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有一艘船,船夫正急着回家,见眼前来了个姑娘,穿金戴银,气势不凡。
萧冠姿取下自己一对耳珰递了过去:“我要坐你的船。”
船夫愣了一下,堆了笑说:“贵人,马上就关坊门,不接客了,实在对不住。”有钱挣也要有命花,误了宵禁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萧冠姿哼了一声:“呵,天降生意你不做,活该穷世代。”
船夫气得发抖,张口骂道:“什么东西,有俩子儿了不起?瞧着年纪轻轻打扮也人模人样,出口如此恶毒!某就是平头百姓,穷又如何?你吃的饭哪一样不是穷人种出来?你身上穿的绫罗哪个不是穷人织出来?!”
平昌公主说话,奴仆哪有顶嘴的?她当下便叫船夫问在当场,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无处可归不说,还被人指着鼻子骂,平昌公主何时如此落魄过?
天地无言之时,身边有人向前一步道:“贫僧想买贵家的船。”
他递出一锭银子,船夫接在手里掂了掂,喜出望外道:“师傅莫怪我铜臭,咱就是穷人,眼中只有金银铜板。首饰什么的不会认,谁知道是不是坑咱钱呢…”说着斜睨了萧冠姿一眼,将锚搭在岸边栏杆上,捧着银子喜滋滋地走了。
萧冠姿回头打量他,又哼了一声,问:“我不是让你滚去修梵寺?你怎会在这?”
崇殷见她穿得单薄,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氅来披在她身上,又问:“公主饿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起这个,萧冠姿还真有些饿。
“怎么,想让我跟着你吃斋?”她不屑道,“我不仅吃肉,我还不忌口,管它猫狗貉兔,只要做得好吃,我都愿意尝上一口…啊!你做什么?!”
崇殷打横抱起了她,双脚踏上船,将她放进船舱里的席子上。
“您不要再出声了。”他盯着她的眼睛嘱咐道,“若是被武卫发现这里有人,他们真的会动手。”
交代过后,崇殷就要起身离开。
“你去哪儿?”萧冠姿问。
崇殷回头望着她,答:“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说罢便离开了。
萧冠姿伏在船边,百无聊赖地等着崇殷回来。
夜色降临,坊间燃起灯火,倒映在水中的点点亮光使她看清楚了自己的影子。
萧冠姿盯着影子看了半晌,忽地伸手搅碎了一河虚幻的光与影。
崇殷来时便见她坐在舱中,胸脯不断起伏,脸和脖子都泛着红。
“发生什么事了?”他蹲在她跟前问,光洁俊秀的面上满是急切之色。
“没什么。”萧冠姿蹙着眉说,“烟杆带了没?”
崇殷默了一顺,尔后摇了摇头。
“废物和尚。”
崇殷已习惯受她奚落,却一点气也不生,只是从容地自怀中掏出一个包裹,拆开来是两个油纸包,分别包着一只烧鹅、两张胡麻饼。
“唔——”萧冠姿蹙起眉,掩着鼻子挥手驱道,“这种喜水的禽类味道最是腥重,谁知道是不是没把血放干净?胡麻饼又硬又塞牙,我才不吃,快拿走!”
崇殷依然没有生气,只是将烧鹅与胡麻饼收起来,却没有再下船。
他将船锚收起来,撑起了竹篙。
小船悠悠行至湖心,而萧冠姿也终于慌张起来。
“和尚,你做什么?”她怒道,“我不会水,你想淹死我?!”
崇殷回头:“若是在岸边,我怕武卫会看到公主。公主被请回宫,免不得又要受罚。”
萧冠姿听后,绷得紧紧的后背渐渐放松下来。
“用不着你管,臭和尚。”
船行至内湖时,武卫也开始巡城。
崇殷走进船舱内,说了声“得罪”后抱起公主的头,将她摁在自己怀中。
“和尚,你大胆!”萧冠姿怒声道。
武卫似是听见了动静,火把纷纷朝着湖心处举起。
崇殷将她捂得更紧,俩人一起卧在舱中,连头也没露。
和尚的粗布衣襟中尚有烧鹅和胡麻饼的香气,萧冠姿伸手捣了他几拳,他却是毫无反应,依旧死死地抱住她。
崇殷原是大悲寺中的罗汉,身材高大矫健,相貌端正庄严,平昌公主阅男无数,初见便入了她法眼。
这么一捱近了,崇殷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脸,宽厚温热的胸膛一起一伏,叫她想起在大悲寺的日日夜夜来。
拳化成掌,掌分五指,开始打着圈儿地在那块肌肉上绕。
崇殷身子一僵。
攻坚强者莫过于柔,公主纤指不过划拉了两下,和尚便遭不住,手掌扣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揉进身子里。
武卫们扫视一圈,哪里见什么人影?只内湖湖心有一艘小船,应是秋风高起,正随水波微微荡漾。
武卫们一离开,崇殷捂着她唇的手掌随之下滑。
萧冠姿娇声溢出,更加贴近了他。
然而他胸前的味道又钻进了鼻子眼儿,心头顿时升起一股躁意,骂道:“味儿死了!”
