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阁老说着,甚至偷偷瞥了面色铁青的司马宓一眼,又笑道,“不提,不提这个了…”
“往年我常常说,生子当如小阁老。”袁阁老坦然地接过话茬,“如今真是,幸而没有…唉…你说是吧,小林大人?”
袁阁老与蒙阁老是连襟,俩人关系好得很,他亦知晓蒙焕秋属意这位叫林嘉木的青年,于是打算借打压司马宓的同时将林嘉木拉入他们这边来。
司马宓本就悲痛至极,又遭这二人挤兑,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幸而没有什么?幸而没有生子暴毙?这不是戳人心窝子吗?
林嘉木暗恼自己果然来得不是时候,也厌恶蒙阁老在他跟前提起蒙焕秋——如今内阁已不同于往日内阁,自司马廷玉暴死,司马氏在内阁中地位急转直下。眼下蒙阁老故意在司马宓跟前说起蒙焕秋与堂妹们关系好,自己免不得要成为袁蒙派之人。
当权者最忌结党营私,他不想掺进去,也不喜欢蒙焕秋。
林嘉木后退两步,再揖道:“臣堂姊妹众多,先祖早逝,仅祖母一人主持中馈。臣出身自帝京微末之流,但祖母常说造化在天,成事在人,要臣与众姊妹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知节守礼,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不论小阁老还是郡主,或是诸位阁老,皆是臣当礼敬侍奉之人,臣自是不敢随意置喙。”
袁阁老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看了看蒙阁老——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说林嘉木同蒙焕秋好着呢,为什么要为司马氏说话?
蒙阁老的脸亦是一阵儿晴一阵儿白,不过好在是阁老,大场面见得多,这点儿算不了什么。
“我竟不知,嘉木倒也能说会道,先前倒是不曾留意过。”蒙阁老微微一笑,“既如此,你便去跟着赵元直吧。他如今是通政使,天天少不了要同人打交道。”
林嘉木松了一口气——蒙阁老不仅没有给他难堪,还让他去跟赵元直做事,说明蒙阁老就算将他拱手让给景王,也不想留人情便宜了司马宓。
林嘉木谢过后,转身退出室内。
里头三位日后如何相处,由今日就可见一斑了。也不知司马宓能忍到何时。
时间一晃而过,转瞬到了散值的时辰。
林嘉木明日起便要协助赵元直,这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
他并未继续留在阁部,散值后便同陈九和一起去了趟长安街。陈九和照例为妻子买了糖水,林嘉木也给林嘉楠带了份。因为心情好,林嘉木又从馆子里拎了两只炙鸭、一只糖蒸茄、一份麻油拌笋…不知不觉就买多了。
不过他到家时发现吃食买的倒也很合时宜——因为林嘉楠她们几个请来一位稀客,便是传说中能单手举鼎的沈通判的妹妹沈淑宁。
第283章
驱虎吞狼(九)
传闻中的女力士并非是五大三粗力士模样,她穿着一身交领白衣,然而外衫却罩了层绫纱,肢体生而颀长,乍看之下有种雌雄难辨的矫捷感。
此刻她卷起了双袖,一手拿刀一手拿蚌,将紧闭的蚌壳撬开了一个缝,随即掏出其中光滑肥嫩的蚌肉。
“沈姐姐好厉害!”几个小姑娘在一旁叫好。
见哥哥回家,林嘉楠小跑过来,伸头问:“好香!大哥哥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
“都是你们爱吃的。”林嘉木将吃食放在院中石桌上,问,“这位姑娘是?”
“她就是沈淑宁,沈通判的妹妹。”林嘉楠同他介绍起来,“能单手举鼎的那位!”
