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未见姚夫人?”她送司马宓离开时,特意避开那位沈夫人问起姚玉环来。
司马宓面上一僵,担心节外生枝,便未同她说姚玉环离家出走一事。
“她常游乐,最近又出门了。”司马宓道,“郡主见过她,是知道她性子的。”
萧扶光点头:“我只是随便问问。”
司马宓离开后,萧扶光临时决定出城一趟。
她自然不是玩乐,而是牵挂山庄里的萧宗瑞。
贺麟与宜宙二人驾车一路行进了庄子,因是临时来瞧丑孩子,绿珠未做准备。新换的乳娘刚生产不久,只是孩子先天胸痹早夭,倒不介意萧宗瑞面目丑陋。
萧宗瑞吃饱了奶,又多个人哄他玩,开心得三瓣嘴咧到鼻子前。萧扶光十几日才来看他一次,他居然认得,舔着嘴巴啊啊地冲她叫唤。
绿珠道:“前些日子听说郡主中了毒,身子可好了?我不敢离开庄子,担心别人照顾不好小公子。”
“我无事。”萧扶光说着,一手从萧宗瑞手中抢过快要吃进他嘴里的璎珞坠子,“我最近怕是要忙上一阵,你能照顾好宗瑞便是帮了我大忙。”
绿珠自然说好。
萧扶光掂了掂萧宗瑞,只觉得他又胖了,虽然丑,但吃得满面红光,可见过得不错,也算放下了心。
她时间不多,也不能常来山庄看他,当下便将他交还给绿珠后离开。
只是走到庭院当中时,突然从斜廊里窜出个人影儿来。
贺麟与宜宙暴喝一声,拔刀护在萧扶光身前。
那个人影儿竟是个年轻姑娘,身上穿着庄子里婢女清一色的绿绸裙,双膝一弯便磕在石板路上。
“求郡主救救罪妾的夫君罢!”
第261章
好战之主(九)
绿珠看清楚了这女子的脸,气得头顶冒烟。
“我起先瞧你可怜,才允你留下混口饭吃,原来你竟是等着今日闹这一出?!”
那女子紧张地双手合十,又将手举过头顶:“绿珠姑娘,我走投无路,我实在没法子了!我夫君实在是等不得呀!”
绿珠唤了人过来,担心这女子是来打探萧宗瑞身世的,便打算将她拖下去解决掉。
“慢着。”萧扶光忽然出声, “将她带过来。”
贺麟上前,抓着那女子的胳膊将人拖至她身前,反剪了她一双手,逼她抬头。
萧扶光看了看她,又笑了:“有点儿意思,将人带回去慢慢审。”说罢又回头敲打绿珠,“什么人都能进来,宗瑞的安危我可放心不下。”
绿珠心头一震,再三保证不会再让此类事发生。
萧扶光回了定合街,喝了口茶后,被押了一路的女人这才又到了她跟前。
这女子年纪并不大,模样也算周正。只是巴掌大的一张小脸有些气血不足,看起来面黄肌瘦的,还不如碧圆养得好。
而碧圆几个早就借着端茶送水来来回回地瞧了她好多遍,他们几个从宜宙那儿打听了一番,知道这女子是蹲了郡主一个月,于是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这女子见王府门庭辉煌,仆婢来来回回,不知怎的面上渐渐浮现出哀戚之色。
“看够了,就先来讲讲我这里的规矩。”萧扶光清了清嗓子道,“这里不是庄子,你进得来,这辈子便出不去——除非是叫人拿席子裹了抬着出去。”
女子抖了一下,随即磕了个头,说:“妾本就是戴罪之身,死不足惜,只是妾夫君有冤屈,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等等。”萧扶光出声打断了她,“你说你夫君有冤屈,这种话在廷狱中,每个人每天要说上八百次。你既然准备了一个月就为见我一面,想必说辞你也早已想好。”
萧扶光下了座,走到这抖若筛糠的女子跟前,俯身伸手捏起了她的下巴。
两张脸相距不过一尺。
“看着我的眼睛。我问,你答。”她道,“若敢说半句假话来骗我,自有人会剪了你的舌头。”
小冬瓜在后瓜仗人势,恶狠狠做了个剪东西的动作。
那女子含泪点了点头。
萧扶光问:“你叫什么?”
