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冠姿用牙撕下一口腿肉含在口中,搂着他的脖子贴了上去。
近水禽类天生带有腥气,哪怕酱烧,放凉过后口感大打折扣。
而崇殷却睁大了眼睛,近乎震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庞。
他曾听民间浪荡男子说“女人如衣”,倘若平昌公主是件华丽衣裳,他穿戴五寸,身子却不曾被她暖和过。公主檀口贵重,崇殷这辈子都没有想到,他竟还有能近此芳泽的一日。
枝头乌鸫闭巢,内湖秋水逐舟。公主自逆改人性中得了趣,肆意捉弄起她的新玩意儿,誓要将大悲寺金檀罗汉拉下等活地狱。
佛家讲因果,若为发愿而拜,愿则成果。可不种善因,又如何能得善果?
第226章
孽影观空(六)
寅时宵禁令止,禁卫撤去栅栏,坊门大开,就此迎来十月。
天还未亮,早起的商贩与喝得醉醺醺要晚归的人撞在一起,这种场面在坊间已是见怪不怪。所幸街道上人并不多,当下人生活满足,拱手作揖互相道歉,这事儿就算了了。
街道又变得寥落,而就在此时,一阵风掠过街头,若是眼神好一些的便能看到,是六人抬着一顶软轿疾速而走。
内湖之上,崇殷看了看裹着自己衣裳睡得香甜的公主,抿着的嘴角松了下来。
他转身上了船头,将船滑向岸边。
岸边停着一顶乌木金顶单轿,轿子周围站着几个沉稳强壮的家仆。
崇殷并没有将船锚抛下,只是静静看着他们,想等他们离开后再靠岸。
“公主还未醒吗?”轿中人轻笑一声问。
崇殷见轿帘被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撩开,黑暗之中露出一张秀致出众的面孔。
他扫来一眼,复又笑道:“我来带公主回宫,劳驾师傅唤醒她。”
崇殷未讲话,只转身入舱时眼底透出一抹忧色。
他半跪在萧冠姿身后,轻声唤道:“公主,公主…”
萧冠姿蹙了蹙眉,伸脚蹬了他一下,“你烦不烦?!”
崇殷反将她那只玉足握在手中,替她穿好了鞋袜,又俯身在她耳边说:“有人来接你入宫。”
萧冠姿慢慢睁开了眼睛,在看到岸边人后打了个哈欠。
她坐起身,伸出双臂。崇殷替她穿戴好衣物,最后忍不住问:“他是谁?驸马吗?”
萧冠姿瞪了他一眼,在看到和尚的眼睛后愣了一下,随后道:“不是驸马,不过,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离他远些。”
崇殷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说你单纯,还不信。”萧冠姿打了个哈欠,斜眼瞅他,“我该回宫,你走吧。”
崇殷一脸失落。
他显然是想跟着她的。
萧冠姿起身走到船头,崇殷跟在她身后。
船慢慢靠岸,他想抱她下船,却被公主甩袖险些推下船去。
崇殷茫然,更是不解——昨夜缱绻缠绵时声声句句尚在耳边,她说“和尚有莽力却会顾人,自大悲寺时起孤便离不得你了”,既说离不得,却又如此轻易地推开他,也不知是她口中男人会骗人,还是她会骗人?她常说他单纯,原来喜新厌旧便是她的世故?
