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能动之(八)
七夫人说这话的时候,纪仲崖的手掌正贴在她颈后。
他低头看着女人脆弱的脖颈,心想只要自己一用力,她就没了吧。
一个不受宠的妾侍,又是娼妓出身,弄死她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摸上七夫人颈上那条脉,手指还没用力,便听她呻吟一声,回过头来亲他。
“自打那丫头搅了局之后,咱们就再也没在一处过了。”七夫人窝在纪仲崖怀里撒娇,“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纪仲崖抱着她闭上了眼睛。
罢了,罢了,一个女人而已,也翻不起多大的浪。
“这事儿别说出去。”纪仲崖低头对她说,“老大面皮薄,若是让他知道了,少不得封了你的财路!”
七夫人心底也知道一点儿,纪家巨富多是因这位大公子苦心经营。那位虽然瞧着不吭声,可忌讳多,又不爱同人亲近,且论模样比纪仲崖更胜一筹。
她不是没动过纪伯阳的脑筋,断了腿的更好拿捏。只可惜妾有情郎无意,纪伯阳远远地见了她,也只是点点头,顶多再唤一句“七夫人”,令她压根就没机会施展本事。
不过她也想得明白,纪伯阳再有钱,毕竟断了腿。没腿的人再有出息能做成什么事?还不如跟着纪仲崖,好歹她现在也算是吃喝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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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黄昏时候,小芙跟着郝赞回了家。
还没进院子,便见一根笤帚直冲门面打过来。
小芙身子一歪,笤帚打了个空,可怜巴巴地摔在地上。
一个黄皮方脸穿着粗布缺袴衫的妇人上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郝赞骂:“自己的衣裳泡了几天?多大个人了,连小衣都要老娘帮你洗不成?!天天就知道往外头跑,外头是长了花了,就让你这般惦记?!”
小芙料想得不错,这位是郝赞娘。
郝赞唯唯诺诺地应着是,又拼命向他娘使眼色。
郝赞娘这才看到已经缩到门外的小芙,顿时两眼一亮,脸上的横肉都松弛下来。
“这姑娘是——哎呀呀快请进快请进!”郝赞的娘看了她喜欢得不得了,抓着小芙的肩膀就往里头“请”。
小芙给吓了一跳,一只手还扒着门框,冷不丁被郝赞娘拉了个趔趄,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伯母好…”小芙堆笑打了声招呼,悄悄地将自己肩膀往回拉——没拉动,仍是被郝赞娘紧紧攥在手里,像是生怕她回长翅膀飞了似的。
郝赞快二十了,这还是头一回领姑娘回家,还是个白生生的漂亮姑娘,郝赞娘能不高兴?
“唉哟,念过书的吧?”郝赞娘越看小芙越喜欢,“叫什么伯母,没得生分了,叫大娘就成。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小芙还没张嘴,郝赞就先抢答了。
“她就是小芙,我之前跟您说过的。”郝赞道,“店里的院门坏了,她一个姑娘家在那儿不安全,来咱们家住两天。”
一听是小芙,郝赞的娘面上明显没有刚刚那样热络了。
“哦,是小芙啊。”她松开了手,“那一起进来吧。”
没了娘的孩子没教养,小地方都这样说。郝赞娘大字不识,整日同街坊邻居闲扯,哪家的姑娘缺爹少娘她都知道。
尤其是郝赞店里那个卖酒的姑娘,娘死了,爹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长得又出挑,将来可不就是个小祸害么!
这话倒不是从郝赞娘嘴里传出去的,不过街坊邻居里只要有一个人说,便有十张八张的嘴去传了。
小芙见状,知道自己八成不受待见了,悄悄同郝赞递眼色:“我还是回去吧。”
郝赞说不用,又对他娘说:“人小芙来了几个月,一直老实本分着,您别听她们背地里头闲扯。她们认识小芙吗?还不是仗着自己嘴巴多舌头又会劈叉,闲得没事儿就逮小芙一个人说。”
小芙被他逗笑了。
郝赞娘是个普通的妇女,原也没什么见识,就同郝赞相依为命过活,心思全放在儿子身上了。
见郝赞不高兴,她自然要卖小芙面子的。
“你看你,跟娘急什么眼?娘又没说不乐意。”郝赞娘道,“院门修好之前就先住着吧。”
郝赞原想着让小芙常住,听到这句话想要解释。
小芙悄悄地拽住他的袖子,对他摇了摇头。
“谢谢大娘,这两日都要叨扰您了。”小芙说,“等院门修好了我一定搬回去。”
郝赞娘脸上这才又多出几分笑意来。
“成,今天就住下吧。”郝赞娘又说,“来厨房给大娘打打下手。”说罢扭着屁股去了厨房。
郝赞忙追上去:“娘,小芙是客人,这恐怕不好吧…”
郝赞娘狠狠地白了儿子一眼。
“张口小芙,闭口小芙,你还有没有将娘放在眼里?”她说着还看了看小芙,见小芙没跟过来,便放心地训斥儿子,“你说你,娘本以为你能领个媳妇回家,你领了个啥?这丫头不知根不知底的,万一是来白吃白喝的呢?”