女子答:“金鱼儿…”
话音未落,下巴便被掐紧了。她吃痛后继续道:“妾姓金,单名一个瑜字,从前亲朋常戏称金鱼儿。夫君唤妾瑜儿。”
萧扶光再问:“你有冤屈,为何不去报官?又是如何知晓我会去庄子?你是否蓄谋已久?”
“我没有…我不是…”金瑜颤颤巍巍地摇头,“八月中,妾自河南一路跋涉来帝京,原欲报官,可想起地方尚且官官相护,妾身无分文,帝京又如何有人会为妾做主?妾便想回家,大不了同夫君共赴死去,偏偏饿晕在山中,才被庄子里的人救下。”
“庄子里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萧扶光眯了眯眼问。
“知道一些。”金瑜点头,“说是绿珠姑娘代管庄子,山中有热泉,主人常来沐浴。山下有片牧场,绿珠姑娘使人放牧牛羊,也是主人的买卖。”
萧扶光见她不像是在说谎,微微松了口气。
“…从前不知主人是何人,直到郡主上次来,妾同人一起回避时见着您头上那支宝梳,这才知道是光献郡主的山庄。”金瑜继续道,“那时妾便想见您,只是绿珠姑娘管得严,从不让人进内院。妾便想再等等,日后定然有再见郡主的机会。”
“你倒是能忍得。”萧扶光松开了她的下巴,接过巾子擦了擦手,“可惜你找我无用,我也是一介女流,如何能伸长了手为别人伸冤?”
金瑜听后泪如雨下。
“妾微鄙之人,没有什么见识,却常听夫君说摄政王殿下,说他是真正为国为民操劳之主。妾这一路走来,又听旁人说起您,说光献郡主去岁岁末便伏间于峄城街头数月,最后将叛国的纪家贼人一网打尽…您这样的人,怎会是一般的女流?您是殿下养育而出的人,差不了的。妾求不动那些人,便只能拿命赌一把来求您了。”
“奉承的话我听太多,这对我没什么用。”萧扶光又道,“不过我很好奇,你夫君是谁?犯了何事?”
碧圆几个撇撇嘴——嘴上说着奉承没用,这不马上就来了兴趣了?
“妾夫婿是彰德府人,姓胡名宾。”金瑜涕道。
“胡宾?!”萧扶光神色一凛,“怎么是他——”
金瑜眼泪还挂在腮边,愣愣地问:“郡主知道他?事情终于传到京中了吗?”
萧扶光按捺住内心中的悸动,看了一眼金瑜的手——那是一双操劳过度的手,瘦弱粗糙,然而骨节肿大,有着同她年纪不相符的苍老。
萧扶光面色稍霁,对金瑜道:“你慢慢说,你夫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金瑜这才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夫君早年父母双亡,妾同他算是青梅竹马。妾家道中落后,夫君便携妾回了安阳老家。摄政王掌权后,改科举考题,夫君便想考科举。他进了县学,妾便在家缝补织衣。他有位豪富同窗,听说我二人日子过得清贫,便让廪给夫君。县学一月三斗廪米,将将够我们夫妻二人过活。夫君很是争气,从县学升入府学,在府学考校中常得头名。府学头名可以升廪生,可得廪米五斗。夫君与我商议后,决意将原先让廪名额再让给其它贫困童生。可让廪给出后,府学却迟迟未发廪米。家中无米,妾便做工换了些米来,可夫君还是发现了。他与同期说起此事,发现所有廪生都未拿到廪银廪膳,可为了明年八月秋闱,大家彼此隐忍不发罢了。直到有一位廪生迟迟未来府学,夫君与同期一起去探望,发现他竟饿死在了家中…六七月的天,三日不到人便臭了,蛆蝇满室,可惜了一条命呐…”
第262章
好战之主(十)
“大家实在忍不了,一起去府学找教授讨说法,教授却闭门不见。再去府衙,孙同知一面说‘知道了’,一面将那位廪生的尸首扔去了乱葬岗…原本这事大家也不想闹大,可又过两日,有人看到教授与府衙的孙同知和张训导三人坐在一起饮酒,这才晓得原是他们早就勾结到了一起,侵吞廪膳不知多少年!第二天一早,夫君冲进府学将宿醉的教授绑起来,带人大闹彰德府衙…”
金瑜声声涕泣地诉说着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之后也同景王所说无二,府衙带人将童生们抓了起来,把起头的几个吊起来打了一顿。读书人多数天生风骨,倔强得很,硬要府衙府学交代廪膳银去向,还要为那饿死的廪生讨个说法。只是风骨并非铁骨,哪里经得起这般毒打?这一来便又去了三条命。
“妾刚进京时也曾问过别人,‘可曾听说了彰德府的案子’,那些人只摇头说:‘彰德府是何地,从来没听说过’。”金瑜道,“巴掌大的一块地儿,死伤了人,只要他们有心瞒着,就传不到京里头来。”
小冬瓜与碧圆是憋不住话的两个,听了金瑜这一番话后,气得端托盘的手都在哆嗦。
碧圆正欲开口大骂一通,却被颜三笑扯了扯袖子——回头一看,瞥见自家郡主目光沉沉,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小冬瓜已经叉腰骂开了:“不得好死的货,他们这是当土皇帝了不成?!也不掂量这大魏姓什么!”
