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当即唤了人来:“去请华品瑜,速去!”
“先前郡主要大婚,说三顾茅庐请太傅,太傅才会来。”碧圆道,“这下他不来也要来。”
景王捏着眉心,一句话也不想说。
此时贺麟与宜宙已经将中贵人韩敏偷偷带了回来。
小冬瓜站在门口撞头,宜宙上前拉了拉他,小声道:“接回来了。”
小冬瓜抹了把眼泪,跟着宜宙去了偏房。
此时虽是晚上,可韩敏因在密室中久了,连星光月光也有些见不得,便闭着眼休息。
小冬瓜踉踉跄跄来到韩敏跟前,跪地抱着他的双腿便大哭起来。
“干爹——”
韩敏的眼睛开了一道缝,见是小冬瓜,微笑着伸手抚摸他的头。
“怎么哭了?别哭啊,我这不是回来了?”韩敏道,“郡主安排得好啊…冬瓜,郡主呢?”
小冬瓜仰着脸,一把鼻涕一把泪道:“郡主说,她嫁了人后就是司马家的人,就不好安排了,想了个法子,自己在手上揦了道口子,涂了毒,让医丞们出宫,这样才好接您出来…”
韩敏听后,沉默了半晌,最后问:“这事儿,你亲眼见的?你没拦着她?”
小冬瓜哭着点头。
韩敏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朝着小冬瓜面上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第253章
好战之主(一)
宦官不能人道,子嗣于他们而言,比寻常人家亲生的孩子还要珍贵。就算打,也多是做样子吓唬一下,哪里真舍得下狠手?
韩敏为人温和宽厚,小冬瓜自认了他做干爹,一个手指头没叫他碰过,只出宫前演了一出戏假死瞒混过去,屁股腿上垫着厚厚的垫子,哪里真挨打?
今日是头一回,这一巴掌用尽了韩敏教养他十数载的力气,打得小冬瓜耳朵嗡嗡了好半天。
“从你认我做父亲那日起,我便同你讲,先君臣然后父子,你要时刻将君主安危放在首位,要做忠贞笃敬之人。”韩敏指着他道,“你虽同我入太极殿侍奉,可你的这条命是郡主捡回来的,她便是你主君。如今你为了干爹,致君体于不顾,日后你如何再侍奉呢?”
小冬瓜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天冷了,干爹受不得冻,两床被子抵什么用处?郡主便要我将您接出来奉养,旁边的崇恩寺废着,收拾好了就能住进去。郡主说她有法子,可儿也没想到是这么个自损八百的法子。儿没用,又舍不得您,郡主又说她早算计好了,即便朱医丞救不好,太傅也肯定赶来的。太傅神通,她定能安然无恙,儿这才答应了…”
韩敏却不听他解释,只面朝北,抱着伤腿频频叩头:“陛下!臣愧对陛下托付了!”
小冬瓜知他口中“陛下”不是当今皇帝,而是先帝。惶恐侍奉先帝数十年,同先帝是君臣主仆亦是好友,想是先帝曾交代他要好生照料郡主。
“儿这就去同殿下谢罪。”小冬瓜擦着眼泪道,“干爹不要再生气了。”
韩敏抬起头来看他,又道:“你如今的主人是郡主,既已做了,就要谨遵她命,她要你开口时你再开口。听明白了吗?”
小冬瓜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儿知道了。郡主是儿的天,郡主让儿做什么儿就做什么。除非郡主要伤自己,儿一定拦着她。”
韩敏这才点头,枯瘦的手落在小冬瓜肩头,坐回了那个父亲。
“你在郡主这儿,都好吗?”
“儿一切都好,郡主御下如何您是知道的。她宽厚,待谁都和善,有时也凶巴巴的,可都是吓唬人来着。”
韩敏听后笑了:“是,陛下从前也说,‘威仪天成,又常比春风’。你刚跟着我时,我也想让你做郡主的伴当,可她的伴当哪里是这么好做的?幸而她心善,救了你,你便有由头巴着她了…陛下看人,不会看错的,你不信我,总要信他呀。”
小冬瓜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是哪儿的不对。只当他是想念先帝了。
韩敏低了低头,又问:“景王殿下他,一切都好吗?”