林嘉木有些尴尬,看向沈淑宁时歉意说:“嘉楠说话便是如此,还望沈姑娘不要怪罪。”
沈淑宁眉目一直是舒展着的,只见她另取一蚌,将刀口嵌进蚌壳内,迅速地撬开取出了里面蚌肉,笑着道:“无妨。”
沈淑宁做事干净利落,林嘉木看着她,不知不觉又想起萧扶光。
这俩人明明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可不知为何,林嘉木总能在任何女子身上看到郡主的影子。譬如沈淑宁手起刀落时,他就会想郡主潜在峄城时约摸也是这样子吧,天生贵胄,然而一切体力活亲力亲为,都只为抓纪家叛贼。
瞧谁都能想起郡主来,林嘉木叹了口气——自己真是魔怔了。
面对沈淑宁,他依然宽和道:“沈姑娘是客,这些粗活儿不该姑娘来做。”说罢又唤了仆人过来,想替下她。
沈淑宁抬起头,笑道:“嘉楠她们还想拿蚌壳做几个首饰匣玩,他们不会弄,若是伤了壳,到时做出来便不好看了。”
林嘉木一回头便看到林嘉楠几个期待的眼神,心中不忍斥责,只能点头应好,又使人拿了副肠衣来让沈淑宁套在手上操作。
妹妹们一拥而上,一口一个沈姐姐,硬是将林嘉木挤去一边。
林嘉木念及避嫌,打算悄悄离开。然而刚出院落,便见婢女搀着林老夫人站在院门前的玉兰下看他。
她招了招手,“嘉木,陪我走走。”
林嘉木走了过去,将祖母的手接了过来,祖孙二人缓步行走在庭院中。
林家不大,在寸土寸金的帝京不过占了三厅二院两个进出,虽然姊妹多,但不在一座院,仆婢也少,倒也热闹。
“嘉楠她们喜欢沈小姐,非要请她上门。这位沈小姐来前听说你母亲有脾虚肝热之症,来时还送了一箩筐鲜蚌来。”林老夫人道,“倒也是个好姑娘,出身比不得蒙小姐,性子强出许多…”
“祖母。”林嘉木打断道,“孙儿暂时不想考虑这些事情。”
自打祖孙二人摊开了说后,林老夫人也知道他为何如此执拗。有些话哪怕过来人也是说不通的,非得撞一回南墙才能叫他们知道痛。
若情事是劝慰便能解得开的,那世间也不再有苦情人了。
“又不是我专门请沈小姐来,是你妹妹喜欢她。罢了,不提就不提。”林老夫人转而又问,“嘉木,你最近常呆在内阁,祖母想寻你说说话都难了。最近公务上是否碰到什么难处?”
林嘉木摇头:“小阁老死后,他的缺空了出来,被赵元直添补进去。景王殿下以西库失窃为由追责三位阁老,现今内阁又来了几位,都是不好应付的。不止孙儿忙,大家都忙。”
林老夫人虽是妇道人家,到底活的岁数长,知道不少后宅阴私。听他说起赵元直,啊了一声,问:“怎么会是他?”
“祖母为何如此惊讶?”林嘉木十分好奇,“明日我便要跟随赵大人做事,他曾是御史,定然难缠。祖母是认得赵大人?”
林老夫人说不熟,然而听林嘉木又说要在赵元直手下,便将他上峰曾杀妾这事说给林嘉木听。
“竟还有这等事?”林嘉木听闻此事,神情反而舒展了。
林老夫人原以为他会害怕,然而她到底低估了孙儿的心智。
她拍了拍林嘉木手背:“你是个稳妥的,有些话祖母也不必多说。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只是记着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嘉楠她们还指望你这个哥哥能为她们撑起一片天。”
林嘉木微微垂首:“孙儿知道了。”
祖孙二人又走了会儿,最后林嘉木回了院内。
他进门时见桌上多了几样菜,沈淑宁让人将两盅河蚌滚豆腐汤给二位林夫人送去,林嘉木由着妹妹们同沈小姐在院内,他独自去书房吃。
等他吃饱了,林嘉楠跑了进来,问:“大哥哥,你替我们送一送沈姐姐吧?”
从前蒙焕秋来她们要他送,今日沈淑宁来她们又要他去送。
林嘉木原想拒绝,然而沈淑宁却说不必送,转身就出了门。
终于,在沈淑宁跨出远门时,林嘉木追了上来。
蒙焕秋矮,沈淑宁高挑些,林嘉木站在她身边得以直起身子,不必事事照顾对方心情。他也十分心不在焉,只对沈淑宁道谢,感激她今日带河鲜上门。
沈淑宁却笑了:“没什么,只是我来时觉得你家不缺什么,但空着手不好看。恰好我哥今日回京,顺带弄了些特产河鲜,想想便带来了。”
林嘉木一怔:“沈通判回京了?”