崇殷掌下动作一停。
可俩人箭在弦上,哪有不发的道理?倘若弓箭好手光献郡主在,定然会说力道硬收会伤身等等一番道理。
萧冠姿翻了个身,向后伸出一条腿,不情不愿道:“来吧。”
第225章
孽影观空(五)
乌鸫在枝头唧唧闹闹,孤舟于秋水之上浮浮沉沉。
待倦游之鸟入了弯月,内湖归复平静。
一只洁白莹润的小臂搭上了船舷,萧冠姿半眯着眼,任由崇殷替她清理身子。
崇殷用干净衣裳体贴为她擦拭,然而在看到她脊背上触目惊心的鞭伤时却怔住了,一时未能继续。
“不想伺候就滚。”萧冠姿沉下了脸,将积在腰间的衣裳往肩头拉了拉,试图遮住那片伤痕。
崇殷依旧没说话,却探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为她穿好衣服。
“你不必可怜我。我生下来锦衣玉食,你呢?”萧冠姿道,“我听主持说过,你是寺里捡来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三岁起练功,五岁挑水做饭,门前落叶扫了二十年…”
她说着,伸手拿起纸包里的烧鹅,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不吃,我要看你吃。”
崇殷抿嘴摇头。
“你还想侍奉佛祖?”萧冠姿冷冷一笑,“可你童子身已叫我破了,佛祖也嫌你污秽。”
崇殷忽然抬头,看着她的眼睛道:“崇殷一介无名僧人,能见到公主便已是莫大机遇,崇殷从未觉得侍奉公主会沾染污秽。”
萧冠姿笑了。
她习惯性想要托起烟杆,却拿了个空,复又焦躁起来。
“呵,说得比唱得好听。”她轻蔑地看着他,道,“鸟儿争奇斗艳,为骗母的替它下蛋,到了你们男人这里,长相先不说如何,这张嘴先学会骗女人。我有过的男人怕是比你见过的还多,早些年还有位快出五服的哥哥,看我年纪小,骗我同他相好,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
崇殷不言语。
萧冠姿仰倒在船头,敛了敛胸前衣襟,轻飘飘地道:“我拿剪子将他命根子剪下来,可我娘说我下贱,说若不是我蓄意勾引,他如何看得上我?又说我那姐姐如何如何持重。我不懂,姐姐有她父母护着,我无人相护,保护自己却成了错?”
崇殷沉默片刻,认真地说:“崇殷护着公主。”
萧冠姿又笑了,伸手托起他下巴递到自己跟前,挑眉问:“护着我?你怎么护?若是陛下皇后要打我,你还能同他们拼命不成?你若死了,下一个说这话的人又去哪里找?”
她松开了崇殷下巴,翘起了二郎腿。
光洁细长的小腿上满是刚刚被他掐出的痕迹,崇殷看得眼神一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脱下自己上衣来为她盖住。
萧冠姿不觉,犹自在说:“…姐姐样样走在人前,就连我那短命的哥哥也对她生了那种心思。倘我萧冠姿是个男人,我也愿爱她护她,可我偏是女儿身。她是天上月,我便是水中月,多少人参拜她,我却一文不值。”
“我那未来驸马,从前同她好过,现在魂还在她身上。不过我早已习惯,我与她在一处,从来就不是二择一。”话说到这里,萧冠姿斜眼睨他,“和尚,不管你真心还是假意,先去定合街瞧瞧她便是。见过了她,你还能一门心思侍奉我,那时我便允你留在身边伺候。”
崇殷闻言,目光炽盛:“公主此话当真?”
萧冠姿撑腮斜眼看着他,说:“年底我要嫁给宇文渡,天下人皆知我信佛,我想修座佛堂,他们谁敢拦着?”
崇殷神色极为平静,眼底却掀起一片风暴。
他握住她脚踝,轻柔地替她按摩。
萧冠姿舒服地闭上了眼。
“和尚,你是头回出大悲寺吧?”
“托公主的福。”
“和尚,你这才出大悲寺多久。你见过多少人,知道多少事?譬如说我,在你这见识少得可怜的二十年中,平昌公主是你所见过最尊贵之人,你自然将我放在第一位,我要你向东你不敢向西。可早晚有一日你会明白,当你有更多选择之时,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弃我而去,而这个道理,我从六岁起便明白。不论是你,还是宇文渡,又或许是其他什么人,你们都是一类,与其看你们主动背弃我,不如做我身边一个仆侍,好能叫我多快活几分。”
她说这番话时,神色比崇殷更为平静甚至冷漠。
善男信女,谁不曾面对佛祖发愿此生顺遂?可惜佛祖闭目塞听,从未眷顾过她。
“我走到如今,十有九分是拜她所赐。”萧冠姿又道,“既然无人救我,我便拉他们一起下地狱。”
崇殷听了,将头靠在她背后,慢慢说:“不管公主在哪里,崇殷都会陪着公主。”
萧冠姿伸手摸了摸他头顶,这和尚最近不曾剃发,头顶长出来一截短短的发,摸上去倒有些扎手。
“你这淫僧。”她骂道,“口口声声说要跟着我,却连口肉都不肯吃,你充什么得道高僧?”说着便撕下油纸包内烧鹅一条腿递到他嘴边,“吃给我看。”
崇殷紧紧抿着唇,硬是不肯张开嘴。
他越是这样,萧冠姿便越起捉弄他的心思。
“你若不吃,等天一亮就回你的大悲寺。”她声线骤然变冷,“我当你与别人有何不同,原也是个过嘴瘾的货色。”
崇殷表情微有松动。
“鸡鸭鹅说来与五谷也并无不同。”萧冠姿继续诱惑道,“同样是喂养长大,不过谷子又不会言语,你吃它们的时候焉知它们不会痛?人自秽道而生,又食五谷杂粮,咱们都一样,谁都不干净。”
好话歹话说尽,和尚依然不动如山。