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笑着上前,郝赞娘赶紧伸出了手。
一串铜钱沉沉地落在郝赞娘手心,她险些傻了眼——就补那么一道口子,走几根线的功夫,这位夫人居然给了她一百文!
若是再来上两件,就赶得上郝赞在酒肆干一个月的工了!
郝赞娘头回挣着这么多钱,顿时喜不自胜——连一位偏房都有这样大的手笔,怪不得都说纪家有钱。
她连连道谢,等那位赵大娘来也拿了工钱后,又悄悄地将兰心拉到一边。
“兰心姑娘。”郝赞娘谄媚地笑道,“以后若有这样的好事儿,记得去东街结尾找我呀。我什么活儿都能干,我儿子也使得上力气!”
“您放心。”兰心笑眯了眼,“肯定会找你的。”
俩人商量罢,兰心将她们送出了大门。
等人走远了,兰心才回了七夫人的院子,对主人道:“这郝大娘就是个爱贪便宜的,见着钱简直移不开眼了。若您再请她,她巴不得给您擦屁股呢!”
“不怨她见钱眼开,寡妇带孩子本来就不容易。”七夫人懒洋洋地道,“正经来路的钱没什么,若她答应帮我将那丫头弄来,我还真就瞧不起她呢——这两天你就天天找点儿活给她做吧,多给点儿钱。”
兰心点头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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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发财,有人破财。
小芙来来回回找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自己丢的银子。
她确信自己将银子放衣服里了,除非再回郝赞家找。
可郝赞娘压根就不欢迎她,她也不好意思对郝赞说自己丢了钱。这不明摆着对郝赞说——你家里人可能拿了我的钱?
她怎么说得出口呢?!
小芙一上午看着郝赞,神情欲言又止。
郝赞先是不解,后来便是打量,最后竟有些害羞。
“小芙,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郝赞不好意思地问。
“你平时都不照镜子的吗?”小芙平静地看着他,“没有镜子,总有井吧?”
“我只是长相上配不上你,又不是哪儿哪儿都配不上。”郝赞白了她一眼后趴在桌子上偷懒,没过一会儿,又凑过来道,“不过,我瞧着那瘸子看你的眼神儿真不对。你可得小心他!”
“瘸子”说的是纪伯阳。
“他不是瘸子,他只是断了腿。”小芙纠正他道。
“都一样,都是腿上有毛病。”郝赞说,“说瘸子还是抬举他了呢!”
俩人正说着话,郝赞娘进来了。
见他们坐一张桌子上有说有笑的,郝赞娘的脸立马拉了下来。
“郝赞,你跟我出来!”郝赞娘白了小芙一眼,对郝赞说。
第35章
怯生于勇(三)
郝赞走到店外,有些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娘,你干嘛?”
郝赞娘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摊开来。
“你从哪儿弄的钱?”郝赞看着那串钱有些疑惑,转念一想后压低了声音问,“您又把分的钱扣下了?您怎么又这样?!”
郝赞娘将大家伙儿剥了皮的蒜全部卖掉,自己却偷偷扣下一些,将剩下的钱均分,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郝赞得知这事儿后便同她生气,她每回都信誓旦旦地说是最后一次——郝赞已经数不清她发过多少誓了,夏天走在路上听见打雷都害怕劈着他们家。
“你觉得你娘就只会干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儿?”郝赞娘拉下了脸,“好你个郝赞,翅膀硬了,连娘都敢嫌弃了?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我辛辛苦苦挣点儿钱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娘,我知道您辛苦!”郝赞憋得脸都红了,“可咱们再穷也不能占人家便宜、拿人家东西是不是?”
郝赞娘有些心虚地别开了脸,没过片刻又将头扭回来了。
“这哪里是占人家便宜了?”她指着那串铜钱道,“这是你娘辛苦做活儿的工钱!”
郝赞先是一愣,随后便摇头。
“峄城这么大点儿的地方,东家有几位?您做了什么工,只用了一天的工夫,他们竟给你百文钱?”
“富贵人家的眼里只有金银,哪有铜钱一说。”郝赞娘又道,“他们随便挥挥手便能掉下好些个铜钱来,我替他们做工,自然分得也多。”
郝赞起初还有些疑惑,琢磨了一会儿后恍然大悟:“是纪家?”
“那是!”郝赞娘眉头一扬。
郝赞却不大高兴,又对他娘说:“你小心点儿,这家人老的少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叫人给骗了。”
郝赞娘一听,又不高兴了:“怎么,合着你娘就不配赚这个钱?”
