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冬瓜几个也支了摊,只是放的是阿胶。先前卖出去一些,后来卖不出了便送,如今大家看到阿胶便干呕,摊子前已是无人问津了。
小冬瓜正愁眉苦脸,见摊前站了个人,正高兴呢,一抬头看到那人的脸,神情瞬间垮了下来,挥手驱赶:“去去去,三笑不在这儿。”
颜三笑初入府时,不少人见她面上有道疤,生不起亲近之心,只除了眼前的江北流。江北流原叫江东流,为避景王名讳主动改名叫北流,旁人说这名字不好,江向北流不入海,这江便要绝了,还不如叫江流。江北流也不在意,他就是这么个人,话不多,对谁都和气,却不会轻易改变自己想法。在王府待了几年,江北流从江侍卫变成江大人,而今二十有六,还不曾娶妻。自打见了颜三笑,便常送东西给她,有时是脂粉首饰,有时是衣裳料子,也有吃喝和小玩意儿,可惜颜三笑刀枪不入,从不收他的东西。江北流也不追着人给,等下次又换了新样儿。小冬瓜背地里还同清清说,江北流硬得像橛子,只有在三笑跟前才会变通;而三笑看着好说话,实则心最狠。
江北流抬眼扫过银象苑内最高的楼台,问:“三笑在哪儿?我给她送点东西。”
小冬瓜很是无奈——郡主知道蒙阁老喜欢听琵琶,想起三笑便是凭着能舞会唱的本事入府,问她会不会琵琶。三笑弹了一曲,郡主便说连说几个好,问她愿不愿帮自己的忙。三笑说愿意,次日便出了银象苑,夜间才被白弄儿送来。俩人不知同郡主说了什么,那夜郡主便将俩人赶了出来,三笑到现在都没能近身伺候。
小冬瓜随手一指:“三笑这几天闲得很,天天坐在亭子里看鱼呢。”
江北流去了亭子,见颜三笑果然倚在栏杆旁盯着水面看。
他没说话,将东西放下就要走。颜三笑看到了他,一向不主动说话的她此刻却率先开了口:“你跟在殿下身边多久了?”
江北流答:“七年整。”
颜三笑又问:“那你说,郡主在想什么呢?”
颜三笑将那晚发生的事儿告诉了他。
江北流仔细地听着,待她说完后便下了结论:“郡主既然让宜宙跟着你,便是打算强逼蒙阁老签字。郡主不会让她的人轻贱自己,你用错了法子。”
说到此处他也不大高兴,毕竟没有人想看自己献殷勤的人去赔笑。
颜三笑却不懂了,奴婢妾侍,可不就该如此?从前跟着檀沐庭,他叫她伺候哪个她便去了,陪笑陪酒这还是好的,便是主人要让她死,她也不得不死。檀沐庭让她来郡主身边,便是将她送出去,这种情形在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她来了这样久,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立功的机会,却因为被蒙阁老揩了两滴油惹得郡主不高兴。
可她从前跟着檀沐庭时也远远地看到过蒙阁老,此人既在内阁多年,谨慎是有的,不想出个法子来哪里能轻易近得了他的身?更不要提在画上骗他签名了。贺麟虽说要押着人签,若是不愿意,砍了他的手指头摁个手印也使得。可颜三笑觉得这番做法不够妥当,便用了自己的法子,谁料郡主并不吃这套,反而怪她自作主张。
人与人怎会如此不同呢?还是说郡主太年轻,一路走得太顺,没遇上过什么大风大浪?那也不至于,毕竟在峄城那会儿,郡主也在同纪伯阳周旋,应当不会不明白这些事。
颜三笑是想不通的。
“王府门下都是官,郡主看重你。”江北流难得多说了两句话,“三笑,你不要将自己放得太低。”
颜三笑从未给过江北流好脸色,是以他自觉话多后便主动离开。
颜三笑又看了会儿鱼,池子里的鱼胖得像河豚,沉在水下慢吞吞地游着。水面早搭了棚子,好让这些胖鱼也能过个暖冬。生在王府中,做一条鱼都不用愁,又何况是人呢?
一阵冷风卷过,胖鱼们抖了抖身子,往水底沉了沉,再浮出水面时,亭子里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291章
万里天风(七)
随着天气骤然变冷,帝京人忽然发现,还有不到一月便要过年了。于是赶紧置办货物,毕竟等到腊月中旬后什么都会涨价,就算有钱还不一定能抢得到。
有钱的置办年货,没钱的干瞪眼,馋得流哈喇子。
光献郡主没有这种烦恼,早在秋季时宫中府中便做好了她过年要穿的新衣,管她正月里每天换两套都不带重样,吃喝更是不愁。
人都有一种奇怪的际遇,便是永远都达不成圆满二字。譬如现下的萧扶光,生活无忧,姻缘梦碎,可若是走到铜驼街头随便拉来一位路人问他想不想做光献郡主,他的答案必定是想——谁不想有权有势又有钱,路有冻死骨难道看不到吗?生在皇家就该享受,得的比普通人多,失去一些又何妨?