那名气度不凡的男子朝他的公主伸出手,拇指上那枚蜃龙戒指成了暗夜中唯一一抹光。
“这位师傅不是公主的人?”那人问道。
“近来腻了那等身娇肉贵的娇儿郎,偶尔也要换换口味。一个和尚罢了,什么都不懂,日后不再召他…”
崇殷见公主头也未回,声音却渐渐远了。
萧冠姿上了轿,隔帘见那和尚依然站在船头,心中泛起奇怪滋味来。
不等她体会,檀沐庭道了声“得罪”,与她同钻入轿中。
檀沐庭道:“公主这番出宫可要臣好一番找,先是去了大将军府,却未听说公主驾临,又使人去阁老府上打听,依然未能寻到。若公主再不出现,臣便要闯入阁老家中要人了。”
“小阁老油盐不进,心眼多得很。想同他打听阿姐,他却挖坑来等我跳。不将我自己卖了,连他身也近不得。”萧冠姿冷眼看他,“他们如今好着呢,檀侍郎的如意算盘怕是要打散。”
檀沐庭微微一笑:“未到最后一刻,不见得就是我输。”
萧冠姿打了哈欠,又问:“接下来还要如何做?我是一点头绪也无,只要不让她称心,我就如了意。”
“倒真有一件事,想要公主助力。”檀沐庭似是不经意地朝后看了一眼,见那和尚依然远远站着不曾离开,嘴角轻轻勾起,清了清嗓子后道,“公主是否听说,郡主去了济南一趟,回来盆满钵满?”
萧冠姿挑眉:“檀家的东西叫她拿走一半儿,原来这就是你恨她的缘由?”
“公主此言差矣。”檀沐庭叹息道,“我爱她还来不及,又怎会恨她呢?”
“你装什么装。”萧冠姿冷笑,“你这人唯利是图,爱财如命,旁人拿你一两银,你恨不能杀人全家。”
檀沐庭却不生气:“臣既是这等恶人,公主又何必寻上臣呢?”
萧冠姿盯着他的脸仔细地看了一会儿,道:“檀侍郎模样倒是不错。”
檀沐庭含笑望过去,“公主正值青春,臣有自知之明,一把老骨头而已,做面首都不配。”
萧冠姿哼了一声,并未表态。
“臣的确有一事相求。”檀沐庭这才说起来意,“近来我部度支上几位主事及其门生日日早来晚归,奇怪得很。我使人去查,发现他们另做一笔怪账,竟叫账面凭空生出二百万两之巨。”
“无中生钱还不好?”萧冠姿显然并不感兴趣。
“这些人曾是周尚书旧部,周尚书此前秘会郡主数次。但关键是,这笔巨款最终的流向是辽东。”檀沐庭又道,“辽东是谁的地方,臣不说,公主想必也十分清楚。”
“小王叔?”萧冠姿猛然直起身子来,“萧扶光想要造反?!”
“郡主谨慎得很,且景王殿下最好脸面,不会做出这等事来,公主放宽心。”檀沐庭伸出手压了压她肩头,示意她安心。
“放宽心,我怎么可能放宽心?!”萧冠姿低声咆哮,“陛下将小王叔赶去辽东戍边,为的就是打压他不让他回京,这二百万两够小王叔的人吃两年都不止!倘若他带人回京,定会倾力相助阿扶,那时我怎么办?!我父皇怎么办?!”
“无论如何,这笔银子不能到辽东。”檀沐庭松开手,慢慢道,“这是檀家的钱,臣想要郡主明白,她拿得下,却不一定能花得出手。所以,想借公主之力。”
对于给萧扶光使绊子,萧冠姿向来十分赞成。
二人在轿中密谈一番,待卯时过后,方入宫门。
将公主送入宫中后,檀沐庭方回了府。
回忆起萧轻霖,檀沐庭只依稀记得这位荣王是个奇人。比起两位兄长,荣王萧轻霖十分年轻,与他年纪相仿。
值得一提的是,萧轻霖还曾两次将萧扶光拐走,目的是为让她跟自己去辽东。
第227章
孽影观空(七)
九月近重阳,云高风轻秋光好。
云晦珠思念秋娘,又来景王府打扰萧扶光。
银象苑内一派喜气,九月的头茬母蟹一箩筐一箩筐地送进府,郡主不食荤腥,白白便宜了大家伙儿。
“从哪里去找这样的主子?除了郡主,便是皇帝了。”小冬瓜美滋滋说,“伴君如伴虎,皇帝难伺候;公主信佛,却是个酒肉穿肠过的主儿。兜来兜去,还是咱们郡主最好…”
碧圆道:“这东西寒凉,你又是入过宫的,小心吃多了窜稀。”
小冬瓜浑不在意,窜不窜稀是次要,心里有记挂的人,这是主要。
“我们做宦官的都怕这些性寒的吃食,可偶尔吃一次倒也没什么。”小冬瓜眉眼耷拉着,顿时伤感起来,“每年只有重阳的时候,干爹才肯让我吃上一回,就是怕我拉肚子。我现在出来跟着郡主享福,干爹却还在万清福地里头,我一想到这,心里头就难受…”
小冬瓜说着就要抹眼泪,一抬头见云晦珠正往这边方向来,赶紧拾起一张笑脸上去迎:“云小姐可有一阵儿不曾来了。”
云晦珠笑说:“阿扶可是大忙人,我这闲人哪里敢来叨扰她?”