“我不是这意思…”郝赞说,“是纪老爷和他家那二公子,净为难小芙…”
小芙小芙,又是小芙。
“你就知道那丫头,你被她迷住了?!”郝赞娘气得伸指弹了一下他的脑袋,“小小年纪缺爹少娘的,又长成那个样子,定是个克父克母的,你以后少跟她来往!”
郝赞想说自己也是缺了爹的,见娘生气,哪里还好多说一句嘴?
“行了行了,我的事儿不用你管。”他丢下这一句,捂着脑袋进店了。
他们母子俩在门口讲的话,小芙在里间听得一清二楚——不是她非要听人墙角,而是郝赞娘的嗓门实在是太大了。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也没跟郝赞甩脸子。
来人在店里忙活了一会儿,小芙突然对郝赞说:“晚上我还是不在你家住了,咱俩换回来吧。”
郝赞看了看她,想了一会儿后说:“我娘她脾气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知道。”小芙说,“我还有别的事儿,总住在你们那也不方便。”
见她执意想要留下,郝赞倒也没再坚持。
中午俩人趁着休息的空儿给院门简单修了修,看上去总算没有那样磕碜了。
忙活完之后,俩人去了老郑的面馆里吃饭。小芙身无分文,郝赞也愿意请她吃。
只是这会吃饭的时候那俩人发现,她的筷子没了。
“你筷子呢?”老郑看着她手里的木筷子问道。
小芙低了低头,“当了。”
“当了多少钱?”郝赞边吃边问,“象牙的,又那么好看,一定值好几两吧?这顿你请吃面。”
“当了五钱。”小芙抬起了脸说,“不过我钱也丢了。”
郝赞和老郑听了,顿时唏嘘不已。
郝赞心疼她只当了五钱,老郑却心疼这钱丢了。
“丢在哪儿了?还能找回来吗?”老郑说,“咱们人多,帮你一起找找?”
小芙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吃饭,不管他们再怎么问都不开口说话了。
酒肆里生意一般,一下午很快便过去了。
黄昏时分,郝赞同小芙告别,叮嘱了她有事儿一定去找自己。
小芙应了。
郝赞回了家,见今天桌上难得地多出一道小炒肉。
“快吃快吃,有一阵儿没吃肉了。”郝赞娘笑道,“不够吃锅里还有呢!”
郝赞蹲下来吃饭,吃着吃着突然想起小芙昨夜来他们这儿睡了一夜的事儿,随口问道:“娘,小芙丢了银子,你在家找找看是不是落咱们这儿了。”
他不问还好,他这么一问,郝赞娘突然就跟炸了毛似的,站起来骂:“是她说我偷了她的钱,是不是?”
郝赞没想到他娘居然有这样大的反应,愣了愣,道:“不是…只是中午小芙随口一提,我想着她不是来过咱们家嘛,万一落在这儿了呢…”
“个臭丫头,明着不说,暗里倒会打发人来问,年纪不大,心眼子不少!”郝赞娘叉腰骂,“告诉你,我可没拿她的钱!”
“没拿就没拿,我又没说一定是您拿的。”郝赞撂下碗道,“您骂她做什么?”
“我是怕你被那臭丫头迷住,连娘都不认了!”郝赞娘指着他的鼻子道,“我告诉你,那丫头可不是什么良家好女。纪家的人都告诉我了,说她就是个走妓——你知道走妓是什么吗?就是主动上门给人睡第二天再走的那种!”
“小芙…”他连连摇头,“小芙不是那种人!”
“我亲耳听人说的!说她前夜里就去了纪家,不知道跟哪个官爷睡了一夜,第二天早起扶着墙根走!”郝赞娘狠狠地啐了一口,“瞧着规规矩矩的,谁成想背地里竟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郝赞一听,只觉得天都塌了。
前夜,不就是小芙院子遭人砸了的那夜?他和老郑还以为小芙出事儿了,忙活了一通不说,他甚至还去山院找了纪伯阳…最后小芙却自个儿回来了,问她去了哪儿,她只说一个旧友来找…
什么样的旧友还带破门而入的?
郝赞的心顿时拔凉拔凉的。
次日。
小芙又是一夜安然无恙。
一早她开了店铺门,见郝赞已经站在门外好久了。
“今天这么早?”小芙同他打招呼。
郝赞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接她的话茬。
第36章
怯生于勇(四)
小芙觉得郝赞变奇怪了。
郝赞这个人,平时就爱偷懒,有活的时候愿意给她搭把手,没活的时候就同她没话找话。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一来便干活,先是将酒坛子搬出店外,又去洗了抹布将柜台桌椅门框什么的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不仅如此,自打他进来,一句话都没有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