小冬瓜道是:“殿下都好,殿下可厉害了,如今朝中上下除了檀党那几个,有哪个不服他的?”
韩敏点头,又摇头:“风头太盛了,也不好啊…”
小冬瓜挠了挠后脑勺,“干爹,您到底想说什么呀?”
韩敏看着他被自己打肿的脸,眼底有几分心疼。
他又探出手来,小冬瓜便乖巧地上前献上脸。
“干爹随侍先帝这些年,心气儿高时,也曾自比金日磾与汉武,主君生前身后交代过的事,都要一件不落地记住。哪怕主君不在了,也不能做为主君蒙羞之事。多少宦官眼红干爹,说一个阉人如何这般得宠,构陷干爹的大有人在。可主君知道干爹的忠心,信任干爹,这才避了祸。”韩敏抚着他的脸道,“日后,你好好跟着郡主。我说过的话,你千万要记在心中:你要做一个忠诚的奴婢,嬖宠不骄,落宠不躁,你的一辈子有多长,就要为郡主想多长,能做到吗?”
小冬瓜连连点头:“儿记住了。”
韩敏这才笑了:“好,你从前最听干爹的话。日后也要听郡主的话。”
此时外间守着的宜宙道:“今日不宜叙旧,若陛下发现中贵人不在,定要搜查城中。陛下修道有忌讳,不犯佛家。中贵人还是先随我们去崇恩寺安置,那边都是咱们的人。”
小冬瓜抹了抹眼泪鼻涕,又说:“干爹先随宜宙兄弟去,等郡主醒了,儿同她一道去看您。”
韩敏眼神黯了黯,点头说好。
宜宙进来将人背起,小冬瓜跟着忙前忙后,一路陪着将人送到王府侧门。
侧门下挂着六只灯笼,上绘阖家团圆,红通通的,瞧着特别喜庆。
韩敏偏头过来,看着小冬瓜,招手道:“冬瓜,过来,干爹告诉你一件事。”
小冬瓜跑过去拉着他的手,“干爹有什么要吩咐的?”
韩敏摇了摇头,说:“你同郡主说,先帝是赤诚之人,从来只有别人骗他,没有他骗别人的。”
小冬瓜歪着脑袋:“干爹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韩敏笑了笑,“郡主模样好,怎么打扮都好看。”
宜宙紧了紧身上的人,将他背离了王府,留下一头雾水的小冬瓜瞪着红灯笼发愣。
收拾好了心情,擦干净的脸,小冬瓜死皮赖脸地回去伺候。
景王依然守着萧扶光,身边现置的书桌上已经摞了一堆奏章。
小冬瓜怯怯地上前,跪在榻边瞧着郡主,看她嘴唇白里透青,还没醒过来,想起韩敏说过的话,心里头一阵难受,几乎就要落泪。
“人安置妥当了?”景王忽地出声。
小冬瓜一惊,脸上还挂着泪,惊恐地看向景王。
过了好半晌,小冬瓜才结结巴巴道:“殿、殿下是何时…何时…”
“孤若什么都不知道,早被人灭了一千回了。”景王头也未抬道。
小冬瓜爬到他脚边,磕头道:“都是奴的错,若不是惦记干爹,郡主也不会变成这样…殿下就是杀了奴,奴也没有一丝怨言。”
“孤说过,还未到你死的时候。”景王嫌弃地收回尊足。
小冬瓜听他话音里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小心翼翼道:“那奴现在不用死了?”