可人与人终究是不一样的,如民间常说“富不过三代”,实则上溯三代内必有勇者开拓,倘若后人无为,顶多落个普通人的结果。皇家绝非商家,不凡之人注定不凡,“普通”的结果于他们而言等同连自己在内的周遭一切都要毁灭,是以身位尊同时担重责。
这一日,华品瑜来寻萧扶光。
他身上道袍还未褪下,张口便来兴师问罪:“骠骑将军要尚公主,你还能坐得住?”
“我为何坐不住呢?”萧扶光偏头问,“他们成亲,干我何事?”
华品瑜又道:“驸马便是你从前小情人儿,你怎么连提也不曾提一句?”
“皇太后的侍女、老曹国公的夫人、长安街的饼西施都是您从前的老情人儿。”萧扶光反问,“您怎么不提呢?”
“逆徒!”华品瑜薄怒,“你从哪里听说的?!”
“帝京人都知道。”小冬瓜端着茶壶走过来,为他斟了一盏,“您辞官回乡第二年,老曹国公喜得麟儿,小公爷生下来就白了头,夫人说是阴天乐,老公爷信了,可小公爷越长越不像他,有人就说小公爷少白头简直跟太傅您一模一样,老公爷拔剑就要杀妻杀子。”
华品瑜问:“杀了没有?”
“哪儿能呢,先帝治下国泰民安,谁敢犯案?”小冬瓜蹭了过来,“您去过曹国公府吗?见过现在的那位小公爷吗,您觉得他跟您长得像吗…唉哟!”话没说完,头顶便挨了一记脑瓜崩。
萧扶光道:“开玩笑的人多了,便都以为是真的。太傅离开时年逾六旬,小公爷不可能是太傅子嗣。”
“年逾六旬…”小冬瓜掰着手指头算,惊讶抬起头,“您瞧着同殿下差不多,原来都七十多了呀?!”说罢又挨了一记脑瓜崩。
华品瑜不喜欢别人提及他年纪,窘迫之余喝了口茶,复又喷了出来。
“你泡的这叫什么?马尿!”华品瑜将茶泼在地上,“不会泡就不要泡,先前那泡茶的好女呢?”
萧扶光道:“她给蒙阁老弹琵琶时用花楼女的招数,我有点儿生气,这几天没让她跟着伺候。”
华品瑜挥了挥手,小冬瓜识相离开。
“这次蒙阁老的事,你做得过了。”他道,“想补偿司马宓,用什么法子不行?明年秋闱你父王点考官,到时候给司马氏通融通融,放他们分家庶支几个进来,说不定十几二十年后也要出一位阁老。”
“想要补偿,何须等十几二十年,现在不好吗?”萧扶光盯着他问,“廷玉因我丢了一条命,我在阁老面前说一句话都觉得羞愧,还要叫我眼睁睁看着他在内阁受人欺侮吗?”
华品瑜沉默片刻后才道:“你做这些,同司马宓商量过吗?你知道如今他要什么吗?”
“他想要的便是我想要的,我自己都得不到,又如何能帮得了他?”萧扶光不甘示弱,“老师,您信鬼神吗?我总觉得廷玉还在,可我找不到他。我猜他就在某处看着,所以我得护着阁老,我不能让廷玉寒了心。”
华品瑜瞠目结舌:“你真是魔怔了。”
萧扶光没有继续说,如今的她周围的人已经不会再说起小阁老这个人。她有时觉得,哪日自己若忘了,那么所有人将不再记得司马廷玉。
华品瑜也并未继续下去,只是转而道:“今日为师在万清福地同陛下论道,陛下说自己近来睡得不好,总梦到头顶悬着一颗舍利,那是佛家至宝,他修道,头顶缀着东西叫他睡不踏实。阮偲说帝京城中有喇嘛布道,兴许同此有关。陛下知道后便传召宇文渡,要将喇嘛赶出帝京,我方知宇文渡与平昌公主好事将近。只是宇文渡实在有些奇怪,他自打从亦不剌山回来后便赋了个闲职,前几个月还叫他老子打断一条腿躺在床上仨月,怎么突然间就蹦跶起来了?我一问姜崇道才明白,合着他之前为了你想拒婚。”说罢斜眼看她。
“是不是为了我,我都不会再同他好。”萧扶光有气无力,“如今我更怕宇文渡借着与我有私交的名义同平昌退婚,因我什么都没做,却要坏了别人姻缘,凭什么要我背负这不义之名?”
