已经热好了菜,见他回来后笑着道:“哥哥,替我端两盘菜送给隔壁秦姑娘和她夫君吧。”
妹妹向来热心,沈磐也没有拒绝,端着菜便敲开了隔壁大门。
院门从里面被打开,一抹浓重的玄青色映入眼帘。
沈磐一双瞳仁在夜色下慢慢缩成一个点。
秦仙媛口中夫婿,千秋门城吏簿录中所记之人“司马炼”,肤若白玉,眉目如峰,长身似松,相貌竟同昔日小阁老司马廷玉无二。
第308章
镜中公子(四)
想起白日里发生之事,相较于老郑,沈磐显然要镇定得多。
“敢问阁下名讳?”沈磐盯着他的眼睛问。
对方笑意深深,眼神澄澈,无惧他审视的目光。
他朝沈磐拱手,动作间是与昔日小阁老孤傲截然不同的浓厚书生气。
“司马炼。”他说罢侧了侧身,意请沈磐进屋。
沈磐深吸一口气,正欲再问,秦仙媛却由内而出。
“多谢沈大哥。”秦仙媛笑着接过他手上碗盘,转头道,“沈姑娘做菜好香啊!阿炼,今晚我们有口福了!”说着转身便向内走。
沈磐笑了笑,又仔细看了看司马炼两眼,道:“兄台长得很像一个人。”
司马炼看着秦仙媛进了屋,侧首对沈磐说:“说来也巧,今晨在下遇到一人,他也将我错认成了别人。可帝京百万众,相似的恐怕不是没有。想来我与你所说那位有缘,这才让你们都辨错了人。”
他说罢,又对沈磐道谢,随后抬手就要关门。
“一个认错,两个认错,果真是我们认错了人么?”沈磐伸出手掌来挡,“若您有难言之隐,不妨明说,天底下难道还有小阁老解决不了的难题么?”
司马炼面上尽是诧异:“我有何难言之隐?我说过,沈兄认错了人。”
他说话时云淡风轻,却显然已经不耐烦了,说罢便大力带上了门。幸而沈磐及时将手抽了出来,否则定要被门缝挤伤。
沈磐深吸一口气,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院内有说话声音传来,男子音色低沉温润,女子娇俏笑骂不断。他不好继续听下去,只得回了隔壁家中。
沈淑宁将新买的棉靴放在床头,比划着鞋底做了一双鞋垫,见沈磐回来,高高兴兴地拿给他:“哥哥,送你的。”
沈磐向妹妹道了谢,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他终究是忍不住了,抱靴问她:“你听秦仙媛提起过她那夫君吗?”
“知道,同她出一趟门,夫君长夫君短的,整个人的心全在她夫君那儿了。”沈淑宁道,“秦仙媛说,她夫君叫司马炼,是河内人,跟辞官的阁老是一族的。只是这位司马公子是庶支庶子,连祭祖都排不上号,在家中过得并不好。不过秦仙媛说她夫君很争气,文章做得很不错,课业在府学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只是家中倾尽全力扶持几位嫡子,他成亲后便分了家,同秦仙媛一起来京,打算在京参加今年秋闱呢。”
沈磐听后皱眉:“以秦仙媛所说,若是司马炼留在河内,同阁老说上两句话攀个亲,秋闱不成问题才是。他又何必舍近求远?天子脚下人才济济,并不缺一个司马炼。”
“这我就不知道了。”沈淑宁摇头,“不过秦仙媛说他们有法子,还说如今住在此处也是不得已,不久之后便能住进大宅子了呢。”
沈磐并未将此话放在心上,他只当是女子虚荣心作祟而已。
次日一早,沈磐又策马来到定合街。
小冬瓜吃了亏,再背着人说话时总会提前望风。见沈磐来了,收起满腔话匣子,拱手说着拜年的吉祥话。
沈磐不吃他这套,直接道:“我有话要同郡主说。”
小冬瓜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带着他来了郡主居所。
今日的郡主不同于昨日,亦不同于往日。自司马廷玉出事之后,她整日着黑着白,还时常披头散发,一派素面朝天的模样。用小冬瓜私下里的话说,比皇帝还像真仙。
而她今日却是精神头十足,从头到脚收拾得妥妥帖帖,举手投足间皆是金玉琳琅声,顾盼回首华光尽显,浓丽到逼得人呼吸都险些乱了。
沈磐看着她走到眼前,只看得到绯唇开阖,只闻得到惊煞人香。
待她走远了,小冬瓜才晃晃悠悠地蹭过来。
“沈御史还不走呐?出了定合街往右拐,有家医馆,专治眼疾。”小冬瓜噘着嘴道,“瞧您那俩眼儿,都快看直了。”
沈磐听出他话音中嘲讽之意,仔细回想刚刚萧扶光所言,似是又去了老郑的面馆,于是起身跟了上去。只是郡主太急,走得很快,一眨眼便出了银象苑。沈磐大步追赶,这才将她拦下。
“让开。”萧扶光见人拦路,十分不悦。
沈磐道:“臣知道小阁老在何处。”
萧扶光一听,直接上手揪住了他前襟。
“他在哪儿?!”
香风袭面,沈磐不动声色屏息抵挡。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道:“臣昨日所说隔壁新邻,小阁老便是…”
不等沈磐说完,萧扶光立即上了马,旋身又朝他伸出手。
“愣着做什么?!”她道,“带路!”
沈磐看了看她的手心,自然不敢要她扶,道了声“冒犯”后便上了马。
自定合街去沈家要经过五条街道,其中三条是生意街,人流密集,饶是逢年过节时也不比平素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