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芙推了推他,没推开,笑着道:“出去跟人逛了圈儿,没什么事儿了。”
郝赞却不信,追在她屁股后头问,“跟人逛?大晚上的跟谁啊?你是个姑娘家,传出去要不要名声了?还有你那罐子怎么摔成那样?又不是出殡,怎么还要摔陶罐子啊…”
小芙听见最后一句,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许咒我爹!”
郝赞委屈极了——小芙都这样了,也没见过小芙爹来瞧过她一眼。这样不中用的父亲,有他没他不一样?还不如死了的干净呢!
东家默默地开了门,小芙回了店铺,瞧了他一眼。
东家叹了口气,说:“不如,还是找个地方住吧。我这后院墙头矮,院门只上一道栓,防好人不防孬种。你个姑娘家万一日后再碰上这事儿…”
恰好郝赞走进来,也跟着道:“去我家吧!我家只有我跟我娘,周围住着咱们东街上的街坊,出了什么事儿也好照应。”
小芙有些犹豫。
“我知道,你不就是怕我娘大嗓门么。”郝赞又道,“这样,你住我家,我住店里,行不行?”
这倒是个好法子,就是有点儿难为郝赞了。
郝赞却不觉得有什么为难的,他是男人嘛,照顾姑娘家是应该的。
就这么安排,今天起小芙去郝赞家中和郝赞娘一起住,郝赞则住在店里。
“今早上的时候,我和老郑去纪家找过你。”郝赞一边往外搬着酒坛子一边说,“可惜他们不让我们进去,我没办法,就去找了纪大公子。一会儿我还要去山院同大公子说一声,小芙找着了。”
小芙心里一动,停下了手中的活儿,问:“你去找纪伯阳了?”
郝赞点了点头:“我以为是纪仲崖把你带走了,想起大公子说他会揽下这事儿,就去寻他了。”
“不是纪仲崖,是一个旧友。”小芙想了想,又问,“你去山院有没有看见什么?”
这下郝赞不懂了。
“看见什么?还能看见什么?”他回想着说,“我去得早,正巧见山院的院门开着,然后那小孩儿就出来了,似乎不想看见我的样子——呸!伺候有钱人久了,连个小孩儿都成了势利眼。”
小芙不想听这些,又问:“你就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事儿?”
郝赞仔细回想,说:“纪大公子本身就有点儿奇怪,还能有什么奇怪的事儿?不过…”他顿了顿,又道,“我上山院的时候见到地上有两排新鲜的车轱辘印子,应是大车,拉得也是重物件。想来是泔水桶吧!不过山院里就纪大公子和那几个仆婢,即便是泔水怕也是攒了不知道多少日的…”
小芙的眼睛一亮,大力拍了一下郝赞的背,“好小子!”
小芙本就有些力气,又搬了这许多时日的酒,这一掌下去可以直接拍晕鱼头。
郝赞被她拍得背上火辣辣的疼。
“说起泔水桶,你怎么这么高兴?”郝赞不理解,“你吃剩饭吃迷糊了,要偷人家的泔水?那可不行,纪大公子大鱼大肉的,你吃不消啊…”
“你恶心不恶心。”小芙白了他一眼。
搬完了酒坛子,今天又是新的一天,好像昨晚上小芙失踪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芙虽不怎么同人说起自己的事儿,东家和老郑却也知道,小芙从前的朋友来了。
老郑是见过宇文渡的,虽说昨晚上的行为不大光彩,可之前见宇文渡对小芙唯唯诺诺,倒是小芙,整个人嫌弃得要命。想是小姑娘小伙儿从前也是一对小情儿,因小芙家出了事儿,这才分隔两地。
虽说不知道小芙为什么这样讨厌那俊秀黑皮青年,不过老郑想,约摸是跟小芙家里的事儿有直接关联。可别人的家事老郑也不好多问,就这么被交代过去了。
午间吃完了饭,郝赞打算去山院给纪大公子报个信儿,就说人找着了。
小芙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俩人驾着牛车去了山院,上山时小芙刻意看了看地面,却没有发现郝赞说的车轱辘印子。
“这样平整的路,两排印子多难看啊。”郝赞说,“要我我也理平了。”
俩人说话间便来到了山院门前。
郝赞敲开了门,又是那个小童。
小童看到他们,点头说了声稍待,便跑回了院中。
“这小孩儿。”郝赞指着他离去的背影道,“早上见我时还摆了一张臭脸呢,这会儿又开始装模作样了。”
小芙想了想,说:“约摸是你来得不是时候吧。”
郝赞倒没细想小芙这句话。
过了片刻,小童又来了,说纪大公子请他们进去。
俩人进了院子,郝赞深吸一口气,惊奇地道:“好香啊!”