沈淑宁的兄长目前在任青州通判,通判虽非府官,却有监察之权。他从前曾被下放到琅琊、灵山一带做官,所以说起山东通判,第一个都会想起沈磐。
沈淑宁说是,又道:“如今哥哥不是通判,已经进御史台了。”
林嘉木这下便懂了。
官场调动,向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赵元直从御史中丞上退下来,下面也要添补进去。沈磐是通判,通俗说来更像是巡回御史,他进御史台自然名正言顺。
沈淑宁不似蒙焕秋,心眼儿全在男人身上。她只让林嘉木送到门口便让他回去。
林嘉木点点头,却未离开,只是看着沈淑宁笔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头。
酉时已过,宵禁将至。林嘉木看着街边起了栅栏,慢慢回房。
好像自从司马廷玉死后,一切突然来了个天翻地覆,就像浮屠塔上佛灯不断明灭转换,左右尽是匆匆行人。
林嘉木忽然想起白日里送的文书下还有一份,那是白隐秀的任书,盖的是礼部的印章——而今已是十月,明年又是三年一度秋闱之时。
他在塔底仰望顶端,只见一条白蛟在艰难蠕动。
秋闱次年便是春闱,想要提拔人才培植自己的势力,光献郡主一定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第284章
驱虎吞狼(十)
帝京外城区鱼龙混杂,因魏宫建了座万清福地,高出平地一大截。百姓也忌讳“开门见山”,是以城北僻静些,住的人较城南少。
沈淑宁上了马,一路疾驰归家。
新赁的宅子仅三间房,兄妹俩一人一间,剩下一间被老奴婢占了去。老奴在床上躺着,听见沈淑宁回家也只管当做没听见。
沈淑宁洗了把脸,把换下来的衣裳泡在木盆里拿出去洗。刚晾在院中,沈磐便踩着宵禁的锣鼓声进了门。
老奴这才起了身,打开门站在当中,对兄妹俩道:“饭做好了,在锅里呢,热热就能吃。”说归说,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半步都不肯挪。
兄妹俩也习惯如此,沈淑宁去热饭,盛好了端盘送到沈磐房中,因他房里有张大案,俩人坐在一起吃。
不是南城住不起,沈磐做了几年通判,今日又入御史台,巴结的人自是少不了。只是于帝京并无根基,做的又是御史,只得随意赁了这座干净宅子住下。
身家兄妹均生得高挑,是长手长脚的匀称,模样也十分相似。只是沈淑宁的那份英气在沈磐身上沉淀为看不见棱角的刚硬,倒是符合他如今所在的位置。
“东西送到了?”沈磐突然出声。
沈淑宁咽下口中饭菜,点头:“送到了,说是你从外面带来的特产,没说是今早找人打的。”
沈磐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沈淑宁却吃不下去了,又道:“林家的小妹妹非要蚌壳打匣子,我随手给她们开了几个蚌。”
沈磐一怔,抬眼看了她片刻后沉声说:“日后不可再如此。”
沈淑宁说好。
吃完饭,沈磐将银子拿给沈淑宁。
沈淑宁将一部分银两拿出来放进旧衣裳内,另一部分则放进床头匣子里。
沈磐是景王摄政后的第一批进士,老奴婢则是沈家父母死前留下的老人,虽为奴婢,却相当倚老卖老。平日里见他们做兄长的不着家,当妹妹的也不喜说话,久而久之胆子便大了起来。
夜半时分,老奴婢起了身。她偷偷来到沈淑宁房中,先是轻唤了两声,听她呼吸均匀后这才放心,将她床头匣子里的银两悄悄取走。
老奴婢得了手,高兴得手舞足蹈,直到离去也没发现,沈淑宁早已睁开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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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冬日与别处不同,十一月中时尚能见人长袖披袍,仅需一阵北风,便要上夹袄了。是以人常道帝京只有冬夏,并无春秋。
天一冷,便要加衣,贵女们抻长了脖颈使人去打探光献郡主什么穿戴,打探而来的却仍是一身素。有神奇画师画了一副画,画上人素衣清减,正倚在窗边独自垂泪,寂寞而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