萧扶光正在窗边给颜三笑脸上的疤敷药,听到后扭头冲院子里道:“可见你是闲得发慌,我该同高阳王传个信,与你说一门亲事,好叫你也忙起来。”
云晦珠闻言花容失色,提着裙便闯进来。
“那可不成!”她吓得脸都白了,“我几斤几两我清楚得很,那些个人,全是冲着高阳王名头来,能有几个是真心?我从前当街卖酒,进了后宅只会被那些妇人耻笑,还不如不嫁!”
萧扶光这才抬起头。
云晦珠是个美人,只是随了高阳王一脉,个头矮些。她母亲应当有些胡人血统,因云晦珠皮肤白,眼窝宽,眉目有些异于常人的深邃。幸而如今被外祖认回,否则这等相貌做卖酒娘,就如同萧扶光在峄城时被纪仲崖惦记一样,招揽生意的同时也招了人眼,并不是什么好事。
“有骨气。”萧扶光赞道,“可我听人说,高阳王近来频频出入辟雍,想是在物色什么人了。”
辟雍是年轻贵族男子之所,先帝在时也曾入此地讲学。
云晦珠面色更加难看,坐在她旁边,愣了半晌后才摇头:“我要同外祖说去,我不嫁人。”
萧扶光并非在劝她,只是陈述事实:“你入高阳王府时就该知道早晚要有这一日,高阳王无子女,定想亲眼见你风光出嫁,也算了了他身后事,你又无手足,将来他若有个三长两短,自然担心你受人欺侮。”
云晦珠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未将兄长存在一事说出口。
“高阳王尚好些,知道挑个家世好又年轻的。”萧扶光又叹,“内阁袁阁老的女婿比他女儿大了快两轮,西城周校尉十几年前娶妻时上榻都要踩凳…”
“上炕都要踩凳?”云晦珠张了张嘴,“比我还矮吗?”
萧扶光道:“十几年前他才六岁。”
“六岁怎么娶妻呢?”云晦珠只觉得脑子乱哄哄的。
萧扶光答:“说是上一辈定下的亲事,可他是老来子,晚生了近十载。那姑娘长大了,实在等不得,便先过门,等他大些再成礼。所以洞房时踩着凳子上榻…”
云晦珠觉得荒唐极了。
“周校尉可美着呢,还因为这个闹出过不少笑话。”萧扶光又道,“那时别人问他新妇如何,他说‘好好好,她同我娘一样,搂着我睡觉’。”
众人噗嗤笑出了声,就连颜三笑面上也险些没绷住。
萧扶光安慰她:“不过你也不要担忧,什么事都说不准。何况高阳王定会寻个年纪相仿的公子,你们不会差太多。”
云晦珠看着她的手指在颜三笑面上忙碌,慢慢说:“人的见识不是一朝一夕便有的,正如阿扶你自襁褓中起便受人跪拜,前进有勇气,后退有靠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瞻前顾后。可我呢,前夜里睡觉时还会梦见三年前除夕前新酿的那一坛酒,倘若不是被我打碎而是卖出去,我同秋娘便能过个好年。”
萧扶光睫毛颤了一下,手上未停。
姑娘家总是缺乏安全感,过够了苦日子,有人攀附权贵,有人自力更生,端的看谁运气好罢了——运气好的,你飞上枝头自此富贵荣华,我女子之身立于世百折不惧;运气不好,你被扫地出门由人耻笑,我困顿生计日日迎来送往。说来半是选择,半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