“殿下已经去了彰德府,这件事他经手,自能处置妥当。”萧扶光却道,“至于你,还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说着便要将人驱赶出去了。
小冬瓜不解——这明摆着的事儿,郡主只要将金瑜所说之事去信告知景王,彰德府的案子不就了结了?怎么到这会儿突然要把人赶走呢?
萧扶光斜眼瞅了小冬瓜一眼,道:“你是知道大魏姓什么的,你比我有气性。不如光献郡主的位置你来做,换我伺候你?”
小冬瓜双膝往地上一放,一句话不敢说。只是脸鼓得厉害,一看便是在生闷气。
“不服是吧?觉得你家郡主没人性?”萧扶光问。
小冬瓜低着头:“您同殿下去个信儿,这事就能解决了。”
萧扶光原本要回房休息,听他这么一说,简直要气笑了。
“这可是你说的,待会儿你别不服。”萧扶光说着,扭头吩咐贺麟,“将这金瑜架起来,她不说实话,打到她说。”
贺麟没有小冬瓜等人的善心,府卫出身的人,只知奉行主人命令,其它一概不管。
他与宜宙二人一个将金瑜制住,另一个拔出腰刀,刀柄敲在金瑜瘦弱的背上,打得她一个闷哼。
小冬瓜愣住了,旋即瘪嘴开始咧咧:“太傅一来,您的心就变狠了!他给您灌了什么药?喝下去叫人心肠都硬了。这姑娘错在了哪儿?”
萧扶光听完了他的控诉,只对被打趴在地上的金瑜说:“我刚刚提醒过你,不能骗我,不能瞒着我,是不是?”
金瑜听后,这会儿身子抖得像树叶。
“你也说,我不是一般女流。”萧扶光又道,“说得比唱得好听。现在我给你最后开口的机会:你来帝京之后为何不去报官?”
金瑜虽没抬头,却不敢再瞒着了。
“因为…妾见到了一个人。”
“何人?”
“京尹张大人。”
这下轮到小冬瓜几个瞠目结舌了。
小冬瓜忍不住问:“你明明是彰德府人,你怎会认得京尹?”
“她只说过她家道中落,夫君带着她回了安阳老家,可没说过她自己也是彰德府人。”萧扶光道,“夫妻二人对彼此情深义重,却连个名分都不愿意给。我猜不是他不想给,是给不了。你起先自称‘罪妾’,应同我想得差不多。”
“妾是罪臣之后,六年前沦为奴籍,夫君携妾潜逃出京,才回了安阳。亡父从前在京中与不少人交好,京尹大人亦是。妾担心他见了妾后会将妾抓回去,便未敢报官。”金瑜哭得梨花带雨,“亡父有罪,妾无怨言。只是夫君无辜,求郡主发发慈悲,救我夫君。妾做牛做马,便是要妾立时去死也在所不辞。”
萧扶光问:“金璘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兄长。”金瑜哭道。
小冬瓜一听,从地上爬起来了。
金璘是御史金廷美的儿子,赤乌二十七年曾受贿捏造伪证弹劾中书郎吴不疾,以致中书省上下遭连坐。吴不疾百口莫辩,认罪后携发妻于家中自焚而亡,直至景王摄政后才重查此案为他平反。同年金廷美入狱,一儿一女本都应入宫为奴,只是他那小女儿却不知所向。
小冬瓜气得嘴歪眼斜——敢情这女子在玩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