“你既然能想到这层,便也有对策了罢?”华品瑜点头,“宇文渡有动作,你小心提防。”
华品瑜撂下这句话便要走,刚出门却又拐了回来,问她:“那面上有道疤的姑娘有些意思,你若不要便叫她来伺候我,我惦记她泡的茶。”
萧扶光送他离开后,想了想,决意先征求颜三笑意见。
颜三笑来历不明,虽举止斯文矜持又颜艺兼备,但从蒙阁老一事上变能看出,她行事有几分欢场之风,这种人定然是经过调教的,从前也处处防着。既然华品瑜开口要,她不能不给,且华品瑜心眼儿赛莲蓬,颜三笑跟着他对谁都好。
思索一番后,萧扶光唤来颜三笑,问她愿不愿意跟随太傅。
颜三笑的脸白了一瞬,旋即笑开了脸:“奴自然是听郡主吩咐的。”
“太傅也在府中,咱们离得并不远。你若想小冬瓜他们了,随时过来。”萧扶光安慰她两句。
第292章
万里天风(八)
骠骑将军要抓喇嘛,喇嘛从各个胡同里被赶了出来,只得去寺庙避一避。崇恩寺前些日子刚吊死了位内臣,喇嘛们没敢去惊扰亡魂,经过一番思虑之后还是来了修梵寺。
全民修道,修梵寺香火不继,僧人们连温饱都成了难题。有些不得已还了俗,企盼回乡过冬。而余下的或是无处可去,或是诚心向佛的了。
崇殷在修梵寺待了有一段时日,期间诵经做法一次不落,也常帮忙洒扫做饭,俨然是一位佛心稳固的僧人。
自打喇嘛们来了寺中,他们也常互相交流佛法,大乘小乘,度己度人,虽有不同,却是同出一源。喇嘛们夸崇殷当得起当世最年轻的高僧,崇殷面色如水,心底却发苦,他早已破戒,一颗向佛之心被公主殿下来回玩弄。他该恨她的,恨她将他带出大悲寺却又置于此地不闻不问;可偏偏他又放不下她,风起时低头看着自己单薄衣衫,还挂心她常赤足会不会受凉。
崇殷的思绪飘向宫中时,修梵寺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众训练有素的士兵持枪入了内。
“有喇嘛!”士兵大喊一声,提枪上前将喇嘛们围在一起。
寺内一片混乱,崇殷也被围在当中。
有个高高的人影大步走进来,身形刚毅,铜肤乌发,面似寒潭。
他一眼便望见人群中那位姿容出众的僧人,伸手一指:“将那个和尚带过来。”
崇殷被押过来,士兵朝他膝弯飞起一脚,逼得他不得不跪。
“我记得你,你是公主身边的那个和尚。”宇文渡俯视他道,“是公主将你藏在此处的?”
崇殷略有些迷茫地抬头,他不懂驸马口中的那个“藏”字。明明是公主厌恶他,不想他近身侍奉,这才驱赶来了此寺。
宇文渡笑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士兵在搜喇嘛的行囊,自各种花里胡哨的法器中掏出一枚淡黄色的圆珠子。
喇嘛们面面相觑,“谁的舍利?”
宇文渡大笑:“管是谁的舍利,从修梵寺中搜出来,谁都别想脱了干系。”
他说罢,立即命人将喇嘛同寺里的和尚一齐绑了起来。手起刀落,鲜血四溅。
看着眼前这一幕,崇殷被震惊得动弹不得。然而不等他上前,宇文渡便拎起了他的衣领笑:“陛下被舍利扰梦,特命我来捉拿妖僧。念及你曾侍奉过公主殿下,这才留你一条性命。和尚,你可不要不识好歹。”
崇殷一双眼被映得血红,他死死地盯着宇文渡,恨声质问:“他们来时并没有携带舍利,分明是你陷害他们!”
崇殷身型高大,又在大悲寺练过童功,两个士兵竟拿不住他,索性招呼了左右一齐上,将这和尚死死地摁在地面上。
宇文渡抬了抬头,双目隐在眉骨暗影之下使得眼神越发冰冷。
“陷害又如何?不过几个臭喇嘛罢了。倒是你,蠢得可爱,怪不得公主不敢将你带在身边。”他轻轻拍了拍崇殷的脸,道,“和尚,若想继续侍奉公主,你就要咽得下这口气。你得活着,你有大用,懂吗?”
崇殷不懂,他只知道宇文渡杀的那些是来京传教的喇嘛,那些喇嘛说今年他们留在帝京的最后一年,他们听说上元节帝京不设宵禁,届时花灯将挂满全城,他们想看完上元节花灯后再回家乡去。
如今因为宇文渡一句话,那些对花灯和家乡的期盼瞬间便成了空。
平昌公主不好出宫,宇文渡想要入宫却只是一句话的事,即便多带个人亦不费劲。
他命人将这和尚送入公主寝宫,自己则要回万清福地复命。
德阳殿内,平昌公主萧冠姿正倚在窗边吞云吐雾。烟瘾如酒肉男女,瘾头大得很,沾上便轻易戒不掉。
宫婢细声来报,说驸马送了个人来,殿下定然喜欢。
萧冠姿将烟斗扣了扣,十分不以为然——她这驸马满眼里净是光献,何时讨过她欢心?讨命还差不多。
然而当她看到被蒙覆双眼拖进殿内的崇殷时,终于知道宇文渡的心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险恶。
崇殷面上蒙眼的黑布被扯下,刺目的光芒让他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然而他的下巴却被人狠狠攥住,等视线变得清晰,他看到公主正怒气冲冲地盯着他。
“你怎么会来这里?!”萧冠姿怒问,“不是让你老老实实呆在寺里?你乱跑什么?!”
崇殷答:“寺里来了喇嘛,驸马杀了他们,留下了我。”
萧冠姿气得发抖,呼吸间尽是烟熏火燎的奇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