“小芙不是你想的那种人!”郝赞急道,“我跟小芙是朋友,你别往外瞎说!”
郝赞娘一听,更加来气了。
“朋友?你都多大了,媳妇不打算找,要跟朋友过日子?!”郝赞娘指着他的头,恨不得敲开他的脑袋,“这丫头只能在咱家住三天,到时候她要是不走,也别怨我不客气!她是你朋友,可不是我什么朋友!”
郝赞正欲说,见小芙走得近了,索性闭了嘴。
小芙站在门口好奇地往厨房里头看。
“小芙先坐着。”郝赞娘换上一副笑脸,边摘菜边说:“晚上吃素馄饨,郝赞,你去园子里拔两根葱来。”
郝赞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小芙能干活,但看着自己没有能下手的地方,有些手足无措。
郝赞娘摘了会儿菜,这才抬头看她。
小芙忙问:“大娘,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郝赞娘打量着小芙,见她垂下的两只手细皮嫩肉的,在夕阳下泛着点点润泽的光,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这手嫩得很,没干过活儿吧?”郝赞娘道。
第31章
安能动之(九)
小芙将手往后缩了缩。
“从前是没怎么干过。”她道,“现在天天干活了。”
郝赞娘嗯了一声,又说:“看出来了,从小吃苦受累的人手都干巴了,哪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嗳?你家是哪儿的?”
小芙最不爱跟人聊这些,可人在屋檐下,早晚要跟郝赞的娘说话。现在不回答,没准儿晚上进了被窝她还要拉着自己唠嗑。
“我家是兰陵的。”小芙道。
郝赞娘一辈子没出过峄城,更别提兰陵了。
“哟,郡里来的?”郝赞娘道,“兰陵那么大,你怎么来了峄城了呢。”
小芙不知道怎么同郝赞娘结识——这种年纪的妇人,别的没有,就是舌头多。同她们说上一两句话,说得清楚了转头就告诉街坊邻居,说的不清楚了她们还会瞎猜。
她不说话,郝赞娘却又笑了。
“我听郝赞提过一嘴,说你娘不在了——可怜孩子,真是让人心疼。”郝赞娘没读过什么书,却知道先礼后兵,“你爹呢?怎么不管你?”
小芙的眼睛移开,脚尖在门口那片地上轻轻地点着。
“我爹走了。”她轻声说,“他顾不上我跟我娘。”
郝赞娘听了,反倒有些心酸——说来这丫头倒是跟郝赞一样。
男人成了家,却不管老婆孩子,同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郝赞他爹也是。”郝赞娘道,“郝赞刚会走路的时候他爹就没了,剩下我们孤儿寡母的。有爹跟没爹的孩子就是两个样,郝赞没个厉害的人管束,跟长了翅膀要飞出去似的,天天说帝京有多好——峄城他都出不去,连养活自己都难,去了帝京那种地方还不是半道上就让人吃了?我不让他去,他还偏想着去,给酒肆打工的这几年不知道偷偷攒了多少盘缠呢…”
小芙想了想,说:“帝京好哇,帝京有钱,处处都是百尺高楼…”
“百尺高楼?那么高的楼工匠怎么建呢?”郝赞娘嗤笑,“你听谁说的这些胡话?”
小芙老实答道:“我听郝赞说的。”
郝赞娘:“……”这也是个傻丫头。
过了不一会儿,郝赞便带着葱回来了。
他见俩人有说有笑的,尤其是娘,像是没有刚刚那样对小芙满是抵触了,也终于放下了心。
郝赞家里并不富裕,晚上也不过是包了顿素饺子。原本这是郝赞娘故意使的坏——若儿子带回来的是正经儿媳,她就算抠牙缝也要买上一斤猪肉来。
可来的是个没爹没娘又长得妖妖娆娆的小芙,她便不大喜欢了。
小芙倒是开心得很,因为她原本就不吃肉。郝赞习惯了,便没有同他娘说。
郝赞家只有两间房,郝赞娘原本打算让小芙跟她一起住,可郝赞却说:“让小芙住我那间吧,我去店里。”说着边往外走。
郝赞娘连忙追了出去。
“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你去店里做什么?!”郝赞娘低声训斥儿子,“怎么,你还顾着她的名声呐?缺爹少娘的丫头,又不是本地人,要什么名声!倒是你,万一店里少了几坛酒,他们怪到你身上怎么办?”
“娘,你别这样说小芙。”郝赞不高兴了,“什么‘缺爹少娘’,小芙的娘是病死的,这是命,阻碍不了。小芙原本就够可怜了,你别欺负她。东家知道这事儿,我不会偷喝酒,他不怪我的。”
郝赞说完便撒丫子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兔崽子!”郝赞娘追不上,回头看小芙,捧着个碗还在吃馄饨,气不打一处来,当下便去收拾碗筷。
小芙吃得正起劲,见郝赞娘已经开始收拾了,讪讪地放下了碗。
“吃饱了?”郝赞娘问。
小芙摸了摸肚子,咽着口水说:“饱了,大娘。”
话音刚落,便见自己那碗剩的五六个小馄饨进了泔水桶。
小芙欲哭无泪。
晚间快要睡觉前,郝赞娘开始烧水洗澡。
小芙不洗澡,所以不用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