景王嗯了一声。
小冬瓜高兴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儿,还不忘说一连串对景王的溢美之词。
有景王罩着,想来就是宫中追究到他们身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只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中贵人韩敏却于当夜在崇恩寺自尽了。
第254章
好战之主(二)
韩敏是一早被来送膳的仆人发现的。
仆人敲门,未听到中贵人应声,想是他从宫中来折腾久了,睡得沉,便没有打扰。又过了半个时辰,仆人端着热好的早膳打开了门,见中贵人以长发作绳索,悬在床头自缢了。
仆人吓得摔了饭碗,出门去报,待景王来时,韩敏已被放平在床上。他枕边留有一封书信,信中数言寥寥,大致意在感激先帝赏识,却因老迈无法侍奉今上,后来流落民间,困苦不堪,决心自缢以追随先帝。
小冬瓜哭得脖子脸通红,一阵声嘶力竭之后便晕了过去。景王看着这封“遗书”亦是感叹,作为先帝侍臣,韩敏虽身出囹圄,却依然选择这般离世,可见他知晓萧扶光中毒后内心有愧。先帝已崩,愧又何来?不过忠君主、敬鬼神。民间常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多的是人不信,而那些高洁之人,不一定信,却一定是克己自律的。
另有一点,便是皇帝将韩敏囚在太极阵下一事,此事隐秘,外人并不知晓,只当中贵人失踪。而今他留书一封,只说自己是“流落民间”,隐去囚禁与被救这两件事,为两方人都保全体面,不至于追查到万清福地与定合街两处。可见身为先帝侍臣,也略懂些均衡之道。
景王命人将小冬瓜带回去,离开崇恩寺后,便着第三人去上报刑部。
刑部听说死的人是失踪许久的中贵人韩敏,自是不敢大意,连同宫中与内阁一道来人调查。
先见尸身的人是从前崇恩寺的和尚,因皇帝修道,帝京信众已没有敢明目张胆来烧香的了,香火难以维继,便改寺做客舍,迎来送往维持生计。
调查一番后,周围街坊纷纷出来作证,发现果真如此。这样一来,韩敏是先自行出宫而后自缢,并无遭人胁迫的迹象。于是报与景王与皇帝二人时陈述此事,但唯有一点——韩敏有脚伤。
韩敏的脚伤,不知道的当是仇家报复,知道的自然不敢言语。刑部打算查,皇帝那边却含含糊糊,只说中贵人侍奉先帝劳苦功高云云,建议在追尊上下些功夫。
景王知道后,却只是笑了笑:“是他挑了中贵人脚筋,以致人残疾,若是追究,定然会查到宫中。他应知道是孤或者阿扶将人弄出宫,急得跳脚,却不敢来——他担心的是韩敏手上真有所谓遗诏下落,怕我们真逼他退位。再者,做皇帝久了,不管是什么皇帝,都好起脸面来了。”
他说这话时是当着萧扶光的面儿的——可惜她没醒过来,听不到。
若是醒过来了,知晓自己废了这么一番功夫结果人死了,一定会伤心的吧?
生在帝王家,心软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小冬瓜哭死过去,清清去劝他,留碧圆与颜三笑在跟前伺候。俩人见着景王,头也不敢抬,规规矩矩办完了该办的事儿。
只是碧圆走前嘟囔了一句“何时才会醒呢”,倒是被景王听到了。
“快了。”景王说道。
景王说的话果然管用,当天下午,一辆华盖车便驶来了定合街。
车上下来一蒙头巾的男子,身量颇高,倒也削瘦,只是一路顶风赶路,穿得厚实,倒不显得那样瘦了。
裘左史点头哈腰地将人迎进了王府,那男子解了头巾,露出一头白发,面皮与发色一样,白得出奇。
左右悄悄问裘左史这是哪路大神,不等裘左史回答,却跟不上那男子的步子了。
“可不能怠慢了他,这老头脾气差得很。”裘左史一跺脚,高声道,“太傅且等等!”
如此便知道这位的来路了——准备了一辈子,却未能辅佐一位储君的太傅华品瑜。
一路有人接引,直至将华品瑜请进银象苑。
踏进了门,景王才将将起身,“太傅。”
华品瑜压了压手,道:“殿下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