小童笑了笑,“二位来得巧,我们公子刚准备用膳。厨子是光州人,重口些。”
“光州人会做菜啊。”郝赞馋的要死,“光州人做得一手好海鲜,大油大盐的,用料重了能去腥,适合内陆人吃。”
小芙撇撇嘴,什么话也没说,跟着他们进了屋。
纪大公子仍是坐着双轮椅,跟前一桌子菜,半数都是海鲜。
郝赞流着哈喇子向他拱手,“小芙找着了,这丫头,熟人来了也不说声,害得我冤枉了二公子。大公子勿怪。”
纪伯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视线最终停在小芙身上。
“我也找过仲崖,训斥了他一顿,他定不会找小芙姑娘的麻烦。”纪伯阳的眼珠闪着奇异的光,盯着小芙问,“敢问来寻小芙姑娘的是什么朋友?遍寻不见你,可叫我们等着急了。”
第29章
安能动之(七)
“是一位旧友。”小芙看着他的眼睛道,“不瞒大公子,我从前家境尚可,后来我娘一走,家里便不成了。好多人瞧我家只剩我一个,便不来往了。”
这倒是同纪伯阳所探查到的差不多,可见这姑娘虽瞒了些事儿,到底还是实诚的。
至于瞒了什么,纪伯阳虽然有些好奇,但并不打算从她口中听到——他只信自己。
不过纪伯阳也有失算的时候——今日他的确寻过纪仲崖,并不是亲自去了纪府,而是命小童将人唤到山院。
他极少去纪府,只是一个人住在山院中,有时便问人传话,也不主动同父亲和弟弟亲近,加上景王和骠骑将军住在前院,他更不沾纪府事,所以倒是不知道小芙正是打前院出来的,恰巧就这么错过了。
事儿也算交代过了,郝赞眼巴巴地看着那一桌好菜,哈喇子都快落到地上。
“既然来了,便坐下用吧。”纪伯阳出言挽留。
郝赞兴冲冲正准备上前,却被小芙扯住了袖子。
他一回头,小芙眼中的嫌弃已经快要溢出眼白了。
“谢过大公子好意。”郝赞舔了舔嘴角,“我们来时用过了。”
小芙也道了谢,便带着郝赞离开。
见俩人走远,纪伯阳放下筷子,推着轮椅离开了。
这一桌好菜最终还是进了泔水桶。
-
回去的路上,郝赞还在抱怨。
“我这辈子河鲜吃得够够的,还没尝过海鲜什么味儿呢。”郝赞不高兴地说,“你瞧纪伯阳那一桌子吧,除了蛤蜊我见过,其它奇形怪状的谁见过?”
小芙觉得郝赞实在是太不争气了,忍不住道:“你都没见过,你还敢吃?就不怕毒死你?”
郝赞的嘴噘得老高,“你懂什么,河里海里的东西,越是怪,它越好吃。头一个吃蟹的胆子大,那蟹黄香的流油啊!纪伯阳一个人肯定吃不了那一桌,可惜了的…嗳小芙,不如今天咱们去守他们的泔水桶去吧?”
小芙听后,脸几乎皱成了包子尖尖。
“你吃人家吃剩的,你癞不癞啊?”小芙想掰开他的脑子好瞧瞧里头都是些什么。
“我打小就没了爹,跟我娘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癞不癞的有什么?能吃饱就成。”郝赞斜着眼睨小芙,“哪像某些人,吃饭的筷子都是象牙做的,可见生下来就金贵,眼里自然没有这些。”
小芙不自然地偏过了头,说:“打小就过苦日子,那也总比过了阵子舒坦日子再过苦日子的好。就像人从悬崖摔到平地,谁受得了?”
郝赞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十分在理,想来小芙不仅虎落平阳被犬欺过,还从高高的谷堆旁边摔下来过。
吵吵闹闹的人也有惺惺相惜的时候,这也是为什么小芙横、郝赞懒,最后还能安然无恙甚至互帮互助的原因所在。
-
小芙从宇文小将军的房里出来这件事,本来知道的人并不多。可纪老爷和管事等人看见了,这事儿便瞒不住,一晌午不到的时间便传到了七夫人的耳朵眼里。
七夫人只第一日在前院侍酒,随后便不了了之。她猜想是帝京里的人更喜欢国色倾城的相貌,看不上她们这等乡野村妇。
所以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七夫人面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不敢置信。
“就凭她?那个卖酒的丫头?!”七夫人高声道,“那种野丫头,从小将军的房里走出来?!”
递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纪家二公子纪仲崖。
纪仲崖也十分不快,因一早起来便被纪伯阳的人喊上山院。
“今早大哥使人来问我话,还要我上山。结果到了山院劈头盖脸给我好一顿骂,问我是不是将那丫头怎样了。”纪仲崖阴沉着一张脸道,“我还纳闷,那丫头不见了,关我什么事?我不过前些时日要她送酒,她不肯,我便吓唬吓唬她,没想到她居然搭上大哥这条线…后来我下了山,恰巧碰上管事,管事的说他们进前院时见那丫头从宇文渡的厢房走出来,见了他们还怪不好意思。呵,小娼妇,倒是挺能装,一边巴着我大哥,另一边爬上宇文渡的床,瞧着年纪轻轻的,手段倒是不少…”
七夫人冷笑:“先前一副死活不愿意的摸样,如今还不是做了走妓?瞧着冰清玉洁,原也是个贱胚子!一次两次坏我好事儿,我又岂能饶了她?!”
纪仲崖捱近了她,又说:“你看不惯她,能将她如何?她就是个卖酒的,轻易不来咱们纪府。如今架子怕是大得很,便是我都请不动她了。”
七夫人眼睛一眯,转瞬间便想了几个法子。
她靠近了纪仲崖,试探性地问:“你叫那丫头往你院子里送酒?该不会是也存了什么心思吧?”
纪仲崖心底一惊,随后看着七夫人的脸笑了。
“那丫头模样是不错。”他上前环住了七夫人的腰身,唇齿靠近了她的耳垂,呵着气道,“不过一个卖酒的罢了,她能有什么见识?也就没见过世面的小儿看得上。说起风韵来,还得是我的紫云…”
七夫人拍了下他的手背,嗔笑道:“混账东西!若是让老爷知道了,可仔细了你的腿!”
纪仲崖咬着她的耳垂,含含糊糊地道:“去,你马上去告诉他,就说咱俩在一块儿了,让他将你让给我。多可人意的美人儿,竟要在这后院凋零了,我看着可不难受?便是我小娘我也认了…”
七夫人闭上眼,享受着他的抚慰的同时,心肝也有些颤。
“若是行得通,我还同你背地里厮混做什么!”她有些哀怨地道,“我听说,大公子的腿是让老爷打折的?有这回事儿么?”
纪仲崖睁开了眼睛,问:“你听谁说的?”
七夫人没注意到此时他的脸色已经沉得可以滴出黑水了,自顾自地说:“听老八身边的翠儿说的。那丫头不是也送了两坛酒么?老八不喝酒,转手赏给翠儿半斤。翠儿来我院里找兰心私底下喝,说起这事儿来。当巧我夜里睡不着,便听见了…”
第3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